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人外]》古水光刀

5、蛇鳞 “漆黑的，

　　离开实验室的时候，芙洛拉带走了那只清扫机器人。

　　将刚才新鲜出炉的录屏拷贝到个人芯片，然后收纳进文件夹，她的心情比之前更好，久违的愉悦像膨胀的蛋糕胚，充满心间。

　　即使只是前进的一小步，也足够鼓舞人心。

　　幽蓝电路镶嵌在墙壁两侧，如同扎根土壤的根系，时而跳过繁杂的电子波。

　　落地窗外模拟出来的雨幕里，霓虹灯和复古广告实时更替，旧的烟草广告被换了下去，象征漫长的夏季即将到来。她看了看窗外，呼唤狄安特，“替我预约医生明天的咨询。”

　　“明天是天授日，亲爱的。”

　　狄安特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死人电子音，“天授日属于公共休息日，所有人都将拥有为期一日的短假。”

　　“在今日下午两点之前，秋镜医生就已经关掉了所有的预约时间。”

　　“天授日——噢，我忘记了。”

　　芙洛拉顿时恍然大悟，不是所有人都是她这种将休息日都献给实验的工作狂人。严格来说，天授日的前一天也算在假期里，如果在这个时候将已经休息的秋镜拉出来给她做心理咨询，秋镜有权将此事投诉给监理会。

　　真是相当的人性化。

　　她揉了揉鼻梁，暗自为自己的粗心懊悔，只能取消预约，或是更换时间。

　　狄安特正要响应指令，忽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人形AI半透明的身形在瞭望塔扫进窗户的光源中闪烁。过了几秒，它重新开口，“秋镜医生请您现在前往咨询室。”

　　芙洛拉挑了一下眉头，“现在？”

　　“是的。我已经提醒过秋镜医生，他有权拒绝您的申请，不过他还是同意了。”

　　今天是什么幸运日吗？

　　“这可不是我逼他同意的。”

　　“是的。”狄安特平静地回复，“我会指引您前往咨询室。”

　　墙壁上繁多的电流线路一霎间灭掉大半，只留下一排指向咨询室的指示灯。

　　芙洛拉离开了甬道。

　　咨询室并不难找。在很早以前，离开家园的星舰会在人员配置里增设“随行医生”，起初是为了医疗用途，毕竟在漫长的太空旅行里，总有一些意外产生；然而，直到第一个在太空脱下氧气罩的船员出现，心理医生才被列进星舰操控员的必备配置。

　　秋镜就是这样的存在。

　　芙洛拉推开门，率先涌入鼻腔的是浓郁的抹茶香气。

　　苦涩又清新，新鲜打发的奶油点缀在抹茶之上，散发出一种格外迷人的韵味。

　　……太香了！

　　这是一间涂漆雪白的房间，空间不算很大，每一面墙体都安装了高级隔音棉，书桌上的香水瓶正挥发着水木调的信息素。角落里放置着几株鲜花绿植，用以愉悦来访者的心情，看上去非常真实，但其实是拥有香气与真实手感的仿真植物。

　　有着同样的香气，真实的手感，唯独不算“活着”……这也能算是鲜花吗？

　　年轻的心理医生秋镜坐在沙发上，正在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材料。她却被抹茶香气吸引，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最后膝盖压在软皮沙发上，抻着腰想要去拿那杯茶。

　　嘴里还不忘打招呼，“秋……”

　　秋镜从材料里抬头，偏过脸，蹙眉看着她。

　　芙洛拉很不见外地扶着他的肩借力，用这个姿势和他对视。他们靠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秋镜每一根纤浓的睫毛，还有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这位来自东方的心理医生，直到半年前才被调往深洋港，基地里东方人并不多，柳善京和秋镜是她所认识的唯二两个东方人。

　　因为秋这个美丽的姓氏，她曾经对秋镜的出身有过相当浓厚的好奇之心，可秋镜本人却对其三缄其口，始终不愿提及。

　　俊秀的容貌为他添上一层诗画般的滤镜，不过，芙洛拉在意的从来只是他的业务水准。

　　哪怕是这样的距离，芙洛拉依旧能够相当坦率地面对他。秋镜并拢双腿，不动声色地将后背靠向沙发软垫，胸膛在衬衫下略微急促地起伏，“坐下来。”

