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桨三常

28、四点钟

　　车平稳地行驶，乔云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动静，还得同步和方萍汇报情况，真搞得和后勤一样。

　　一旁的杨总监睡了，乔云转着眼睛睡不着，看窗外的雪景。白花花一片让人目光定格，但看久了眼睛受不了，她把视线收回，无意瞥见前排座椅中间的缝隙。

　　陆言霄的手一直放在脖子上，不知道是冷，还是睡得不舒服。

　　乔云眨眨眼，盯着自己腿上的帆布包。突然，车子一个急转弯，睡着的人都被惊醒，乔云没坐稳，身体受惯性影响往杨总监那边靠。

　　他手扶了她手臂一下，车身很快又平衡，乔云还被他抓着臂弯，前排陆言霄转过头来，朝身后喊，“大家都没事吧？”

　　他看都没看乔云一眼，乔云意识到杨总监的举动，赶紧把手收回，微笑着说：“谢谢。”

　　“没事。”杨总监淡淡笑着，乔云坐直身，听见身后传来对陆言霄的回应。抬眸见陆言霄还看着后面，蹙着眉，似乎多了抹担忧，她便嘱托司机，“师傅，小心路滑，注意安全。”

　　“好的。”等到司机的回答，陆言霄终于回过头去。一旁的杨总监不睡觉了，乔云抿抿唇，开始有些拘束。

　　杨奇新是运行总监，负责飞行运营管理等多方面职能。这种核心高管角色，一般是乔云这种底层员工接触不到的。

　　她之前没见过杨奇新，只听过他的名字，曾在公司官网新闻动态上看到过照片。好像有一次还偶然在厕所听方萍说过，杨奇新的老婆是段飞羽的姑姑，他们之间是姐弟恋，年龄相差八九岁，还是杨奇新入赘的段家。

　　杨奇新挪动了下身体，手肘擦过乔云的羽绒服，发出一声微弱的怪响，不知为何，乔云不自觉抓紧她的帆布包。

　　手机亮了，乔云点亮屏幕，发现又是方萍发消息过来，让她照顾好高层领导。方萍很有野心，之前生理期痛经很难受都照常飞大四段，这次明明这么上心，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乔云心里越来越不安，但面无表情，并未表露出一分。

　　到了山脚下，他们下车，乔云让人都聚拢，要先拍张出发图。乔云在对面嘱托摄影师，杨奇新站在队伍最中间，他左边是陆言霄，第一排基本上都是领导。

　　乘务员们则蹲在前面，手里还拉着条横幅。

　　乔云越看越觉得这队形奇怪，可这是方萍安排好的，她也没资格改。

　　正想走过去蹲下，杨奇新招呼她，试图在身边让出个位置，“乔云，你站进来吧。”

　　他话刚落，乔云就看见几个乘务员的脸色变了。陆言霄还一反常态盯着她，乔云攥着拳，心想，她虽是代替方萍来的，但毕竟还是个小人物，不能太谦卑，也不能太逾矩。所以她走向第一排最边上，微微屈膝，微笑着说：“我站这里就行。”

　　“好。”杨奇新和蔼地说，之后带头喊，“茄子。”

　　出发照拍好后，他们便开始徒步。陆言霄做领队很专业，不但给那些领导们开路，提醒他们避开危险，也时常走到中间大部队关注其他人，以防掉队。

　　乔云和带孩子的顾雅在最后走着，前面遇到个小溪流，水流有些急湍，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石块可供行走，一不小心就容易落水。陆言霄特地踩在水中央的石块上，护着乘务员们一个个过。

　　她们到对岸后都会回他一句甜甜的，“谢谢陆机长。”

　　乔云观察陆言霄的表情，还是那死样，装什么酷啊？这些乘务员个个身材比例好，嘴还甜，说不定他一时冲动也想亲，想带回家。

　　思绪回笼，陆言霄把孩子抱到对岸后，只剩了乔云一个，他伸手过来。乔云当没看见，把手揣进口袋里，快步踏过石头到了对岸，并且没特意和他说话。

　　一来是避嫌，二是过这种小溪流，本来对她一个常年爬山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小意思，她不需要扶着。乔云仔细看着脚下的路，陆言霄从她身边和她错身而过，走到前面去。

　　孩子年纪小容易累，那些天天坐办公室的体力也一般，爬了不到一个小时，队伍停下来休整。

　　是在半山腰一块相对不那么陡峭的区域，地上错落着几块大石头，上面还覆着薄雪，周围林立着光秃秃的树，众人都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缓口气。

