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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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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过水须买命,金银财宝归华林!”
前方出现一群马匪,包围镖队的声势浩大。
他们看到镖旗便知辛流等人的来历。
而辛流也从只言片语中猜出他们的身份。
她单手驾马伫立在镖队最前端,并不慌张,可同样算不上愉悦:“华林寨的弟兄凭何拦道?”
领头的马匪闻声望来,毫不掩饰贪婪猥琐。
“爷们是马匪草莽,干的是抢劫杀人的买卖,管你是富户豪绅或是平民百姓,照抢不误……至于像你这样的美人,随老子回寨里吃香喝辣的比劳什子押镖快活多了。”
叶悯下意识握剑,啐一句:“混蛋!”
辛流则轻笑应对:“这位大爷面生得紧,我们见宁镖局多年走镖借道而过,未尝与华林寨发生过冲突,今日全凭恶犬挡道来吠,本姑娘才有幸得见风采。”
领头马匪反应过来:“臭妮子!识趣一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把话撂在这,你我今晚定是要做夫妻的。”
镖队对面应时传来马匪们的讥笑声。
辛流本不欲动用武力与华林寨结怨,如今看来她有必要让这乌合之众受些教训了。
然而还不等她出手,笑声却戛然而止。
在周遭匪徒惊恐的注视下,那领头马匪面目狰狞,捂着脖子跌下马,生生断了气。
方才,一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车厢中破空而出,刺入了领头马匪的喉咙。
辛流瞟一眼小刀来处,正是常晏所在的马车。
马车内,常晏面沉似水,翻掌收手,袖摆轻晃。
一旁的隗檀和隗楼低着头,大气不出……
突如其来的危险令匪徒们乱了套,有的想要为死去之人报仇,有的却想尽快逃走。
辛流身侧的陈鹏远当即抽出竹篓里的箭羽,任有马匪胆敢上前一步,他便直接拉弓射去,箭箭到肉,无一例虚发。
华林寨匪徒作鸟兽散,辛流抱臂瞧得怡然。
陈鹏远反倒多了两分担忧:“听说华林寨前段日子刚换了个寨主,咱们没同他打过交道,不知其脾性如何,事后会不会来找见宁的麻烦?”
叶悯探头:“不是他们先坏的规矩吗?”
陈鹏远道:“话虽如此,但马匪奸恶,难免会做些极端之事,况且确实是我们先动了手,不占理……”
他瞟一眼地面那领头马匪的死相,视线转投常晏的车厢,继而回到下马落地的辛流身上。
辛流抽出尸体喉间的小刀,借死者衣物将其擦拭干净。
木质刀柄雕刻精致,银白刀刃细薄锋利,在辛流眼里漂亮得出奇。
“怎么个理法呢?要等到马匪抢了钱夺了人,再去防卫吗?再说,若他们真来找见宁的麻烦,你们就道是本姑娘所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穷凶极恶,我辛流也从不是个善茬,姑且给他们个机会来踢一踢铁板。”
她反手握紧刀柄上马,抹额下双眸光彩熠熠。
辛流毫无惧色,众人随她安定了下来,继续朝南昌府城前去。
谁料,半道又突遇行讨的一群乞丐。
乞丐衣衫褴褛,大多身弱瘦小。
辛流遣镖师向他们散发了些铜钱和干粮。
温翦月听闻动静,掀开车帘,见行乞队伍里有一人格外矮小,像个六七岁的孩童,埋头坠在末尾。
稚子年纪轻轻在外漂泊,令温翦月顿生怜惜,托马车旁的小厮给小乞丐单独送去了银两。
这下可好,引得其余乞丐一股脑围过来讨钱。
温翦月被饿虎扑食般涌来的乞丐们骇得手足无措,摔下车帘缩回车内。
车外场面更是混乱不堪,泥道拥堵,镖队一时寸步难行。
另一车厢的孙非悬同样匆匆放下车帘,以扇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摇头唏嘘:“人的贪念真是可怕极了。”
“这群乞丐本就活得困苦无助,一生如此漫长却没有依靠,只得赖于好心人施舍……若我们愿意伸出援手,想必他们也懂得知恩图报。”郑二神情闪烁。
孙非悬暗自忖度片刻,用扇羽指了指车门帘外被堵住的道路:“难道他们还我们的一报就是这样的吗?”
郑二低眉嗫嚅,而后静声不语。
门帘之外,辛流正领着众镖师快速驱散围堵车前的乞丐。
风吹泥尘,幕帘拍打起门框,发出轻微又急促的扑扑声。
孙非悬透过布帘缝隙去观察外边躁动的群体,不远处那名稚子攥着银两木讷伫立的画面反而格外醒目。
他缓缓打着扇:“那个小孩要遭殃咯。”
似是在验证他的话,乞丐们逐渐意识到向镖队要钱行不通,回身强硬抢走小孩手中的银钱,还将其推搡在地,随意践踏。
辛流见状,从争夺银钱的众人头顶飞身掠过,提溜起地面那遭受无妄之灾的小孩,护他入怀的刹那却悄然蹙眉,掌心一瞬间蓄足内力。
这小孩……
就在此时,常晏推开车窗道:“让他先进我的车厢避一避,待抵达了下一处县城,我会找人尽快给他找个落脚地。”
辛流与他甫一眼神相触,即用表情询问。
你确定?
