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夜第九十九天》蒲禾

9、第九章 临时教师

　　托顾时茗的福，找了半天终于从杂物间里翻出一个老式木制轮椅，看似属于爷爷辈级别的，对着检查了一天，坚固性比人骨头还要硬，其次便是外观上不太美观，好在能令人坐上外出。
　　闻野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之后又坐了两三天，被曼缇强制性推着走出房间后，闻野彻底放开自我，且嫌弃曼缇推的太慢。
　　“先生，您今天最好不要坐在这里。”
　　闻野此时正摊开笔记面向天，思考人生中的奥秘途中被打断，这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是夏德在跟他说，这小子自从知道他腿受伤后，三天两头便能找到他，只不过不再像前几次偏激，又开始如从前般，会问他很多问题。
　　“人们现在算得到拯救了吗？”
　　“不知道。”
　　“因为昨天有人死了，所以现在很多人又开始怀疑。先生，你认识伦美吗？”
　　“不认识。”
　　海风阵阵吹来，掠过海面惊涛翻滚。顾浅前几日提醒过他不要过于吹风，他现在待在两边楼层相隔的空隙处，也吹不到多大的风。
　　“地下室图书馆，伦美有时间会来给我们念圣书，讲故事，现在她不在了，我们又回到从前，整日无所事事。”
　　闻野停顿片刻，又收起笔记。
　　旁边夏德就坐在地上，他自称屁股硬惯了，哪里都能坐，此时不动也不再说话，就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闻野，直到闻野让他起来说道：“带我去。”
　　地下室不比上面好，简直差到了极致，闻野刚进来就闻到一股潮湿味，还有凉丝丝的空气，虽然面积很大，分出的房间却很少，有一半基本上都放着杂物。
　　夏德自从知道闻野要下来就一直很高兴，说他会喜欢这里，还有那些与他同岁，又或者比他小的孩子。
　　地面是用一层很厚的地毯铺了所有，依然有些地方凹凸不平，夏德推着闻野很慢，生怕一个不注意，连人带椅一块推倒在地。
　　闻野那日恰好被划在了骨头处，伤的不算很重，想起身走勉强也能走些，就是怕扯到伤口，不仅疼还遭罪。
　　“他是谁？”
　　迎面而来一个小丫头，比夏德要小很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脸圆圆的像个小洋娃娃，小小的一只躲在夏德身后，眨巴着眼睛注视闻野，似乎被这男人的容貌惊艳到，一时看的移不开眼，竟也少了些胆怯。
　　夏德打断小丫头的注视道：“他是闻先生，答应给我们读圣经的。”
　　小丫头犹豫着问道：“圣经？美美姐这几天不来了吗？”
　　夏德面色一沉，默默如朗读般的麻木道：“不会来了，美美姐……他这几天都很忙，以后也不会来了。”
　　小丫头听了有些失望，又道：好吧。”
　　闻野反倒是不讲也不行了，他对于小孩子没有什么很大的感触，他自己也有个妹妹，虽说不是同父，却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他跟妹妹接触不深，就知道是个有鼻子有眼的小女孩，长得不太白，瘦的跟竹竿一样整天不吃饭，还喜欢找另一群孩子外出，用小孩子的话就是俗称“打猎”，这个“打猎”非打猎，而是一群人去玉米地掰玉米穗玩。
　　“圣经不读，其他随意。”
　　闻野读不来那玩意，而且他记得家里不怎么信这些，强行读下去，又怕违反了禁忌，便让夏德找了个普通的故事书来。
　　上午大概有一小时的时间，闻野嘴巴读的都要酸死了，他发现这群小孩子很喜欢听他说话，哪怕他中间有停顿，也会眼巴巴的盯着他的脸看，搞得人有些不太适应。
　　“先生，以前伦美小姐都会提问我们的。”
　　夏德悄悄凑到闻野耳边说，后又忍不住心想，这群活泼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要晕过去，然而闻野只当是故事完了要抽问，又一连提了好几个才散了群体。
　　这下累的不单只有闻野，所有人都回了床上，围着自己的床铺呼呼大睡起来，夏德便是小孩子的管理者，他贴心的为每个人都盖好被子，又推着闻野回到甲板。
　　虽然不想说掉闻野的自尊心，但刚才离开前确实有几个孩子围着夏德小声说话，说新老师很好看，有些分不清的还会喊闻野姐姐，但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老师太过死板，没有之前伦美的有意思。
