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人外]》古水光刀

3、海妖（一） 海洋小狗

　　“……说是七个人，怎么只有六个？”

　　柳善京睁大双眼，向着室内环顾一圈，目光在同事们身上逐一停留。项目组里少了一个人，但她这段时间用脑过度，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少了谁。

　　“缇蒙斯身体不适，缺席这次会议，事先已经提交了申请。”

　　因为卓越的数据计算能力，缇蒙斯五周前被另一个项目组临时借调，协助进行异种细胞移植实验。

　　解散文件下达之前，他在化验中不慎受伤，申请了病假。

　　作为被伊夫琳亲自考察入选的见习研究员，出身平民阶级的缇蒙斯履历非常优秀，在这群“羊羔”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人选，伊夫琳甚至还曾考虑过要不要将他从羊羔里剔除。

　　芙洛拉低头收拾着桌子上的资料，“等明天实验结束后，我会去慰问他。”

　　“希望他一切都还好。”

　　她转过头看着柳善京，发出探病邀请，“你要一起来吗？”

　　俗话说得好，老板同事在天堂，柳善京琢磨自己在接手泽菲尔后也快上天堂了，希望缇蒙斯已经先走一步——总好过被杀人海妖当成饵食吞进胃里，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来。柳善京苦中作乐，指腹擦了擦眼下青黑，神色萎靡道，“不了，我要补觉。”

　　***

　　早上九点，工程区-实验区，天桥通道。

　　风暴过后是不间断的响晴，日光格外灿烂。

　　天际滑过一道雪白云线，一只数据建模的电子海鸟向着潮波急坠而下。向着栏杆外望去，来自文明社会的钢筋水泥如触须般深入海水深处，翻滚汹涌的海浪被揉成泡沫，不断拍击着巩固平台外层的铁板。

　　在这个少见的好天气里，芙洛拉闭着双眼，全靠身体本能萎靡不振地走在天桥上。

　　唉……

　　她也好想睡懒觉啊。

　　原项目解散，上级大发慈悲，相当宽宏地给了她们一周的假期用来调整状态，以便未来更好地投入到勘测工作。在这个时间点里，项目组的其他人都在抓紧时间睡懒觉。

　　只有她要提前去做实验。

　　科学家们认为异种最初发源于海洋，而深洋港则是搭建在汪洋之上的实验基地，最初是由废弃的海上矿井改造而来。

　　帝国耗时数年，在海上矿井的基础上增建填海，建立起了一座“学术之岛”，这里占地面积广阔，更是配备了齐全的设施，每一样都造价昂贵。

　　芙洛拉很快到达实验室，金属门滑开，她低头啜饮着咖啡。

　　智脑“滴滴”作响，忠实地向她汇报着实验情况。

　　最后做了总结，“实验体一切正常。”

　　“……芙洛拉研究员，您的心率……建议您预约秋医生的体检……”

　　特制防爆门一道道滑开，在灯光下银亮如新。收容泽菲尔的实验水缸安置在实验室的另一端，她按照记忆走过去，却并不抬头看他，只是低声询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尽管她垂着头，但芙洛拉知道他一定在看。

　　咚、咚、咚。

　　过了半晌，水缸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三声。

　　一道阴影从高处投下，海妖甩尾游了过来，两侧耳鳍轻轻扇动。

　　或许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平时里鲜少理睬研究员的泽菲尔竟然主动靠近了缸壁。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是不是说明它没有敌意呢……泽菲尔在基地劣迹昭著，芙洛拉不敢放松，她左右看了看，抱起地上正在进行清扫作业的小机器人，命令它对准泽菲尔打开扫描。

　　小机器人眼睛闪了闪，“滴滴，清扫作业尚未完成。”

　　芙洛拉面不改色，“更改作业优先级，先扫描，待会再打扫。”

　　光脑屏幕里，少年俊秀的面容一览无余。

　　隔着水缸与海水，视频里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失真，却依旧无损他优越的美貌。这只杀人海妖盯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金眸亮得惊人，嘴角慢慢上挑，似乎是在尝试露出一个微笑。

　　……有点像家里养的萨摩耶。

　　看着屏幕里这副画面，芙洛拉轻轻屏住了呼吸。

　　海妖这种生物，以人类浅薄世俗的审美去欣赏，无疑是纯粹而美丽的。

　　然而，哪怕是再纯洁的生物，倘若缺失世俗道德的约束，在守序的人类眼中，也是血腥的猎手。海妖，它们将人类视为食谱里的佳肴，尤其钟爱孩子细嫩的皮肉；它们引诱水手跳入海洋，撕开他们的腹腔，在里面产下鱼卵，用人类温暖的体温孵化幼小的海妖。

