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陆清止率先打破沉默,“师叔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柏子仁看着陆清止,舀了两勺沙糖到自己杯子里,又给自己重新斟上饮子,边晃杯子边道:“为什么想看二审?你刚来人间谁也不认识。”
陆清止答:“有始有终。”
柏子仁想了想,搓了搓食指上的细玉戒,然后虚空一握,手里多了个寸许的小木匣,“老龙跟我说是你指证出了相思子,你是不是认为青橘死于谋杀,凶手就是她的情郎裴耀卿?”
陆清止默认。
“青橘是自杀的,与裴耀卿无关。”柏子仁将木匣放到陆清止面前,“看在你刚才没用我怼你的话回敬我的份上。”
陆清止拿起匣子,将盖子推开,里面放着枚小小的玉环和一叠透着字迹的绢纸。陆清止将玉环取出放到桌上,然后拿出绢纸展开,是青橘写的一封信。
【柏公子敬启,已故风尘女青橘拜言。
萍水相逢,数年多有求于君,枉论交友。青橘厚颜,此身后还有三事相托。
玉环乃裴焕之所有,其祖母遗赠,作护身符自幼相伴,青橘无福消受,托公子还之。
妾之寄父武三思弄权,此事恐致二郎灾祸。虽妾已托二郎保命之物,平可安然,顺可亨通,然妾万恐二郎有意轻生,故另备自陈书文,附妾指印,托公子万全。
最后有一言托公子转之:百足之虫,去一足尚存九十九,路漫漫修远,赠君一剑,聊表希冀。】
小木匣底部还折有一方黄麻纸,也是漂亮的蝇头小楷,字多了许多。这是一封印着红掌印的自述信,详述了青橘自己饮毒自尽的过程及原因。
陆清止将东西一一折好放回,合上盖子将木匣推回到柏子仁面前,神情无甚波动,看着他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要强迫一个人去写这些东西也很简单。”
“什么?!”柏子仁以为自己听错了,“小神君是戏本子看多了吧?”
陆清止看着他,不置可否。
柏子仁嘬了嘬牙花子,哼笑了一声,反而平静下来,无所谓道:“我脑袋进水了才给你看这些,爱信不信。走不走?要不你自己在这住算了,我走了。”
大概是太久没看见过称心如意的脸蛋了,才会觉得自己的监察跟乖巧有关系,柏子仁默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
陆清止笃定道:“人乃万灵之长,怎可自尽,没有说得通的理由。师尊曾说,四界六道万物皆有灵,是故众生平等。既如此,草木五虫尚且不能自尽,人为万灵之长,更不能自我毁灭。”陆清止看着桌上的木匣,“我听说自尽者魂魄皆不得往生,将永世轮回十方地狱,她怎么会自讨苦吃。”
柏子仁懒懒地看着陆清止,“您这思路还挺清奇,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生苦短而已,已经死了寻根问底还有什么意义。”
“所谓意义不就是追寻结果么。”陆清止平静道。
柏子仁漠然,“我不知道青橘为什么自尽,也不想知道,人会因为很多原因活不下去,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心想事不成万事不如意,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每件都要去刨根问底忙得过来么。”柏子仁将木匣收回戒指里,起身准备独自离开。
“但青橘不是你的朋友么,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陆清止看向柏子仁,“应该只有你能帮她。”
“人生在世不只有‘能不能’,还有‘想不想’,小神君,青橘是自己不想活了。”柏子仁起身看了陆清止一眼,转身走了。
“将军,你不是这样的人。”陆清止收回看着柏子仁的目光,声音很低,却像是诘问。
“呵。”柏子仁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清止,“不好意思,那您还真是看错了。”柏子仁骂骂咧咧离开。
陆清止端起凉掉的饮子喝了一口,坐在原地不为所动,柏子仁在楼梯口站了半晌,啧了一声,转身又走了回去。
柏子仁抓着陆清止的手臂,将人一把从地上拽起来。陆清止反应不及,被拽得踉跄,来不及站稳就猝不及防跌进了一个异世里。
陆清止看向柏子仁,发现周围的异常,又看向四周,眼波流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神情。
他们还在刚刚的房间里,却又好像不是刚刚的房间。屋内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五光十色的光晕,恍若虚幻,无数光点漂浮在他们四周,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粲若繁星。
柏子仁松开陆清止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握着不知何时又掏出来的木匣,陆清止眼睛追随着周遭奇幻的景象,有些惊诧道:“灵相溯源?”
