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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潘多拉的魔盒(二) 这是一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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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琳环顾一圈,笑了笑,“没错。”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她们每一个都是超群出众的天才,快速调整心态也是学校必修课之一,从起初的焦躁中慢慢冷静下来了。不过,骤然被无数视线环绕,伊夫琳博士反而感到不自在了。
“看我干什么?”
女人撇了撇嘴,下巴朝芙洛拉轻点,“专心听讲。”
一时间,除了制冷设施尝试重启的噪音,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昆蒂娜紧紧抓着项链,面色因紧张而涨红,迷茫地开口,“芒斯特,它真的……不能被人类驯化吗?”
就在这时,另一位研究员德罗斯也跟着开口。他中等身形,戴一副厚重的眼镜,无论何时都怯懦地低着头,只会附和其他人的意见,在小组里默默无闻。
德罗斯说得磕磕绊绊,“对、对。”
“我觉得,它是可以被驯化的……”
他稍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旁边的芙洛拉一眼,在她注意到之前又赶紧低下了头,高昂的声音忽然间低如蚊呐,像是在畏惧着什么,“它、它对芙洛拉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看见了!”
……
伊夫琳却说,“不。”
“它在有的时候,确实对芙洛拉研究员展现出了不一样的对待。但你们也应该知道,这只是短暂退化的雏鸟效应——芒斯特很聪明,随着时间流逝,它迟早会发觉并及时止损。”
芙洛拉在外套口袋里翻找了下,掏出上午顺手放进去的糖果,递给了伊夫琳。女人蔫头耷脑地抱怨,很不情愿用这种东西代替香烟,可最后还是剥开了糖纸含住一颗,随后眯眼凝望天花板上那管内嵌的日光灯,白光刺目烧灼,黑斑在视野中闪烁。
她冷笑了一声。
“归根结底,它并不信任人类。”
“异种的世界自有一套逻辑法则,抗拒着一切超出它们认知范围的科技产物。芒斯特生来自由并向往自由,并对拘禁有着强烈的不安感和破坏欲,注定不会配合,就算它现在不被回收清理,恐怕在研究出来成果之前,它也早就已经自杀成功了。”
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其实早就明白不是吗?
芒斯特足够独特,与寻常异种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此哪怕在如今这个错综复杂的局势下,芒斯特也能以极快的速度被定为第一代塞壬的实验素体。
可就算再好,不能被人类所掌控,也等于无用。
即使明白没有她的出手干预,被困在培养槽里的芒斯特依旧会步入不可逆的死亡,芙洛拉还是在心中说了声“抱歉”,然后,她从光脑里调出另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嗯……不过,这次失败也不是毫无价值。”
这次是实话实说,她指了指文档上金色三叉戟的图案,“塞壬二代,1993号项目。”
哔——
本该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口哨声。
芙洛拉顿住了,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靠近会议室前门的一侧,研究员西梅莉娅兴奋得吹了个口哨,伸出双手向着天花板比了个中指,肩上的棕色卷发随着动作幅度缓缓飘卷。
这口气憋得太久,她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要不是现在还在开会,她简直想跳在会议桌上手舞足蹈。没有人能够拦得下脱缰野马般的她,也没人能理解她内心的轻松和快乐,西梅莉娅欢快地大喊一声,“我们的新项目!”
天啊!
鬼知道她到底有多想摆脱那个该死的芒斯特!
什么数据反馈也没有,每天就光看着他吗?!
就因为他是珍贵的实验体!!!
在西梅莉娅旁边端坐着的昆蒂娜研究员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像是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脆弱得一碰就碎,她被吓得放声尖叫,“西梅莉娅!”
伊夫琳抓了抓头发,当触及芙洛拉投注过来的、具有警告意味的视线后,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也跟着就差跳起舞来的西梅莉娅尖叫大喊,“哦耶!”
她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拍在会议桌上,芙洛拉只感觉手腕贴着的桌子轻轻一震,然后就是博士龇牙咧嘴地搓着手,“见鬼的芒斯特,见鬼的塞壬1861号!都去死吧!”
“老娘不伺候了!”
……
“……难怪他们都叫我们疯人院小组呢。”
哎呀,不沾点神经病也不会被分到这一组不是?
组里唯一的东方人柳善京看得一愣一愣的。
很快,她扭头看向芙洛拉,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向着芙洛拉虔诚地祈祷,“师姐,希望我们这个新的项目能够接到一个特别善解人意的实验体!”
“我们和实验体那是一个掏心掏肺的关系——”
柳善京学着最近星网上流行的手势舞那样扭动手腕,腰也跟着扭来扭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眼睛亮得像是阳光下的琥珀,“啊,它不是已经被处理掉了吗?能让我解剖芒斯特的尸体吗?”