常晏微不可察地点头。
于是,辛流不再多说,将小乞丐放上他的车架。
镖队虽因此打乱了行进节奏,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向前驶去。
辛流则驾马从头至尾认真整备了一遍车队,即使并未言明缘由,镖队上下听从她的安排,也兀自染上些紧张的氛围。
忽然,辛流被温翦月唤住。
“辛姑娘,对不起,是我的擅自决定给队伍惹了麻烦。”
辛流耳朵在听,眼睛却在左右警惕探看,她颔首应接温翦月的道歉,且直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温小姐下次想帮忙的话,最好先过问我或者队伍里的镖师。”
说完,她没做多余停留,离开车边。
目送她的背影,一向推崇辛流行事的杏雨忽而有些不太理解:“辛姑娘讲话好冷硬呀,我们不过是好心想帮一下那个小孩嘛。”
杏香咂摸出一丝别的意味:“辛姑娘的意思不像责怪,倒像提醒。”
温翦月靠着车壁叹息:“此次是我鲁莽了,处世人情没有我曾想象的那样简单,好心亦会带来灾祸,辛姑娘未有怪罪,我已是感激不尽。”
常晏的车厢内。
上车的小乞丐黑黢黢一团,一声不吭蜷缩在角落,没有其他反应。
车马的主人,常晏,岿然不动阅读着游记。
过了一阵,隗檀和隗楼听从他的命令下车。
辛流如同接到了常晏的讯号,挥停身后的队伍。
仅剩常晏所处的马车直线脱离出车队。
“说吧,谁派你来的?”
常晏未从书本上挪开视线。
他的面前紧接着传来一道低沉成熟的男声:“抱歉了,有人买你的命。”
转瞬,利刃铮鸣,刀光一闪。
定睛看去,常晏抛掉游记,抽出搁在车座夹层的长刀,抗下“小孩”拔匕首扑来的极致一击,旋即抬脚把他蹬飞出车外。
这“小孩”有着孩童的身躯和中年男子的声线,脏乱的脸上镶着一双混沌的眼睛,印证着他不小的年纪。
他伏地滑出一段距离才定身,扭曲着五官抬头,狠辣地凝向车厢里的人。
“你果然不好对付。”
一刀之间,他便知晓常晏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候在车边的隗檀和隗楼迅速与他缠斗起来。
常晏走出车厢,未携长刀,从远处旁人的视角来看,依旧是温润文雅的温公子。
他对隗楼两人启唇:“留活口。”
过上百招,两人难以制服这“小孩”,渐渐显现出劣势。
隗檀率先不敌,气力颓散。
下一秒,辛流如鬼影闪现,拨开两人,一掌朝那“小孩”推去,掌风如滚滚热浪,逼其连连后退。
“小孩”目露惊惶,一个侧身试图逃走。
百米外的陈鹏远疾速拉弓,三箭齐发正中“小孩”的四肢关节,将他从半空击落。
辛流浅松口气,同常晏短暂交汇了眼神,刚打算带人捆那“小孩”回来。
斜方猛然飞来一人,不见其面目便意欲将“小孩”带走。
辛流不爽地眯了眯眼,心道:何方神圣,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她立即踏空而起,旋身追至跟前。
那人轻功远不及她,不得不落回地面,单手接招,力不从心,偏还不改厉色,没好气地瞪向辛流。
呵,技不如人还敢瞪本姑娘?
捕捉到目光的辛流立刻不甘示弱地回瞪。
霎那间,两个人莫名一齐愣住,停下交手的动作。
辛流看去,面前这人露出的左半张脸连同相邻侧边头部的皮肤粘连变形,除烧伤疤痕以外,唯余稀疏几缕发丝附着,无比可怖,恐能止小儿夜啼。
然而他右半边的脸却可称得上截然相反的姣好,浓密的剑眉配着漂亮多情的桃花眼,瞧得出其原本样貌的英俊。
辛流因这半张完好的面目油然而生一股熟悉感。
对面之人在看清她容貌的那刻瞳孔明显骤缩,这同样让她感到奇怪。
“你是谁?”
他嗓音嘶哑,像是齿刃锯木头发出的粗糙摩擦声。
辛流道:“见宁镖局辛流,阁下尊姓大名?”
