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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 母亲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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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钱给燃气公司和电力公司交费用,出租屋里的电源和煤气已经久久断绝,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新鲜的蔬菜,更别提将它们送入肚子里。
弘子从旁边拿起一个勺子,递给我,我有些犹豫地接下,试探性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这碗品相不错的蔬菜汤,我只能说,齁咸。
我皱着一张脸,有些不可思议。偏偏弘子你还要眨巴眨巴眼睛问我,“怎么样?好不好喝呀?”
我目光闪躲,猜测她应该还没注意到我抽搐的嘴角,“还……可以。”
真是个拙劣的谎话,可弘子才不管,或者说她百分百相信每一个围着她的人。
得到肯定后,她很高兴的示意我,“吃吧吃吧!不够还有哦!”
紧接着,弘子快速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大东,你饿不饿呀!来吃点东西吧!”
我听着大东的脚步越来越近,不自觉的挪了挪位置,到了一旁。
大东直直的坐下,很规矩的那种。
“弘子,她喝那个汤?”
弘子扬着脸,有些神气,“是啊!这次很好喝的,你快尝尝看吧!”
我似乎是个尝试品,不过无所谓,至少我可以啃面包,毕竟这个应该不是她做出来的。
大东再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却似乎不满足,总是布满或多或少的哀伤。
后来,我和弘子甚至以此打趣,说那是成熟男性的标志,暗戳戳地调侃大东上了年纪。
可大东只是松快地笑了笑,说自己是天生的文艺忧郁男,我和弘子一时乐不可支。
大东也喝了,大东也说可以。
弘子却没那么高兴,她不满我们没有把汤喝完,气呼呼地喝了两碗才罢休。
匪夷所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于是我隐隐得知,弘子的舌头很迟钝,迟钝到不能品鉴食物的滋味。
这个大东,是弘子的哥哥?还是男朋友?我思索了一下,便不再去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弘子拿来碘酒棉签和创可贴,但找不到绷带,她苦着一张小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低垂着眉眼木木地坐着。
于是,弘子默认我同意,随后凑近我,轻轻地掀开我的衣服,拿着沾满碘酒的棉签往我身上抹。
我疼得呲牙咧嘴,发出一声“嘶”后,却仍要逞强,梗着脖子把脸转过去。
弘子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更加轻轻地涂抹我的伤口,最后还心疼地吹了吹。
我的脸颊不知何时染上红晕,我那时的身体并不算好看……
弘子,你当时是怎么想我的呢?我不敢想,我都瞧不起当时的我。
夜里,弘子和我躺在一床被子内,大东则在外面,我和她一同睡在榻榻米上。
我睁大眼睛,盯着掉墙皮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吗?”弘子突然开口。
“睡得着。”我侧过身子,背对着弘子。
“诶,不要对我那么冷淡嘛!”
弘子坐起来,手掌撑在床铺上,垂眸盯着我的侧脸,长发垂下,晃荡在我的脖颈上,有些痒。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下意识伸手挠向脖子,斜睨一眼,看着她满是好奇,睡意全无。
“奈那。”
“奈那,我是弘子。”
“我知道。”我闭上眼满不在乎地开口。
沉默数秒后,弘子重新躺了回去。
“我想和你做朋友。”她小声开口。
朋友?
我听了只觉可笑,心底的恶意只会让我揣测,弘子不过是要从我这个可怜虫身上寻求优越感。
我沉默着不说话,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自认不懂感恩、自私自利。因此,我没办法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搜刮她泛滥成灾的同情心。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奈那。”弘子再次开口。
“你是在可怜我吗?弘子。”我不堪其扰,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开口。
“没有……我只是想有个朋友。”此刻,弘子话语里满是急切和慌张。
“像你这样漂亮又善良的女孩,不应该有很多朋友吗?”我刻薄地出言讽刺。
弘子呆愣片刻,久久说不出话。
“我没有朋友……奈那,我不够好,好到让她们喜欢我……我有些孤独。”说至后面她甚至有些哽咽。
弘子,我好后悔,好后悔当初对你说的那些傻话。
我只是怕你的好意只是一时,怕我会因为短暂的快乐而艰难戒断,怕我一旦怀抱希望便会坠入深渊,怕你也会抛下我……
我坐了起来,转过身子去看弘子,她眼眶蓄满泪,如一汪清泉,微红的眼尾是落在泉水边的落英,她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出声。
“弘子,她们是在嫉妒你。只是因为你比她们任何人都要好,都要漂亮,都要善良。”
我说的是多么现实的实话,因为,我也嫉妒着弘子。
起初,我怀揣恶意地幻想,如果自己是弘子,如果自己能够拥有那些美好的品质,世界是不是会善待我一些?