　　夏德最后还是沉默着跟闻野告了别，他发现这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除了前几天碰到的另一个华人外，闻野在这船上似乎没了其他熟络的人。
　　那华人和闻野很熟，夏德莫名有些伤心，分明是他认识的比华人早，就因为他们是同一个地方，所以闻野很包容那个男人，这让夏德又平添起一份嫉妒。
　　他装作无事陪了闻野一个下午，而闻野居然真的能一下午不跟他说话吗，就那样拿着一本旧笔记和钢笔，写出的字比对待他还要认真。
　　“你没有别的事需要忙了吗？”
　　终于在午后的霞光，闻野收起笔记，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怎么歇息，此时有些乏了，便想回去休息，奈何他一转身就碰到夏德，这小孩面色上有些不悦，站的跟个树一样直。
　　不过还是勉强控制了下回他：“没有，叔叔他们去忙别的事了，我插不上。”
　　“吃饭去吧，不早了。”
　　闻野双手推拉这木制的圆轮，在甲板上发出一些微小的动作，刚走自走了没几步就被夏德抢先推住，说是要推他回去。他这几天尽量避开了人群，就连吃饭都是在房间里解决，所以一般人平时很少见到他，除了顾时茗，他们好想总能很巧的碰上，也许真的因为两人都比较喜欢这一处，而闻野喜欢的是安静且不被打扰的静心地，至于顾时茗，或许恰好是他们的想法都一样。
　　闻野住的地方人不是很多，基本上都是住一间旁边隔着空一间，他被夏德推着走的很慢，地面同样是厚厚的一层地毯，却比船下要干净许多，至少踩在上面不会有尘土飘荡。
　　这种地板不遇上雨天还好，一旦遇上雨天打理起来十分麻烦，夏德为此还跟闻野说过，雨下一天，收拾起来至少要两天。
　　“先生，再见。”
　　夏德离开时贴心的为他关上门，他想着也不能让人小孩平白推着回来，随口让夏德进来喝杯茶再走，结果夏德摇摇头就关上了门，走的很匆忙。
　　闻野独自坐在窗前，沙发和桌子离他很近，实在是懒得再折腾，便就这样靠在椅子上逐渐眯起了眼。
　　晚霞过后漆黑一片，闻野再次醒来独自惆怅了许久，手下意识抓住轮椅，低头又看向腿上的毛毯，是曼缇给他的，说是海风吹的人冷，更何况是流血的伤口。
　　前不久有人来送过饭，但闻野睡得太熟没听到，所以他现在又听到敲门声，不是很响，就敲了两下，待闻野同意后，便开门进入。
　　顾时茗有钥匙，是扶闻野回来时闻野递给他的，因为两句玩笑话，这串钥匙直到现在还在顾时茗手上，钥匙不只有钥匙，还有一些小配件加持，是很久之前碰到个小孩子卖泥人，这泥人丑的很，铁圈穿过泥人的头发尖，挂在钥匙圈上，闻野本来不想要的，结果被强塞了手里，又被小孩闹起的哭声引来众人围观，为了不丢脸也是强行给了钱。
　　这并不是个光彩的事，所以闻野没打算告诉顾时茗，好在对方也不是很想问他，保持着莫名的距离，让双方都很安心。
　　闻野岔开脑海里的想法问：“没错过饭点？”
　　顾时茗手上动作不停，回答：“阿姨记得你，说给留了一份。”
　　“嗯。”
　　闻野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位阿姨，许是刚才送餐的人告知的。
　　晚饭过后又是顾时茗一阵忙碌，而闻野权当做病号坐在一边，待一切都忙完后，顾时茗又提出推着他去甲板吹风，顺便再去顾浅那里换换药。
　　前几日的伤口已经结痂，换不换药自己动手也无妨，闻野看了眼抽屉里的药，这种消耗品用的很快，没过几日竟已只剩下可怜的一个角。
　　顾时茗没有先带他去顾浅那里，反之又回了甲板上吹风，闻野不太喜热闹，这一点被顾时茗很聪明的捕抓到，这两天他勉强做完了手中的事，想多陪上闻野一会。
　　安静的夜晚只有脚步声和轮椅声，闻野看着结痂的伤口，已经可以盖层毯子出来吹风，想要站起来却还是有些吃力的痛，他这人大小没什么能吃苦的能力，除了几年前在戏班子时，出来后简直就是娇生惯养的少爷。
　　养父对闻野还算不错，会经常在闻秋面前问起他，平时也挺关心他,凡是过年过节不回去时，也会打个座机来问候。
　　黑夜里，深海犹如一头鲨鱼张开嘴巴，破开海水，任凭打闹，如一片漆黑朦上所有。
　　闻野路过游轮尽头的甲板，相对于这里人群更多些，而在这里能看到人类最真实的反应，人们凑在一起祈祷着救生，双手合住紧闭双眼，哪怕是在一片漆黑里，也要在双目中寻找光明。
　　“海上末日，你害怕吗？”
　　“说的过了，至少现在还不算太悲凉”，闻野说完回头看了眼楼层，没有一间是没有亮灯的漆黑，音乐会，酒厅，所有的一切都还在进行着，所以他说道：“人们总相信远处还在闪烁着无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