　　旁边女人们叽叽喳喳，嬉笑声不断，乔云抹掉石头上的雪，一个人坐着。

　　杨奇新忽然拿着个保温杯朝她走来，要拍几张照片，以后要发到公司官网上的。乔云理了理头发，笑着配合他。

　　拍完，杨奇新喊陆言霄，“陆机长一起来一张吧。”

　　乔云看过去，陆言霄摇摇头，坐在原地喝水。

　　杨奇新知道陆言霄的身份和脾气，不过多询问，视线又移回乔云身上，她正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小男孩，杨奇新笑着说：“难怪方萍让你代替她来……”

　　乔云像是没听清，杨奇新走到她旁边坐下，“你特别细心。”

　　“谢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奇新像笑面虎，乔云始终提着份警戒心。

　　“诶，乔云，我听说你是京禾附中毕业的，高考六百多分?”他问。

　　“运气好而已，蒙对了挺多。”她淡淡地说，杨奇新打开保温杯，往杯盖里倒浅黄色液体，“那也很厉害了，我有个女儿现在在读高中，成绩不太好。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给她补补课，赚些外块也好。”

　　“这是豆浆，还暖和着。”杨奇新把那杯盖递给她，又露出慈祥却怪异的笑。

　　有钱人家的孩子成绩不好，也有其他的出路，再怎么也轮不着需要她来做补课老师。乔云心里笼罩着团阴云，越发不安，她极力镇定，摆摆手，“我对豆浆过敏。”

　　“这样啊。”杨奇新自己喝了，沉默一阵，他又开口，“方萍……”

　　话还没落，顾雅的声音传来，说她儿子不见了，乔云连忙站起来，大声问：“刚刚有人注意到他去了哪个方向吗？”

　　没人应答，乔云发现视线里没有陆言霄的身影，但没空多在意。顾雅慌了神，乔云手放在她后背安抚，边说：“大家赶快分散着帮忙找找，同时也注意自身安全。”

　　许是太冷，人都懈怠，行动缓慢，杨奇新发了句话，“对，赶快帮忙找找。”他们动作才积极些。

　　乔云和顾雅一起找，她哭了出来，乔云给她擦眼泪，“会找到的。”

　　乔云扶着顾雅，眼睛四处环顾，就看见雪地里立着她的保温杯，正想拉着顾雅过去，有人的声音传来，还和他们挥手，“找到了，在这。”

　　顾雅立马停止抽泣，跑过去，乔云跟在她身后。那是山崖边，孩子似乎是跑到这边拍照没踩稳，差点摔下去，好在陆言霄在，及时拉住了他的手。

　　“踩着脚下的树干，别松手，再坚持一会。”陆言霄严肃地对孩子说，同时力量多集中在手上，慢慢拉着他上来。

　　有几位飞行员扶着陆言霄的腿，顾雅声音抖着让孩子千万别松手。乔云也高度紧张，大概过了几分钟，孩子终于被拉上来，顾雅紧紧抱着他，观察有没有哪里受伤。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杨奇新特地走到乔云身边，手放在乔云肩上，“乔云，你吓坏了吧，多亏陆机长及时发现了，不然不敢想后果。”

　　乔云真的心跳漏了几拍，心率还没恢复正常。她站在陆言霄的侧面，见他神情依旧严肃，手放在脖颈上，又把衣领立起，没有分眼神过来，往刚刚休息的地方走。

　　“陆机长，没事吗？”杨奇新问，陆言霄摇摇头，他又贴心询问顾雅，“没事了，接下来我们都会特别关照孩子的，赶紧擦擦眼泪，可别感冒了，我那有豆浆，孩子喜欢吗……”

　　他笑着，眼角出现细纹，对男孩更是亲切，乔云不免想是不是她过于警惕了。或许杨奇新只是长得不那么面善，但实际上人还是挺好的，没必要太过防守。

　　有风吹过，悬崖边生长的树的树顶雪压垮叶子，落到下面的枝干上，雪立马沾染上颜料，变成红棕色。

　　乔云瞬间想到陆言霄方才的举动，她走回原来的位置拿她的包。地滑，杨奇新差点摔倒，手撑了下地，沾染上些许泥。

　　如果就着雪洗的话，肯定冻手，乔云拿起包旁边放着的保温杯，拧开，友好地对他说：“杨总监，我这有水，给你倒吧。”

　　“好。”杨奇新的笑仿佛不那么生硬了，“谢谢。”

