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人外]》古水光刀

4、海妖（二） 生命共同的

　　语言学是一门相当神奇的学科。

　　在芙洛拉还在就读高级中学，跟着母亲玛德琳参观大学时，曾经拿到过一本宣传册，扉页里的照片拍摄于玛德琳女士的故居——“美丽园”。

　　美丽园，那是一栋落灰已久的东洲别墅，气候潮湿而温暖。这里早已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无人之地，斑斓的紫与红蓬蓬簇簇，地表洒满旋飞的绒雪，人的脉络以另一种方式搏动，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矢车菊和紫罗兰绽放于栅栏之间。

　　在更远的地方，洁白的羊群排成蛇的形状，蜿蜒在湛蓝的天空之下。

　　“怎么样，亲爱的？”玛德琳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想要继承母亲的事业吗？”

　　芙洛拉摇了摇头，将翻阅完毕的宣传册放回书架。

　　“您知道的，我对语言并不精通。”

　　那时候的芙洛拉对科学更感兴趣，一心只将注意力放在教母伊夫琳身上，每次来到伊夫琳的家中，那枚摆在墙壁上的先驱者勋章总能轻而易举地攫取她的目光。

　　基因赋予芙洛拉圣徒般的聪慧与传教士般的克制。身为政治院议员的父亲希望她能够进入军部，扬言她伟大的才能不该被埋没，可最终她还是止步于□□的拖累。

　　野心在沃土孕育，欲望早早决定好了她未来的道路。

　　芙洛拉斟酌着回答，“不过，倒是可以作为另一门学位。”

　　雨水被吹散，玛德琳掀开帽子，任由一头金发披散。听到女儿的回答，女人颇为遗憾地叹气，灰色的眼眸里思绪万千，又在太阳雨下熠熠生辉，“宝贝，你是多么才华横溢。”

　　“感谢您的赞美。”

　　少女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举起茶杯，和母亲手中的高脚杯相撞。

　　“玛德琳，”她轻声说道，“你也是我毕生所追随的目标。”

　　人们将玛德琳奉为语言学的泰斗，也可称之为“怪物的译者”。

　　在那间名为美丽园的别墅里，年少的玛德琳发表了无数篇可谓惊世骇俗的论文著作。她将人类与异种列为不同的社会牧群，牧民的哨子是驯化牧群的言语，如同古老传说中魔女的咒言。

　　根据上流环节分析出来的成果，他们普遍认为异种的牧群（社会）同样阶级分明，它们和人类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就连基因蓝本也高度接近……

　　或许，在多年之前，我们曾同属一个种族。

　　芙洛拉的童年在美丽园度过。在闲暇时，她曾陪母亲看过一部科幻影片，女主角被士官询问：

　　“战争的内涵是什么？”

　　女主角回答他：“战争即为扩大牧群。”

　　玛德琳，美丽园，还有这些母亲有意让她接触领悟的知识，构造了年幼的芙洛拉对语言学的最初概念，这些思想意义深长，时至今日仍在影响着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因此，在芙洛拉看来，社会的本质就是一座被约束在栅栏里的，巨大的牧群。

　　很多时候，异种和人的语言结构是相似的。

　　比如，所有生命共同的诞生之所，最初的染血之室——“子宫/母亲”。

　　***

　　mommy……

　　母亲。

　　“……看来你要失望了。”少女张口结舌，吞吞吐吐半晌，才勉强找回了声音。

　　或许是因为某种迟来的雏鸟情节，这个怪物不仅没有伤害她，还表现得相当温顺。

　　这是一场结果暧昧不清的豪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芙洛拉用手指勾着杯柄，把喝空的杯子提起来，将内部展示给他看：只有一些深褐色的咖啡渍，牢牢依附于杯壁之上。

