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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点心 ...

  •   溪边夜寒,烤鱼解了馋。

      辛流倚着树干沉思,火星渐渐熄灭,黄绿色萤光随之聚拢过来。

      “今年居然临近仲夏结束,我才见到萤火呢。”

      孙非悬的话引得辛流缓慢眨了眨眼,望着半空神思发散。

      她记得小时候,每逢入夏,阿爹阿娘便常领她去溪谷玩耍。

      一家三口依偎于水草丰美的河岸边,遍野的萤火像触手可及的星光,散落在湿热的夜里。

      阿爹微笑着对天许愿:“以仲夏的萤火为证,愿姵姵岁岁年年有人相伴、有趣可寻,永远不会寂寞。”

      ——

      回到客栈房间。

      持续低落的情绪,令辛流久违地陷入梦魇。

      她梦见山庄滔天的大火,无休无止的追杀,断崖边密密麻麻的围堵逼迫,以及众人冰冷的、厌恶的、仇视的眼神。

      画面一转。

      眼前是村落里四散的尸体,被鲜血染红的河渠,父母倒地看见她时露出惊骇的表情,狰目无声呐喊:“快走。”

      紧接着。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男子一身棕色裘皮劲装,驾着驴车,侧脸启春时愁眉不展。

      “这不是你报仇的时机,等到你的剑术超群绝伦,达到先前承诺过超越我的境界时,我自会来找你,告诉你我知道的真相。”

      男子将她送进萧府,仅留下背负重剑离去的背影,腰间酒壶随之轻轻摆动。

      盘桓在那场纷飞白雪中的,是他的只言片语:“萧姵,你要先学着独自活下来。”

      梦到此处,辛流猛然惊醒,面颊已渗出薄薄水痕。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下意识抬掌捂住通红的双眼。

      片刻后,她撒开手,侧目眺望窗外远山之上初现的一缕金色霞光。

      天色尚早,盛夏的清晨依旧裹着闷热,可辛流偏偏嗅到屋内萧索的冷气,后颈汗毛直立。

      她瑟缩着环臂自拥,反复咽下喉头翻涌的苦涩,心似沉水。

      良久,她堪堪平复好情绪,下楼借来掌柜的笔墨纸砚。

      在桌前端坐,辛流握笔提腕,落纸如飞。

      不过小半柱香,一封书信完成。

      辛流吹干墨迹,再检查一遍内容——

      “红蓼

      我如今正运镖前往应天府,偶遇十四年前屠灭莲心村的人马。

      这是一帮被强行剥夺语言能力的死士,皮肤上的凌霄花刺青令我印象极为深刻。

      我想,若能培养出一批不为外人所道的死士,多年来行事鲜有蛛丝马迹,必定不止需要钱财,更需要滔天的权势。

      乐坊的调查方向也许从源头便错了,幕后之人大概在朝堂,并非武林。

      故而,我决意待此镖结束后,单独上京一趟。

      另,烦请你继续打探那人的消息。

      最迟八月,我会前往扬州与你详谈。”

      临镖队出发剩一个多时辰,众人忙碌起来。

      陈鹏远抱着行李从堂前经过,背后斜挎连夜换好弓弦的赤金弯弓。

      孙非悬羽扇掩面打了个哈欠,走来打趣他:“看来六六将这弓送你是送对了。”

      “六姑娘的眼光向来极好。”陈鹏远憨笑两声。

      郑二凑过来打量弯弓:“真不知道六姑娘在哪弄来的好家伙。”

      “既是好弓,何必在意出处呢?”

      辛流此时恰巧找商队捎信回来,顺嘴接了句话。

      她同堂前几人闲侃两句,而后投入镖队繁忙的准备事宜中。

      二楼。

      常晏听见辛流声音,站于窗边凝望她在客栈内外奔波的身影,也窥出她看似无事的外表下潜藏的闷闷不乐。

      常晏眉头悄悄皱紧,唤来隗楼:“替我去拜托阿姐……”

      镖队一切收整妥当。

      客栈外,辛流轻柔抚摸着马鬃毛,等人聚齐。

      忽而,温翦月的婢女杏香前来唤她:“辛镖头,我家小姐想邀您一同乘车,不知您可方便?”

