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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做回凌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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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处偏殿等候。他穿着素服,眼圈微红,假装悲痛难抑,但端坐主位,目光在沈听遥踏入时,便如鹰隼般锁定了她。
“臣沈听遥,参见太子殿下。”
沈听遥依礼下拜,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惶恐。
萧启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沈侍中,免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痛。
“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一幕都不曾忘。”
他语气陡然转厉。
“你知道,本殿下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沈听遥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却清晰:“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流露出不屑与坚定。
“臣这条贱命,沈家惦记,皇后惦记,如今殿下也惦记。殿下不如就此处决臣,臣会带着武山印信,一同长眠于世。”
说到此处,她语带哽咽,眼中蓄泪。
“陛下若是不怕段崇集结武山,自立门户,夺了你觊觎的皇位。那便处死臣!”
“事到如今,你以为本王还有什么好怕的?”萧启冷笑一声。
“如今本王一家独大,就连曾经视你为眼中钉的皇后魏氏都被本王囚禁在后宫。光靠一个段崇,也敢威胁本王?”
“那殿下就杀了臣,让臣当这个替死鬼。”沈听遥镇定道。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吗!”萧启猛地一拍桌子。
“沈听遥!如今你为何不肯向本王低头!本王不想要你死,本王想让你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跟那段崇到底有什么好!”
沈听遥心中剧震,指尖冰凉。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臣不需要。”
她面色平静,丝毫未有波澜。
“殿下要杀便杀,殿下若不杀,臣便启奏辞去侍中一职。”
她声音微微提高,“臣的身份殿下知晓,于情于理臣都不可续任。况且…如今的南邑,已经不是臣心中的南邑了。”
萧启厉喝出声,眼中寒光四射,“好一个心中的南邑,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本王身边。就这么不愿意辅佐本王称霸天下!”
沈听遥看着萧启,她在赌,赌萧启急于登基,赌他忌惮拥有兵权且屡立战功的段崇。
“殿下想继位,臣有武山印信,镇北王又战功赫赫。殿下怕我们二人谋反,如今臣辞去京中任职,与南邑无关,与…镇北王无关。殿下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萧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沈听遥,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
但沈听遥虽然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玉石俱焚般的平静。
殿内陷入死寂的僵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他们二人的心上。
萧启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冰冷至极:“好,好个伶牙俐齿的沈侍中。”
他挥了挥手。
“罪臣沈听遥,夜袭皇宫,意图谋杀天子,按律当斩,念其彻查叛党,平反奸细有功。遂革去沈氏正五品侍中一职,解除沈氏与镇北王婚令,终身不得入南邑。”
沈听遥对萧启再次一礼:“臣女领命。”
她站在宫门外,抬头望着四四方方被宫墙切割出的天空。
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陷入了更被动的局面。萧启需要时间压服朝堂,也需要时间对付段崇。
而她和段崇,也需要时间。
棋局已到中盘,杀机四伏。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等待,观察,活下去。然后,在绝境中,寻那唯一的一线生机。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片压抑的天空隔绝。
沈听遥背对着巍峨的宫墙,素白的裙裾在料峭的风中微扬,她没有回头。
她并未返回通阳,而是直奔武山而去。她深知此刻的相见,只会给段崇带来更大的风险。
萧启放她走,绝非仁慈。他若杀她,段崇势必会联合武山攻城。美人与江山,他都不想让段崇得到。