　　乔云心里的阴云散去，她又从包里翻出个创可贴，攥在掌心，把手揣在口袋里，走到陆言霄身边。

　　他刚重新戴上墨镜，看不见眼睛，剩下的脸庞冷峻，带着种疏离，不咸不淡扯了下唇，“有事？”

　　“那个……”乔云手捏紧创可贴，正想递给他，他背上包，往前迈一大步，没打算继续听她说话，“继续上路吧，最好赶在天黑前下山。”

　　看来陆言霄下定决心要和她撇清关系了，乔云什么也没多想，松开手，招呼其他人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

　　怕孩子再乱跑，顾雅领着他到队伍中间去了，留乔云一个人在最后面。她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却总觉得身上漏风。

　　时间悄无声息地融化，将近正午，他们停下来吃午餐，大家都有统一发的三明治，不少人也带了自己准备的食物，分着吃。

　　乔云没去凑热闹，也没人喊她，她大口把三明治吃了，便屏蔽所有喧闹，仰天看树消食。

　　“乔云。”杨奇新喊她，她才把目光下移，他手拿一盒装着曲奇饼干的盒子，抓了一把独立包装的递给乔云，眉眼温柔地看着饼干说：“这是我老婆特意做的，也分给你尝尝。”

　　乔云居然没有下意识拒绝，“谢谢。”

　　杨奇新继续分给其他人，乔云把饼干放进包里。

　　有一缕阳光照在乔云身上，似乎要开始化雪了，于是陆言霄催促大家加快脚步。乔云丝毫没有问题，凭她的经验，这大白天的，要她做领队都可以。

　　乔云低头追着从树叶叶缝中投射出的光斑，忽然一双鞋出现在她眼前，她抬眸，是乘务员同事。她拧着眉头，恳求道：“乔云，我的手链在吃饭的地方摘下，忘记拿了，那是我爸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很重要，怎么办啊？”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吗？”乔云镇定地问，“要我陪你一起去找找吗?”

　　“好像是在那吧，我走不动了。”她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我再问问其他人，看她们有没有看见你的东西确实是落在那了？”

　　她摁住乔云的手，“我不想拖累大家的行程……哦，我想起来了，手链就是落在那个地方，肯定的。乔云，我知道你体力好，爬山根本不在话下，就这么一小段路，你帮我去拿一下好不好？你今天不是代萍姐吗？她平时可是当大姐姐一样照顾我。”

　　乔云思考了一会，最终决定，“那我得先跟领队说一声。”

　　她嘴角勾出抹笑，推了下乔云的肩，“你放心去吧，这我帮你说，路上注意安全啊！”

　　乔云迟疑几秒，看了眼陆言霄的背影，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他们确实还没走多远，乔云还记得过去的路，只是地上雪化了，又是下山路，不大好走。她一个不小心没站稳，就顺着小山坡滚了下去，好在穿得厚，羽绒服杠摔，并且她护着头，才没受伤。

　　天比预料中暗得快，太阳早就跑没影了，乔云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灰，赶快辨认出自己的位置，偏离了她原本要走的方向，她不得不多走一段路。

　　乔云整颗心提起来，她必须得小心脚下，而且还得快些赶上大部队。

　　手机没电了，信号也不好，乔云在林中迷失了。

　　靠她以前学过的辨认方向的知识，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乔云找到他们吃饭的那个相对平坦的地方。

　　按失主说的具体地点，乔云走到一块石头前，却没有她口中的手链，只有用几根树枝摆成的笑脸，中间还用一颗石头当鼻子。

　　乔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天全黑了下来，她把那石头死死握在手心。想来陆言霄已经带着人群下山了，乔云没抱其他期待，自己在树上做好标记，准备找出路下山。

　　小时候乔云也被大人遗忘在山里几次，夜晚的林间很诡异，似是埋伏着重重危险。她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耳朵恨不得竖起来，手里打着个手电筒，四处乱照，生怕有野生动物朝她冲来，记得后来都是姥姥找到她的，满脸愁容，拉着她的手，“乖乖欸，姥姥找你好久了。”

　　踩到一团雪，乔云回过神来，她一深一浅地走着，突然不知从何方传来几声脚步声，像是有什么动物经过。

　　担心是野猪或者老虎，乔云用电筒照着路，加快了步伐，呼吸开始急促。

　　“姥姥。”怪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叫了声，一束光照在她脸上，“乔云!”

　　“你知道我找你了多久吗？瞎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