可现在,我错了,世界始终不会变。
不为人知的污秽被掩埋,灰白的面庞被粉饰上无与伦比的美丽,人群在热闹中欢度,却对于眼前直白的景象,死寂一般。
那夜,狭小的出租屋里,两抹截然不同的灵魂,透过眼睛,窥探命理。
我在弘子和大东的出租屋里待了足足四天。
这四天内,我无所事事地在出租屋内探索,替弘子整理衣物,收拾房间。尝试做出几顿稍微可口的饭菜,赢得了大东史无前例的夸张赞美,对此,弘子不吭气却闷着头吃了满满一碗。
我托着脸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乐不可支,内心却隐隐觉得有些伤感。
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何等稀奇,十几年里,在我有记忆以来,从担惊受怕到逐渐麻木,我以为,没有希望便不会绝望。
贪恋这样的时光,不会重塑我的任何品性,只是短暂而麻木地欺骗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
母亲死了,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爬上蛆虫,苍蝇在上方流连。
打开昏暗的房门,我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恶臭,眼睛被冲出了眼泪。可我却傻傻地裂开嘴笑了。
我笑的好大声啊!以至于重心不稳,身子瘫软下去,扶着门槛,笑到有些干呕……
别人许是以为我疯了,但只有我知道,自己是如此清醒。
我神色如常地看着母亲的尸体被裹尸袋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被毫不费力的抬了出去。
直至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的一生是多么荒唐,她从始至终都是轻飘飘一般,却在不同年龄尝遍不同辛酸疾苦。
三岁丧母,父亲急不可耐的新娶,她被划分给爷爷奶奶生活,小小的容身之所是每天从早到晚的农活换来。不过十八,父亲一个点头,她再次被划分给一个陌生木讷的男人,操持一大家子。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或者她的想法并不重要,对她的磋磨只至临死。
可那是命运作弄,那是人情冷漠,那不是我一手造成,我不背这个乌黑蹭亮的锅。
听着警察常规的询问,我只觉得我的魂魄要飞出去,冲向属于自由的天空。
或许,我可以活过来了!
因为母亲,我得到了一笔钱,我拿的很安心。
不顾邻里唾沫横飞的议论,我和弘子、大东把房间里母亲的东西一件件丢了出去,地板擦了又擦,掀开终日尘封的窗户,出租屋终于进了阳光。
父亲联系我了,却是在儿童家庭厅的勒令下。
饭店里,他带着他的小儿子坐在我的对面,他的模样看起来不错,并不显老,反而多了几番成熟的韵味。
“厅里的人告知我,她是前天死的,还是什么时候?”男人语气稀疏平常,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并不搭话,仍埋头吃东西,恨不得把明天的早饭也吃了。
这不怪我,我已经有太多年没进过饭店类的地方了,难免在吃相上有些上不得台面。
父亲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只简略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仿佛我是什么倒胃口的东西。
他用幼稚的话语和小男孩说话,却并没有任何向他介绍我的意思,更没让他喊我姐姐。
我心里清楚,他心里更清楚,疯女人的孩子,谁会认呢!
男人忽然和我搭腔,又是些体面的客套话,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听不到他口中的人情味了。
我漠然的说,“我比较缺钱,给钱就行了。”
他放大的瞳孔我看的一清二楚,“你…怎么……”
他终是没说什么,从黑色皮夹子里取出了全部的钱,连大大小小的硬币都掏了出来,撂在桌子上,其中一枚甚至滚落在地上。
我装作看不懂他的羞辱,扯出一抹迎合的笑,坦然地从桌子上拿起钱,又弯腰趴到桌子下面将硬币捡起,爱惜的吹去上面沾上的灰尘,一块揣进了兜里。随即,我拍拍鼓鼓的口袋,心情愉悦极了。
他的儿子开始“哼哼唧唧”的闹,好像因为我开心了,他便不开心。
也是,小孩子,又不是傻子,想必已经知道钱的用途。
我识趣的起身,见他不做挽留,也没什么触动。
“对了,每月的赡养费记得按时给我,儿童厅的人给我留了电话,还贴心告诉我有任何需要都要打给她。”
我瞥见他因气愤而有些扭曲的面容,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看来,我和他的儿子一样可恶,他不开心,我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