　　她“嗯嗯”两声，敷衍地道歉，却毫无悔改的意思。

　　于是秋医生只好按着芙洛拉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下，顺手再将抹茶塞给她。

　　“专门给你准备的，没人跟你抢。”

　　他松了松略微紧绷的肩膀，有点无奈。

　　“抱歉，秋，真的太香了，所以——”

　　从没有什么食物能让她这样如痴如醉，芙洛拉嘟囔道，“我还想要。”

　　就着抹茶引出的话题，他们短暂地聊了一会——先是关怀她最近的心理状态，秋镜说话很有水准，温柔得令人昏昏欲睡。

　　他知道她对这个不感兴趣，芙洛拉坚信自己心态健康，只是不得不准时来咨询室报道。好在她的心理评估一直正常，不必多费心思带出她的真心话。

　　秋镜看向少女下唇那道泛白的缺口，眸光闪了一闪。

　　他移开目光，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是怎么回事？”

　　她一开始还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干燥的嘴角，被獠牙咬破的地方已经不再刺痛。“不小心咬伤了。”芙洛拉随口解释，“你知道的，芒斯特非暴力不配合。”

　　确实是咬伤，只是她故意隐瞒了一些细节。

　　“那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得到这个答案，秋镜这才略微放松下来，温和地笑了笑。

　　自从伊夫琳“落魄”后，已经很少有人会关注她接下来的新课题，芙洛拉觉得秋镜应该还不知道她们小组的新研究对象是谁，不然恐怕任谁都说不出“恭喜你”这刺耳的三个字。

　　“谢了。”她耸了耸肩。

　　路斯提切尔一向追求效率，她也是。芙洛拉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微微倾过身，鼻尖萦绕着秋镜身上很淡的香水味。

　　女孩碧绿的眸子里掩着某种试探，明明只是安全距离，甚至比刚才还要安全，却像烟花裹挟着冷火的温度，直直朝他冲来。

　　秋镜和她对视了一会，脖颈紧绷的肌肉微微轻颤，抿着下唇，颇为局促地扭开脸。

　　“明天就是天授日，你一向注重于如何度过这些得来不易的节假，这次却同意了我的会见申请——”余光扫过桌子上的冷奶油配抹茶，无疑是她近期的最爱。

　　他早早准备好，就像是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贿赂。

　　芙洛拉收回目光，接着问道，“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她靠得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芙洛拉身上的气味，太甜了……秋镜瑟缩了一下，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他再度往后靠了靠，幅度很轻微，以至于芙洛拉没有注意到。

　　“……你已经很久没有来咨询室了，出于对心理健康的考虑，这是第一件事。”他很快回过神，克制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第二件事，我想请你去‘探望’缇蒙斯。”

　　“探望”两个字，秋镜说得很重。

　　提及在会议上缺席的缇蒙斯，她郁闷地皱了皱眉。

　　他伤得很严重吗？

　　“监理会没有下达评估文件，也没有让他返回陆地接受治疗，我以为并不严重。”

　　秋镜摇了摇头，“不，恰好相反——缇蒙斯现在的状态非常反常。”

　　“两周前，他预约了我的心理咨询。”

　　“我见到缇蒙斯的时候，他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没有任何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眼睛也不与我对视。所以我当时才理所当然地认为，或许是他的面部或是肢体受到了毁容式的损伤。”

　　“然后呢？”

　　“这就是我需要你解决的问题。在咨询过程中，无论我问什么，缇蒙斯都拒绝配合，并且展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欲望。”

　　那是相当漫长的一段经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他仍然感到惊魂未定。情况紧急，秋镜决定长话短说，“当时，他甚至试图伤害我。于是我按下了紧急按钮，守卫冲进来为他注射了镇静剂。”

　　“……”

　　然后，他就古怪地停顿了下来。

　　似乎是对接下来要说的某件事的“真相”，感到难以启齿。

　　然而，事实越是遮掩，越是令人在意。芙洛拉选择当一个好的听众，用眼神催促他。

　　过了半晌，秋镜充满困惑的话语，将这件事引向了一个更为古怪的境地。

　　他抬起头看向芙洛拉，在她近乎逼迫般的注视中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轻声喃喃道，“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外……守卫给他注射镇静剂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臂长出了鳞片。”

　　“漆黑的，像是蛇鳞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