“我要把它的触腕拿回去珍藏。”
好的,这个也发病了。
灿烂金发垂在少女腰际,尾部微微蜷曲打卷,洁白的研究员制服被打理得完美无缺。皱褶消失在雪白的底色中,就连衣角都仔细整理过了,连丝毫纹路都难以寻觅。
这下彻底乱套了。
碧绿的眼眸倒映着群魔乱舞的会议室,犹如一卷抽象派先锋的得意之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被注入了异种细胞,排斥反应强烈,正在被研究员们封锁在禁闭室观察状态。
谁也想不到在整个小组里,最可靠的人却是年纪最小的芙洛拉……
……头好痛。
芙洛拉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翻找,终于在抽屉里找出一沓废弃报告。这里最年轻的研究员拢着报告的一端用力卷了卷,合在掌心里。
啪啪啪!
“安静!听我说!”
在局势无可挽回之前,少女紧紧绷着脸,似乎是想要摆出威严的模样,挥手用纸卷筒猛地敲击桌面,力道十足,震得头上日光灯“啪嚓”闪了两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芙洛拉抬头往上瞅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真是穷啊。
这里就是她们以后常驻开会的地点了。
想想都觉得绝望。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了。西梅莉娅像是被捏住扁嘴的鸭子般“嘎”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位置上,笑着理了理两侧被吹乱的发丝,“我失态了。”
柳善京大失所望,“一根触腕也不行啊?”
“它都被回收了……伊夫琳!”
伊夫琳利用娴熟的……扒手技术,从芙洛拉身上摸出被没收的烟盒,抽出一根。低头咬住烟嘴,女人唇舌里溢出的回复含糊不清,“嗯哼。”
“……”
“猜猜看,我们为什么是辅助勘测,而不是直接协助原项目研究员分析1993号?”
芙洛拉放弃纠正,直接进入正题。
柳善京举手发言,“呃,因为我们是后来者居上?”
她无视柳善京的话,指尖一点一扫,调取出1993号实验室录像。
“因为1993号是隔壁小组的杀人海妖泽菲尔。”芙洛拉脸上没什么表情,“和芒斯特同时期从大西洋捕获的,SSS级高危异种。”
“……泽菲尔。”
伊夫琳咬住烟,难得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可是个臭名昭著的麻烦精啊。
开始播放的录像里穿插着雪花片,黑白灰色的横线混杂在屏幕方框里跳跃穿梭,或许是被某种磁场力量影响,拍摄中时不时会伴随着某种滋滋的电流声。
巨大的全息投影让人身临其境。
这份录像似乎是一位研究员临时起意的拍摄,拍摄手法并不高明,首先流入耳中的是嘈杂的人声,术语和粗口相接,哭泣和大叫接替,整个氛围都充斥着难以形容的狂热。
光脑摄像头聚焦后,自动追踪抓捕目标生物。
在录像正中,巨大透明的培养池里,硕大的蓝色鱼尾正在海水中徐缓地摆动着,轻纱状的鱼鳍随着水波舒展。泽菲尔姿态优雅地穿梭在人造景观中,远远望去,仿佛一尾颜色绚丽的斗鱼扬起尾鳍,正在鱼缸中翻滚。
海妖“泽菲尔”,这是他们给它取的名字。
它是更接近塞壬的奇幻物种,海妖。
据说,当时位于泰拉的第四基地正在被海妖群围袭,军部临时抽调,出动了一整支精英异能者队伍,直接投放大西洋进行抓捕工作。
海妖是独居生物,天性注定它们不会群居,可泽菲尔却是其中的异类。
海妖的尖啸直插云霄,仿佛魔鬼吹奏笛哨的哀嚎。所有电子设备一霎间全部失灵,大约二十人的异能者小队,为了捕获它,最后死得只剩队长了。
和芒斯特一样,它同样属于海妖的亚成年期。
成年体的类人异种最为明显的特征——发情期尚未到来,它还没能经历二次蜕变,此时的身形更偏向于雌雄莫辨的灵巧纤细。
异种没有穿衣服的习惯,少年全身赤裸,腰腹紧窄,收出一段美好的腰线。腹部更下,从疏到密,依次衔接着从浅蓝过渡到孔雀蓝的艳丽鳞片。
薄薄的肌肉覆盖在体表,看似漂亮无害,实际却蕴含着巨兽般恐怖的力量,一拳击碎数层用以拘禁与观察异种的高强化玻璃不是问题。
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镜头,正在水中漫游的泽菲尔忽然一摆鱼尾,仰着脸,好奇地将自己贴在了玻璃上,注视着悬浮在空中进行录像的光脑。
绸缎般浓密柔软的发丝滑过耳鳍,在透明溶液中弥漫开薄雾般的深蓝色。
它张开殷红的嘴唇,似乎是在说话。
芙洛拉和昆蒂娜正在尝试分辨海妖的口型。
没错,泽菲尔已经学会了人类的语言。
拥有智慧的高级异种,无论是学习能力还是知识接受能力,其天赋都远超人类。哪怕单拎出来,它们也位于食物链金字塔的顶端。
她们分辨着,
这、是、什、么?