      辛流诧异挑眉,往马车处看去。

      常晏白衣翩翩,突然闯入视野。

      后者顿足,视线与之相撞。

      辛流瞳孔轻颤,猛地回想起昨夜同孙非悬的交谈,下意识避开常晏的目光,仅点头朝他致礼。

      思绪尚未整理清楚,她面对常晏时,暂且只能尽力把他当做寻常雇主客气相待。

      思定,辛流转头让陈鹏远接替她领队,自己则快步去了温翦月的车驾。

      与常晏擦肩而过,两人衣角摩挲。

      辛流登上马车。

      而常晏愣在原地,明显察觉辛流对他骤然疏远的态度,心下涌来不安。

      他……做错了什么吗?

      车辙滚动,马蹄徐徐,镖队在陈鹏远的带领下缓慢前行。

      车厢内,仅留辛流与温翦月。

      辛流静观眼前的女子,对其支开旁人与她独处的意图着实有些好奇。

      美人举止娴雅,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起话来绵言细语,尤带烟雨江南的温柔细腻。

      “辛姑娘,你今晨没怎么用早膳吧,不如在我这里用一些点心?”

      温翦月将食盒里的点心置放在手边的小桌几上。

      辛流迟疑稍许,手抬起又放下,终是坦言:“多谢温小姐费心,不过甜食难以合我的胃口,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对辛流而言,市面上大卖的点心都甜得发腻,可若甘味不够又吃起来寡淡。

      曾经,阿爹在她愁闷沮丧之时,会亲手烹制适合她口味的糕点哄她开心。

      阿爹去世后,她已然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

      温翦月听闻她推辞,眸光微闪,手指捏紧宽袖里的小木匣,轻柔启唇:“辛姑娘不妨先尝一尝?”

      她话里尚有不确信,像是在请辛流验证她的猜想。

      辛流听出温翦月话里的犹疑,叹了口气。

      算了,尝一口吧,大不了待会儿多喝点水。

      她视死如归将一块点心塞入嘴里咀嚼——嗯?竟然挺好吃的。

      食物入喉,甜度刚刚好。

      辛流不禁盯着手指上的点心残渣歪了歪头,神态流露出惊奇。

      “合辛姑娘的胃口吗?”温翦月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辛流脑袋轻点,陷入迷惑:“温小姐怎知……”

      话说到一半,辛流恍然记起,阿爹去世后并非全无知晓她喜好的人存在。

      辛流讷讷指了指常晏所在的前车,同温翦月求证:“是他?”

      温翦月心头托举的大石头落了地——原来,阿晏未必一厢情愿。

      这些日子以来,是她自以为是了。

      两人之间的纠葛,最终抉择权在常晏、在辛流,偏偏不该在她这个旁观者身上……

      温翦月吐出口浊气,取出袖中小匣子里的物品:“这是阿晏给我的点心方子,以及辛姑娘问阿晏要的姜汤方子。”

      辛流接过一叠纸,一瞬默然。

      “新淦县那晚的姜汤也是他托温小姐的名义送来的,对吗?”

      温翦月闻言颔首。

      辛流了然浅笑,眼神却颇为复杂。

      常晏,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于是,她提起精神,认真询问温翦月:“不知温小姐觉得温公子是怎样的人呢?”