　　不好意思，她已经喝完了。

　　不过，海妖能喝咖啡吗？喝了会产生不良反应吗？

　　数据太少了，没有人知道。

　　它没有攻击她，反而还表现出了善意，这是一件好事……芙洛拉想了想，屈起手指敲了敲水缸，回声响亮清脆，像是在敲家里小狗的金属饭碗。

　　亚成年异种的学习能力普遍都很高，心智却还很孩子气，与其说是喜欢某样东西，不如说是想要用行为吸引某个人的目光，用人类的话来说，就像是小动物在争宠一样。

　　泽菲尔甩着尾巴游过来，尾纱在澄澈的碧蓝中漂浮。他将额头抵靠在玻璃前，俊秀的面容懵懂天真，整个人一动不动，黄金般的瞳仁专注地盯着她。

　　哦，海洋小狗。

　　她在家里也养了小狗，一只成年的萨摩耶，活泼热情，身上像裹满了毛茸茸的雪。

　　可惜后来因为工作调动，她跟随伊夫琳被调往了深洋港，只能将小狗托付给玛德琳照顾。

　　芙洛拉笑了一下，这微笑悬停在嘴角，随着她的靠近而深深倒映在少年的眼底。

　　他用湿润明亮的眼神凝望她，金色的晶体里流淌着某种深深的渴求，赤裸纯粹得不加掩饰。芙洛拉猜测这是食欲——尽管距离泽菲尔上一次进食并没有过去多久。

　　泽菲尔甩了甩尾巴，微微仰起头，露出洁白而纤长的脖颈，宛如无声的催促。

　　她慢慢挽起隔离服的袖子，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腕，贴在玻璃上面。少女吸了吸鼻子，回想起曾经逗弄萨摩耶的语气，让声线尽量变得柔和而甜美，“泽菲尔？”

　　海洋小狗泽菲尔顿了一顿，尾巴顿时甩得更快了。他张开双唇，吐出一连串气泡飘向上空，将玻璃当成了她伸出的手指，想要抓住却无从下手，只能轻轻地蹭来蹭去。

　　芙洛拉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回复她的，是海妖喉咙里婉转的鸣叫。

　　异种不是毫无根据的基因产物，它们在动物的基因谱图上畸变，其习性也不可避免地趋于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野兽可能会被牧民的哨子驯化，而异种只会吃掉主人。

　　原来它会唱正常的歌啊。芙洛拉心想。

　　以语言学的角度来讲，海妖的歌声无疑相当动听。语言是同一个牧□□流的基础，他们归属于不同的族群，警惕地互相靠近，试图摸索出与另一牧群接触的方法。在彼此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轻柔的音调可以尽可能地表达善意，表现自己的无害。

　　一支不成调的，柔软而甜蜜的曲子。

　　很明显，他在试着讨好面前这个人类。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海妖致命的歌声……芙洛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声叫喊，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泽菲尔，唇舌间隐秘的问询轻得几近于气声，“你会伤害我吗？”

　　他一定听到了。

　　泽菲尔翕动双唇，似乎是想要说话。可他迟疑了，不知如何表达，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实验室的灯光黯淡，周围储存异种幼体的透明罐体渐渐隐入阴翳，只有她头顶的那一盏呼吸灯还在散发光亮。他看上去有点被质疑的委屈，“喜、喜欢mommy……不会伤害mommy。”

　　我是人类，生不了鱼啊。

　　她勾了勾嘴角，细密睫毛轻轻一颤。狡猾的人类一步步诱导它许下诺言，抽丝剥茧地磨去它尖利的獠牙和指甲，她又重新凑过来，手掌按在玻璃上，“妈咪喜欢听话的好孩子。”

　　“如果泽菲尔听话。”

　　芙洛拉露出安抚式的笑容，“我就经常过来陪你。”

　　她就是泽菲尔的哨子。

　　这场豪赌最终以芙洛拉的胜利宣告落幕。少年只听懂了“经常陪你”这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急切地点头，雪白的面颊顿时泛起红晕，喉咙里跃出喜悦的吟叫。

　　他扬起面庞，那双细长的眼睛也微微地泛红，仿佛被泪水洗过一样，深蓝的鱼尾像小狗尾巴那样快乐地摇来摇去，在发现她将视线投注过来时，又像毛线球一样蜷缩成一团。

　　“我、我会听…话的。”

　　急的差点咬到舌头了。

　　“mommy……妈咪，妈咪。”

　　海妖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显然还未能完全掌握人类语言的结构，一字一顿的，语气慎重而哀怜，“不要，不要丢下我。”

　　灯光下，女孩碧绿的眼眸像春天里的河，明亮剔透得毫无杂质。试验成功了！狂喜涌上心头，要不是有水缸的阻拦，她几乎想抱住泽菲尔用力地亲上一口，“好孩子！”

　　好在她没有失去理智，真的爬上梯子去和这只怪物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