沈听遥手握羽扇,命运还是将她推到这一步。正如她此前所想,接任武山,可限制萧启和北宁的侵占,更多的是可保段崇北境太平。
山路崎岖,层峦叠嶂。她独自一人前往,故地重返,造化弄人。
武山众人并未阻拦,只见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而去。
正殿间,玄胤的目光落在沈听遥身上,带着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听遥,参见掌门。听遥如约,将印信带来归还武山众弟子。”沈听遥依武山礼节,单膝点地,将羽扇双手奉上。
玄胤没有立刻去接。只看向沈听遥风尘仆仆却异常平静的脸庞。顿时心里涌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你这丫头,当真找到了?”玄胤的声音低沉浑厚。
沈听遥抬头,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日初次相见,小女是以沈听遥的身份而来。我也是近日才得知,我的生父,是凌翳。他此前将这把扇子交于我,如今我将这把扇子还给掌门。”
“你父亲…是凌翳?”玄胤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沉重地托出。
“他离开武山的时候,老夫还记得那场景。那眼神……老夫至今记得。”
他顿了顿。
“姑娘,你抬头。”
沈听遥心中微酸,但仍保持镇定。
玄胤起身,走下主位,接过那把羽扇。入手微沉,冰凉的感觉仿佛穿透岁月。他仔细啮合扇柄,摩挲着那条印信上面的纹路。
良久,才道:“确实是印信不假。原本,老夫以为就算你找到这印信,也只是名义上为武山的君主。你若是凌翳的血脉,老夫便可真正把位子交于你了。”
他转身,将印信郑重放回沈听遥手中:“此物既是凌翳传你,便是你的。武山认印,更认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不过,老夫也不能听信你的三言两语就断定你是凌翳之后。武山自有武山的规矩。印信供奉于祠堂暗室,血脉归宗,你若真是凌翳之女,便可打开祠堂的暗门。”
沈听遥毫不犹豫道:“听遥明白,愿意请掌门一试。”
“好。”玄胤点头沉声道,“丫头,跟我来。”
武山祠堂位于后山,依山而建,庄严肃穆。夜幕降临,祠堂内外却灯火通明。
沈听遥已换上一身武山女子穿的暗红色绣银边袍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在众人好奇、审视和疑虑的目光中,她捧着武山印信,跟随玄胤,一步步走向祠堂正门。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香火与古老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烛火摇曳,照亮了层层排列的祖宗牌位,最上方的是武山开山之祖的灵位,威严而肃穆。
他示意沈听遥上前。
沈听遥在蒲团上跪下,三叩首以表尊重。礼毕,玄胤颔首,将沈听遥带到暗室门前。
“丫头,若能以血为钥,打开这暗门,才能证明你是武山之后。”
闻言,沈听遥没有丝毫顾虑,用银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她按照指引,将被刺破的手指放在暗门上。
鲜血迅速渗入门中,仿佛被吸收了一般。紧接着,门周身开始剧烈晃动,沉重的石门多年后重新被开启。
“开了开了!”玄胤低声惊呼,面露激动之色。
“是凌翳之女!是凌翳之女啊!”
至此,所有疑虑尽消。
玄胤转身,面向祠堂外的所有武山弟子,声音洪亮:“自今日起,我族血脉沈听遥重我归武山,承袭印信,明族礼。即日起,便为我武山君主,掌武山之权!”
沈听遥亲自将武山印信放回它本来的位置。此后,她不再是没名没分的弃女,也不再是被人嘲讽的妾室。
那个在南邑宫廷里那个需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段小夫人,自今日起消失了。
沈家再无私生女沈听遥,而她,是凌妗。
是本应为武山君主的凌翳与南邑前朝御前大臣嫡女的血脉。
是武山现任君主。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归家的酸楚,有身份转换的恍然,更有一种新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悄然滋生。身上肩负着象征一方势力的印信,有尊贵的身份,有为她垂首的族人。
得到这一切的代价却是,失去永远为她兜底的爱人。
起身时,她目光扫过祠堂中那些或欣慰、认同或仍带探究的面孔,最后与玄胤深沉的目光相遇。
玄胤眼中,有接纳,有托付,或许,还有一丝对武山君主未来的筹谋。
走出祠堂,山风凛冽,吹动她的裙摆。夜空繁星如织,覆盖着连绵的武山,也望着通阳的方向。
棋局未终,她已落子新位。武山,将成为她新的开始,也是她与段崇,与萧启,乃至与这乱世博弈的又一筹码。
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她不再是无根浮萍。她的背后,是巍巍武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握紧了手中的羽扇,眼神沉静如渊,却又隐隐有火光跃动。
属于凌妗的一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