      温翦月听罢微微出神,仔细思索后答道:“其实细细想来,我同阿晏交流的机会不多。

      印象中的他总是沉默待在墙角的阴影里,府里甚至没有人能称得上是他的亲人和朋友。

      很多时候,我也只是顺应长辈的安排,安静地在远处等待且目睹一切的发生。

      可我知道他不快乐,他表面的平静仅仅因为习惯了追随、服从、压抑、付出,不求任何回报……

      这是我眼里的他。

      我说不出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在新淦县刺客前来的那个雨夜,得知不见的人是辛流时,一向镇定自若的常晏破天荒乱了阵脚,临走时交代给隗楼的话都像是遗言。

      温翦月第一次看见常晏露出害怕的神情。

      也是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常晏有着残忍的偏见——两个外貌再相似的人,也有各自不同之处……

      “辛姑娘。”

      辛流闻声看去。

      那温翦月的面容娴静平和,语言却有力量。

      “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面对阿晏还有踌躇疑惑的话,请你剖开繁复皮囊,搁置俗世外物,试着先去了解这个完完本本的他……也许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辛流听完这袭话,缓缓展开攥在掌心的宣纸。

      点心的做法事无巨细呈现在纸张上,区区两种糕点,却密密麻麻写了五页不止。

      辛流一列列看过去,方子上不仅写明了每个时刻应当进行的步骤,甚至还特意标出了盛水的碗盘高度和放糖的汤匙大小这类细节。

      纸上文字一笔一划遒劲工整,竟无一处墨团,书写之人的用心可见一斑。

      而辛流认得此人字迹,来自她认识的“温青”,现在的常晏。

      她应时笑骂一声“傻子”,眼眶却渐渐湿润,侧首郑重对温翦月道了谢。

      此刻,辛流心底关于逃避的杂绪几乎散尽,尤显出一分雀跃。

      她的眼神逐渐坚定。

      “我想试试看。”

      ……

      午后烈阳,饮水告急。

      行了半天的路,镖队终于遇上一家路边茶铺乘凉补水。

      茶铺老板热情招待了他们一行人,饶有兴味与人闲聊,但瞧见叶悯大咧咧下马走来时,便欲言又止。

      辛流出车活动筋骨,恰好撞见这一幕,直接走近老板探问详情。

      那老板见镖队里的女子皆是风华正茂,忍不住开口提醒:“诸位,你们往北走可要注意了,近一段时间此处不大太平,毗邻几个乡县莫名其妙失踪了好些年轻女娃。”

      一旁的客人也跟着接话:“是喽,前些天奉新县里,丢了闺女的一户农家在乱葬岗找到了尸身,听说那姑娘被作践得不成样子了。”

      辛流和叶悯霎时严肃起来。

      另一位客人义愤填膺挥拳:“我看呐,定是那华林山上的匪徒又在作孽了,多年前他们就惯爱打家劫舍、强抢民女,后来不知怎的安分了不少……想来最近是卷土重来,死性难改!”

      叶悯被带动情绪,怒气冲冲地连鞘带剑重重拍在桌板上:“实在是太可恶了,看本小姐上华林山灭了这群强抢民女的土匪!”

      “姑娘你们只有几十人,而那华林寨有近千号人马,匪首更是远近闻名的狠角色,尔等尽快离去为好啊。”老板苦口相劝。

      叶悯嗫嚅,睨向辛流静声乞怜请求。

      辛流淡定接住她的目光,果断摇头,而后对茶铺老板道:“谢谢你提醒,我们休息妥当即会告辞。”

      辛流收好被老板灌满的水囊,不再看叶悯的丧气垂首,径直回身去找常晏。

      她轻叩马车车窗:“温公子,说好的花销由温家承担,客栈的吃住你都付了,那这茶水钱也——”

      车内之人未打算露面,即刻吩咐:“隗檀,去茶铺付钱。”

      辛流面色一僵。

      隗檀?

      又是这个以常晏花钱为荣的奇怪家伙?

      她找借口过来可不是要见这人的。

      “不用麻烦,把银钱给我就好。”辛流改换了口径。

      静默的车厢内,隗檀开窗将钱袋递出来。

      辛流接过沉甸甸一袋银钱,转而瞥向窗口露出的侧脸。

      常晏闭着眼,眉间仍留有深深的褶皱,看起来心情不太妙,连带着车内的氛围都有些冷凝。

      辛流纳闷,难不成他方才遭遇了什么难事?