他没等到答复,周遭漂浮的光点突然聚集到一起朝他攻击过来。他劈手回击,但挥出的灵力像打进了深渊,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他眼睁睁看着光束穿过自己身体,疼得心神一震,同时眼前奇异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柏子仁在陆清止眉间一点,他像是被一股力量拖拽着猛地一掼,方才褪去的景象再次笼罩回来。
“看来小神君的疗愈术确实不大能防身。”柏子仁嗤笑一声,捏了个决拍进陆清止背心,“灵台放空,跟着我。”
“这回是看在陆老狗的面子上,以后少管我。”柏子仁索性撕开面皮,不再理会陆清止,闭上眼以手画决。周围漂浮的光点萦绕在柏子仁周身,朝着一个方向流动起来,片刻后他倏然睁眼,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颗悬浮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光点。
陆清止感觉自己再次被一股巨力被吸入漩涡,在漩涡中被拉扯着,而后又被猛地推出,他勉强站直身体,发现自己掉进了一片陌生的夜色里。
——
柏子仁和他站在一间昏暗无灯的房间里,屋内没有任何软细,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硬榻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已经横死多日的青橘。
不知她在这里坐了多久,对突然出现的柏子仁和陆清止若无所觉。她自顾掏出火折来点亮桌上的油灯,陆清止试探着伸手一挥,周遭荡起一片五光十色的涟漪。
“这就是梦墟境?”陆清止看向柏子仁,柏子仁没理他。他转过头仔细观察起来,又伸手捞了一把。昏黄的烛光在他手指下再次荡起波纹,又逐渐归于平静。
“以星月开天阵,遂山川列地营。原来天机阵是这样的,似梦似真,确实容易叫人沉沦。”陆清止喃喃道。
天机阵,能使生灵困于幻境,心有执念者难以破法,是许多年前溟渊之战时苍戮将军使用的战术。苍戮将军在那场战役中以少胜多,大退准备鱼死网破的魔军,是大混战正式结束的标志性战役。
柏子仁眼角一跳,沉睡的记忆被瞬间唤醒又在顷刻间湮灭,他有些恍惚,神色落寞了两分。
柏子仁其实生了副不太正经的桃花面相,看起来毫无杀伐之意,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成天一副懒散浪荡模样,叫人实在难以把他跟战争放在一起。
“这不是天机阵,就是普通的以物溯灵,昨日重现罢了。”柏子仁冲青橘抬了抬下巴,“既然执着要个结果,就自己看吧。”
桌上放着盆开得正盛的蕙兰,是陆清止在芥子旅舍见过的那盆,花盆旁边摆着此时正拿在柏子仁手中的木匣。青橘研磨添笔,正在写陆清止已经看过的信。
桌上还有一摞写满了字的麻黄纸,最上面好像是张房契,一并用两把铜钥匙压着。
两封信写罢,青橘又掏出玉环来用手绢细细擦了擦,一一将折好的信和玉环放进木匣,最后她拔下发簪刨开花盆里的土将木匣埋进了去。这一切做完之后她便一动不动空坐着,像神魂已经出窍。
直到第一声暮鼓敲响,青橘的眼里无端涌出泪来。她抬手擦干净眼泪,解下手腕上带着的手串,借着昏黄的灯光又解开细绳上一个个死结,从绳子上取下一颗相思子来,又细细将结全部打了回去,最后将串子带回手腕。
她将取下来的那颗相思子放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又开始落泪。暮鼓不知响到了多少声,像在催促她离开。
她抱着花盆起身,走出房门时抬头看了看头顶暗淡的弯月,明明没有张口,陆清止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若神明在上,愿所念有回响。”她紧了紧怀中的花盆,在一声声催促的暮鼓声中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