怀里同伴受伤的呻吟,加之旁人逼近,教对面此人回神过来欲言又止,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只好带着伤员趁机撤离。
辛流收手,望其飞远后回到常晏车边,面带歉意地仰视他:“抱歉,不留神放他走了。”
常晏回应:“无需道歉,想必他们还会再来。”
辛流垂眸颔首,身影默默向车后的镖队划去。
见她不欲与他多言,常晏咬了咬牙,神情郁郁地甩袖返回车厢。
隗檀在外小声嘟哝:“辛流功夫那么好,分明是将那人故意放走的,枉顾大人的信任……大人也真是,生闷气有什么用,就该狠狠责骂她一通。”
隗楼赶忙用手肘怼他胸口:“少说两句,辛镖头方才出手救了你我,更何况她不是我们跟大人的关系,大人既未责备,心里便自有定数,你尽量少插嘴。”
辛流这头,她纵马集结队伍,未想一道马哨又在树林窄道间回响起来。
众人肃色戒备,座下的马匹随之焦躁踱步。
地面震动渐强,辛流循声侧目。
华林寨的马匪去而复返。
此番领首的是一身穿粗布轻衫、脚蹬软马靴的青年男子,他整个人颇为不修边幅,衣带松垮,青色胡渣布满唇颊,勒马撩眉的姿态懒洋洋,唯有斩断左侧眉峰的一道长长刀疤显出几分匪气。
男子第一时间瞧见镖队马车上的镖旗,自顾自疑惑喃喃:“见宁镖局?”
他右手边一人,辛流有点印象。
这人混在之前那批马匪中,神色怪异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结果最快逃跑的人就是他。
哈,原来是去搬救兵了。
现如今,他指着辛流对领首男子道:“师兄你看,就是她。”
男子的目光移向领队的辛流,顿时流露兴味:“当真是你,你居然真的没死?”
“有趣,不愧是你。”
听着此男子的自言自语,辛流锁眉,内心纳闷。
不儿,你哪位?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青年男子抱拳回她:“我乃华林寨寨主葛赛欢。”
闻声,叶悯立时提剑冲出来,叉腰呵骂:“你便是华林寨的寨主?你们半路劫道、强抢民女,这附近的女子失踪是不是你们干的!好一群厚颜无耻之徒!”
葛赛欢轻笑:“华林寨已分东西两寨,烦请这位姑娘莫要将西寨作的孽债算在我们东寨头上。”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你们华林寨今日打算掳人抢钱——这是不争的事实。”叶悯显然并不相信,剑指葛赛欢。
葛赛欢示意他右侧的师弟解释。
辛流一众见此人出列,言行举止算得上彬彬有礼。
“诸位,我奉命潜伏于西寨,先前那起冲突我恰好在现场,能够证明死于你们之手的乃是西寨的三当家,他见色起意、死不足惜,确与我们东寨无关。”
葛赛欢再接再厉:“自我打理东寨事务以来,明令禁止手下之人不准打家劫舍、欺辱妇女,想来因西寨的所做所为与诸位发生了误会。”
叶悯依然半信半疑,快言快语:“鬼知道你们说的话是不是编的?”
此话一出,场面再度僵持。
辛流知晓现下不是逞脾气的时候,别惹怒了这匪首,引得双方打斗,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安姐交代过要以安危为重,她始终记着呢……
该怎么给对面找个台阶的同时,不落见宁的威势呢?
辛流颇有些苦恼。
幸而葛赛欢自发转移了话题:“镖头如何称呼?”
“辛流。”
辛流拱手答完,即听见葛赛欢翻来覆去念叨她的名字。
她突然有所感念。
等等,这个人……难不成十年前,她俩交过手?
葛赛欢:“在下欲除西寨,不知辛镖头感不感兴趣?”
辛流道:“此乃贵寨家事……且天色渐晚,葛寨主既无为难见宁的意思,那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辛镖头且慢。”
葛赛欢又道:“西寨主事的二当家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他得知自己的弟兄因贵镖局而死,必定会前来寻仇——如此一来,贵镖局何不与我东寨联手,铲除奸邪呢?”
他瞥了眼叶悯:“另外,据我掌握的讯息,西寨近期确有带陌生女子入寨的情况发生……”
叶悯一听,心里认定女子失踪之事与华林寨脱不了干系,她登时用可怜的眼神祈求辛流。
辛流前后思量后,出乎众人意料开口:“葛寨主想要我帮忙可以,不过有三个条件——
其一,不管事情成或不成,贵寨绝不能伤害我的人马和镖货。
第二,我们见宁的来去,贵寨也不得阻拦。
最后,这是我与葛寨主两人之间的交易,我要报酬,酬金我定。
若葛寨主不愿意……”
还可以再商量。
“好!”
葛赛欢不等辛流说完,驾马昂首前行两步:“大丈夫一言九鼎,辛镖头提的条件我葛赛欢都接受。”
辛流诧异他的爽快,但有跟他的这个约定总比没有的强,要是日后翻脸,休怪她下手无情。
“请吧。”
在葛赛欢的盛情邀请下,见宁镖局一行人上了华林山。
刚通过把守森严的华林寨寨门,一阵战鼓音传来。
一张圆弧形擂台存在感极强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似乎正翘首以盼着属于它的勇士到来。
此情此景,辛流嗤笑一声:“哟,葛寨主这是什么意思?离许诺不过半个时辰,便要反悔违约吗?”
“我葛某说到做到,绝不伤害镖队里其余人……只是,今日葛某想向辛镖头讨教剑术,还望辛镖头你不吝赐教。”
辛流唇角浅扬。
果真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