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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诬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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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划过沈听遥膻红的脸颊,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可以挡住萧启的剑,陛下就不会有事。对不起…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像是被霜打弯的枯树枝。
段崇脸上的汗珠顺着玄色甲胄的纹路缓缓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
他驻守通阳,日夜鏖战,硬生生将祁梁的铁蹄拦在外,九死一生才击退祁梁。没人知道,他此刻所想的究竟是一国之君还是自己的父亲。
“宫中的禁卫军呢?就没一个人去救驾吗?”他咬着牙,字字如淬了冰。
“萧启把沈伯堂的私兵囊括,加上祁梁助力,整个宫里没人敢和他作对。”
沈听遥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密诏,递到他面前。上面凝着的暗红血痂,触之冰凉,仿佛还带着最后的余温。
“最后一刻,陛下将此交于我,这或许可以助我们扳倒萧启。”
段崇接过诏令,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父皇用性命交到他手上的。
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明黄的旗帜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场血雨腥风。
他回想着宫门前持戈的兵士,铠甲的寒光在暮色里闪闪烁烁。
往日里庄严巍峨的皇宫,此刻竟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着黑漆漆的獠牙,等着吞噬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我知道这密令的内容是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定如磐,眼底的滔天怒火早已化作寒刃般的锋芒。
沈听遥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你确定吗?不打开看看?万一里面…”
段崇低头看她,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掠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里面写得是复我皇姓的诏书。在我十七岁第一次平复蛮族时,这诏书就存在了。”
他长舒一口气:“那时他问我想不想做回他的皇子,我回绝了。君是君,臣亦是臣。身为皇子,无法替母亲讨回公道。只有身为他的臣子,我才有攀谈的资格。这皇姓,复不复又有何意义?”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指,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额前的碎发随风荡起,露出一双燃着烈火的眼眸。
他平静道:“让兄弟们喘口气,未时随我入京!”
“萧启虽名不正言不顺,可朝廷中有不少支持他的老臣。就算你强攻,胜算又有多少?万一谋反的罪名落在你身上,不正遂了他的愿?”
“难道我要眼看着这畜牲登基吗!”
他怒吼着,此前的冷静早已不复存在。沈听遥被他这声吓得一抖,她知晓段崇心中对陛下不止是君臣。事到如今,她必须让段崇冷静下来。
她掸去他战甲上的腥土,神情复杂。
“你攻城不为皇位,我相信,世人会信吗?就算你是三皇子,那也是谋权篡位。”
“我会在乎别人说什么?谁继位都可以,唯独他不行。母妃,父皇,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必须算清楚。”
沈听遥愣在原地,忽然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眼中燃起了与他一般的、不灭的光。
“你就没想过,要自己做皇帝?”
“我随母姓时早已做出取舍,我戍边多年,屡获战功,就是为了证明母妃她不是灾星。她的儿子也不是祸国殃民的逆子。总有一天,皇后连同魏家下三滥的勾当会被世人知晓。”
沈听遥拦住他。
“最起码不是今天,也不是现在。大家刚对付祁梁已经身心俱疲。我们还没摸清这几天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萧启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有那么多骑兵?沈司容又为何当着我的面自刎?祁梁本就是皇后的人,即使萧启不娶祁琬裳,祁梁也会同他合作。那为何萧启要多此一举?这些你都知道吗?”