食物?
然后是……
我、饿、了。
自古以来,世界各地的童话和歌谣,大都述说着这样一个传言:海妖们美丽的容貌、动听的歌声,对于人类而言,有着某种魔性而致命的魅力,
这恐怖的吸引力血腥而美丽,绝不是浅薄的人类意志可以抵抗的。它吸引着这些年轻的研究员们,一个个爬上培养池外侧的梯子,宛如下饺子般……
噗通、噗通。
水花下落,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直到数秒后,一蓬腥红的鲜血,才从海水中如烟花般扩散开来,鲜血汇入溶液,牵动淡红色的气泡细密翻涌。随后便是无数蓬红烟花,绵延不断地绽放。
肠子,肝脏,从被利爪剖开的□□间蒸腾溢出。
它在进食……
视频的最后,仍在录制的光脑沉入水中沙地。
泽菲尔注意到了它,捧起来粗鲁地擦拭了几下,然后举起双臂,将它高举起来端详。海妖笨拙地摆弄着这个玩具,伸出尖长的指爪,好奇地戳了戳屏幕。
它有一双灿金色的、如同阳光与蜜糖的瞳孔,那是海洋巨兽冰冷而澄澈的眼睛。
出身教会学校的昆蒂娜,对着世上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即使她有时认为那是不纯洁的、罪恶的、要被神主以盐柱和洪水毁灭的——
芙洛拉忽然小声喊道,“伊夫琳……”
“嘘。”伊夫琳伸出食指,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其他人都还在皱眉惊叹,视线吸附在它的身上,为它的美貌,为它的暴力,为它的残忍。
只剩下昆蒂娜还在分辨泽菲尔的唇语。
……Flora……
她悚然一惊。
然而很快,泽菲尔就对这个只会发光的物体失去了兴趣,光脑被随手抛向远方的沙地。它落在破碎的血肉堆里,那里也许有着它主人残缺的肌肉组织,屏幕重归黑暗,至此,录像结束了。
所有人都靠回了椅背上。
昆蒂娜抹了抹额头,指腹黏腻,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胆子更小一些的德罗斯更是紧紧缩在椅子上,小腿禁不住地颤抖,打底的衬衣也被汗水浸湿了。
SSS级、高危异种。
再高一阶,就是传说中的灾厄级。
泽菲尔成年后或许能够达到灾厄级的标准。
如果不是提前给它戴上了抑制环,恐怕只是海妖发出的声波,也会在一瞬间将所有人震成肉沫吧。
“原本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员,十七个人里已经死得只剩最后一位研究员了。”
芙洛拉从黑屏上移开目光,“它的胃口超乎想象,不能用普通异种来看待。”
1993号项目将这些倒霉的研究员作为喂给泽菲尔的饵料,在牺牲了将近三十多位研究员的情况下,他们所总结出的数据也依旧少得可怜。
拿人命堆砌而起的高楼,轻轻一推就会塌陷。
但她不想放弃,这是她们最后翻盘的机会了。芙洛伸手撑着桌沿,抬起头认真地说:
“不过,我想泽菲尔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因为到现在为止,它还在处于成长期。异种在亚成熟期时身体机能较为柔弱,所以,只要提前洞悉了它的能力,即使是海妖的精神影响也有合理规避的办法。”
“我不希望你们也变成泽菲尔的饵料。”
在星际人口暴涨的时代,研究员是不值钱的耗材,这是科研基地里几个不成文的规定之一。
哪怕他们是从最高学府出来的精英、天才、怪才,有着无比光辉的未来,同样如此。
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唯独在这一点上,她和伊夫琳截然不同。
听到这话,伊夫琳抿住嘴角,略显轻浮地一笑。她倒是很好奇,芙洛拉到底还能坚持底线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接下这个项目。有风险就有回报,相对应的,如果我们能够顺利从泽菲尔身上得出数据……”
我们就能回升到过去的地位,甚至能够更上一层。
“管他什么研究院还是议员,那群狗杂种也只能捏着鼻子,将我们应得的东西尽数归还——噢,我觉得到时候还能再狠狠敲诈一笔。”柳善京补充道。
芙洛拉顿了顿,直起身子站定,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最起码我们可以不用在这里开会了。”
“那事不宜迟啊!”
柳善京想都没想,摸了摸鼻子摩拳擦掌。
但是——
究竟要如何规避泽菲尔的能力呢?
芙洛拉揪着蜷曲的发梢,烦闷地绕在指尖上又松开。会议步入尾声,几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吵闹,柔和的灯光下,女孩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它的能力,究竟是“只要看到它的脸就一定会被吸引”,还是,“只要不直接看到它就没问题”?
不知道耶,反正先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