　　人类是绝佳的血肉温床，在这个过程里，被撕开腹腔的人，还会保持着绝对清醒的意识。

　　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的判断有一点失误，绝对会被这只海妖拖进水中饱餐一顿。

　　幸好，她赌对了。

　　芙洛拉暂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泽菲尔不会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产生应激反应，以至于疯狂地驱赶或是杀死入侵者。这种事在基地里很常见，她们也经常因此损失珍贵的实验体。

　　而且，泽菲尔对她的印象可能还算不错。

　　现在只是她和泽菲尔的第一次见面，芙洛拉也不指望这样就能和实验体打好关系。她打开培养槽内置的通讯模式，指了指自己，语气尽可能地舒缓，“我是芙、洛、拉。”

　　频繁地更换饲养异种的研究员，会导致异种出现暂时的思维混乱，这段时间内它会变得敏感多疑，攻击性也会显著增强，所以她需要先让泽菲尔建立一个概念，一个关于“新饲养员”的概念。

　　意料之内的安静，她并不放弃，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芙洛拉。”

　　“泽菲尔，从今天开始，我将会是照顾你的研究员。”

　　一串透明气泡从唇边溢出，泽菲尔长久地凝视着她。

　　“弗……”

　　他注视她半晌，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孩童在集市上看到了钟意的玩具。泽菲尔将身体紧紧贴着缸壁，然后费力地偏过脸，让那长而微卷的头发盖住了一侧脸颊……

　　他在干什么呢。芙洛拉极力忍住想要退后的冲动，正思考着他这个动作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忽然一顿，感觉某种诡异的恶寒攀缠着涌上脊梁。

　　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芙洛拉。”

　　泽菲尔喃喃道。

　　发音非常标准！泽菲尔已经学会了如何正确地模仿人类喉舌的发音方式，大部分日常交流也懂得遵循基本语法，比预料之中还要聪明。

　　她拼命克制住上扬的唇角，不带丝毫犹豫地点头，毫不吝啬地、极尽热情地称赞他，“对，我是芙洛拉。你果然比其他实验体都要聪明。”

　　他眨了眨眼，目光跟着她的行动路线慢慢地移动，“我，聪……明吗？”

　　当然啦！

　　芙洛拉绕到水缸另一侧，继续夸赞他。

　　在平日里，他接触人类语言的机会并不多，现在仍在学习阶段，说话磕磕绊绊，需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泽菲尔安静了一下，忽地甩了甩尾巴，“芙洛拉……喜欢……我吗？”

　　？

　　没听实验报告提到过这个啊，迟到的雏鸟情节？

　　不管怎样，当然是要顺着毛摸。

　　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芙洛拉踮起脚，摸了摸冰凉的水缸，像是在隔空抚摸他柔软莹润的脸颊。女孩还是没有和他对视，只是轻声说，“喜欢。”

　　……第一次见面算得上和平。

　　泽菲尔呼唤她的名字，那条硕大滑腻的鱼尾近乎是以人类站立的方式，平稳地立在海藻之间。

　　芙洛拉已经验证了心中所想，于是不再关注泽菲尔，只顾蹲下来，在他呼唤时敷衍地应几声，仔细收拾遍地沾着污渍的文件资料。

　　小机器人被放回地上，一时没站住，足底滑轮险些在纸张上打滑。

　　芙洛拉赶紧扶稳它。那双金属眼闪烁着湛蓝的灯光，依照她的命令继续扫描泽菲尔。

　　在上一批研究员被泽菲尔食用之后，这里连最低等的清洁机器人都被禁止通行了。基地还没有来得及派人来清理杂物，这里到处都是乱丢的资料，说不定能找出好东西呢。

　　她在这边翻找着东西，泽菲尔被困在水缸里无法靠近，只能摆动着鱼尾，焦急地穿梭在景观与鱼群中间，多次用手掌和鱼尾拍击缸壁，试图吸引新饲养员的注意力。

　　啪！

　　传来格外巨大的一声。

　　“芙……芙……”

　　焦躁而急切。

　　海妖的声带其实不适合模仿人类的音韵，它们是野兽之子，可泽菲尔却学习得很好。

　　被人呼唤着名字，芙洛拉脑袋一空，下意识地就想抬头——

　　糟糕！

　　她立刻反应过来，在一霎间猛然绷直了脖颈。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泽菲尔甩了甩尾巴，灯光照射下来，尾纱如绸缎般飘浮，在芙洛拉视野中落下一片悠缓游动的神秘幽蓝。他好奇地伸出手指，指向她随手放在桌上的咖啡杯。

　　“……要，这个。”泽菲尔说。

　　……什么啊，还以为要死了呢？

　　在她还在发愣的时候，海妖贴着缸壁，隔着数层轻薄而坚硬的玻璃，像小狗那样蹭了蹭她险些擦过水缸的面颊。少年的声音剥去箭镞般的锋利与刺痛，变得纤细而柔软。

　　“mom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