她的一番话,让段崇默不作声。
“现下,我们只能按兵不动,静候时机。”
段崇缓缓舒展双拳,沈听遥的话不无道理。眼下自己如无头苍蝇到处乱飞,反倒乱了阵脚。
“算了,我听你的。”
翌日,宫中传来召令。
“东宫太子有言,昨夜御前将军左震与侍中沈氏听遥夜袭皇宫,以下犯上,至陛下痛心疾首,命丧勤政殿。尔等重罪,罪不容诛~”
召令一开一合。
“段小夫人,请吧~”
陈公公阴柔的尾音在肃杀的空气中拖得老长,手中明黄的卷轴格外讽刺。
他身后,是一队眼神锐利、按着刀柄的东宫侍卫。
这不是“请”,而是“押”。
沈听遥不曾畏惧,从萧启并未派兵追杀而是让她和左将军顺利的逃了。那时她就料想到萧启会反咬一口,将“弑君”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她没有看那太监,而是缓缓侧过头,望向身边的段崇。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段崇眼底翻涌的惊怒与痛楚,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沉淀、凝固。
“段将军。”
陈公公假意笑着,目光在段崇染血的铠甲上扫过,带着一丝忌惮。
“这宫中的侍卫可都看见了,小夫人从昭纯宫潜入,勤政殿也留着她鞋印。证据确凿,我们只能奉命行事~”
这是分化,也是试探。萧启不敢立刻动握有兵权的段崇。
先拔除他身边的沈听遥,斩断他的臂助,更是要用她来作饵,试探段崇的反应。
段崇收紧剑柄,上前半步,玄色披风无风自动。那股煞气,让前排的东宫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公公。”
段崇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在场人心上。
“沈侍中乃朝廷命官,又是本将军的爱人。昨夜宫闱惊变,真相未明。仅凭一句话,便要拿人?这东宫太子还没继位,就拿出皇帝架子了?”
陈公公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段崇会如此直言不讳。
“段将军!”他尖声道。
“陛下罹难,太子殿下悲恸万分!宫中乱象未平,正要彻查元凶!沈听遥与左震嫌疑最重。按南邑礼数,陛下驾崩,东宫为首又有何不对?将军百般阻挠,莫非是想包庇逆党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气氛陡然紧绷。段崇身后的亲兵手已按上刀柄,而东宫侍卫亦齐刷刷上前,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沈听遥忽然动了。
她轻轻抬手,按在了段崇紧绷的小臂上
“将军。”
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太子殿下既召,臣自当遵从。”
她看向陈公公,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虚弱的笑容。
“臣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恳请公公,让小女安顿好府中的一切,再随公公而去。”
段崇虎视在侧,沈听遥既认下,提些要求总不过分。
他权衡片刻,挤出一丝笑容:“这…那便留给小夫人一刻钟的时间。”
侍卫闻声,跟在沈听遥身侧。沈听遥微微颔首,转身向府中走去。
段崇下意识想跟上,他目中复杂,有关切,有决绝,更有深深的托付。
回到府中,沈听遥迅速褪下沾满尘土血污的外衫,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她没有刻意打扮,反而将发髻松了松,留下几缕散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更显憔悴。
段崇凝视着她,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你先进宫,等你入京,我便带人攻进去!”
沈听遥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是摇摇头。
“萧启本就没想给你我留活路,你攻进去,正好遂了他的愿。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听遥单膝跪地,语重心长地说道:“臣恳请将军,切莫插手此事,惹火上身。”
“你…”
段崇当然知道沈听遥所谓的“对策”指什么,他也知道,如今只有沈听遥重回武山,他们才能活命。
面对沈听遥赤诚哀求的眼神,段崇软下来了。
“你…自己注意。”
沈听遥笑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的。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
唇齿相依,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又带着无尽的缠绵与不舍。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边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良久,唇分。
沈听遥后退一步,将羽扇紧紧攥在手里
“段崇,保重。”
“沈…。”
打点完毕,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府外。段崇就站在不远处,如同沉默的山岳。
他看着她走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小心。”
通往皇宫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昔日繁华的街市一片萧条,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只有一队队兵士巡逻而过,铠甲碰撞声冰冷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抑和恐惧。
宫门处的守卫增加了数倍,且全是生面孔,眼神警惕而倨傲。
进入宫墙,那股杀气更浓。往日熟悉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宫殿飞檐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沈听遥的心一点点下沉。萧启控制宫禁的速度和力度,超乎想象。
她被径直带往东宫。这里的气氛与外间又不同,侍卫林立,人人屏息,透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