      但她还是按原计划开口:“温公子的银钱和姜汤,辛某坦然收下啦。”

      常晏心头一颤,陡然睁眼,看向窗外。

      笑意盈盈的脸庞刹那间映入他的眼帘。

      辛流见他看来,唇尾的弧角勾得愈深,笑颜亦愈发娇艳:“还有,点心很好吃……”

      话未说尽,她已发觉常晏原本黯淡的黑眸乍然亮如辰星,惹得她起了几分坏心思。

      “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尾音。

      常晏的心再次悬起,努力绷着脸屏住呼吸,偷偷握紧腰间的一枚香囊。

      辛流得逞,瞧出他的紧张,噗嗤笑出声:“不过点心实在太多,我舍不得分给旁人,以致于现在肚子特别撑……怎么办呢?看来下次还是分享给温公子一同品尝为好。”

      说完,她掂了掂钱袋扭头去付茶水钱,刚走两步复而回眸。

      风儿不甚喧嚣,桃花酒醉,漾着滟光的美目勾魂。

      常晏似被羽毛轻轻挠了挠心窝,体内有丝丝痒意不受控地附延至五脏六腑。

      他抿了抿唇,视线停留在辛流的背影,心跳的频率逐渐和她发辫末端愉悦摆动的节奏重合。

      常晏不知不觉松开握着香囊的手,掌心的艾草余香淡若无痕。

      他举起摊放在一侧许久的典籍,终于能放下识海杂念,流畅地阅读这些文字了。

      敞开的车窗边,隗檀偷偷松了口气。

      大人上车后就一路保持着苦大仇深的状态,这会儿总算恢复正常了。

      而另一边,隗楼默默低头,深藏功与名。

      当他不经意瞥见常晏面庞带上私底下少见的愉色,一股莫名的担忧袭来。

      短短时日,大人的情绪竟变得这般容易被牵动——陛下知道后,会放任不理吗?

      ……

      休整半个时辰,镖队重新启程。

      辛流驾马行于队伍前端。

      叶悯纵马来到辛流身边,小声嘟囔:“辛姐姐,我们真的不能管管那些失踪女子,去剿灭山匪吗?”

      “查案剿匪是官府的事,我们负责的仅是保护温公子和温小姐的安危,况且镖局与绿林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咱们走仁义镖,懂规矩的自不会来犯事,不必自找麻烦。”

      话落,辛流倏而感到疑惑,打量起懵然的少女:“你父亲是临威镖局的总镖头,哪怕你未曾行过镖,周围成群的镖师竟无一人传授这些道理给你吗?”

      叶悯面露一丝尴尬:“阿爹不赞成我做镖师,从不会跟我讲有关行镖的事,他们总觉得女孩会些防身的功夫就够了,而哥哥分明一心想读圣贤书,对武学和走镖都不感兴趣,但他们还是逼着他接手镖局。”

      听罢,辛流凝目在她的佩剑剑柄上,话头一转:“你的功夫底子倒勉强算扎实。”

      叶悯收获了辛流的夸奖,脸色转喜:“这多亏了刘阿叔的指导,刘阿叔是除阿娘之外最支持我习武的人了……只是他也不同意我走镖,觉得江湖危险。”

      她吐了吐舌,颇感无奈,继而凑去辛流身畔低语:“辛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刘阿叔以前在荣国公的琅羽军麾下待过,是不是很厉害?”

      辛流意外,承认:“确实不错。”

      若琅羽军仍在世,那支娘子军在世,说不定她亦会去投军。

      陆挽,是她小时候仰望的人。

      辛流正思及此处,前方忽然响起嘈杂之音。

      “穿山过水须买命,金银财宝归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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