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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潘多拉的魔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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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艳阳升起来的半小时前,风暴袭击了深洋港。暴风挈带雷霆盛怒而过,幽魂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世界,这时的天地接近一种墓茔般的,令人倍感凄凉的灰蓝。
未褪的烈风如同刮刀撕开天空,落日余晖抹出了远处模糊的海平线。
“深燃计划于今日正式宣告暂停。”
“1861号实验体确认回收,塞壬-1861号项目终止……”
会议室内,隔音系统悄然运转。金色短发的中年女人耷拉着肩膀,随手弹了弹手中的意见报告书,然后重新靠回软椅上,视线依次扫过会议桌两侧默坐的实习研究员们。
“……原1861号项目研究员,将在博士的带领下辅助勘测1993号项目。”
没人说话。
但有目共睹的是,她们每个人都怀揣着相当浓重的焦虑。
在深洋港——有时也被称为漫游者海上第一基地,中央智脑“狄安特”负责统筹基地一切事宜,安保的调集、实验器械的配给、项目资料的收录、实验数据的辅助计算……
其中也包括人员的调拨。
帝国崇仰科学,财政部每年都要划拨巨额预算用以支持科研,而每个科研基地都配备有不同的高级智脑,用以辅助调度基地事宜。
会议桌正中央,光幕投影出智脑狄安特的虚拟形象,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漫照而来,如同一卷铺展开来的海洋波浪。
它们有着不同的性格,而第一基地的狄安特,恰巧是个“絮叨”的家伙。
“1993号项目——原名塞壬二代,现名……”
“够了,狄安特。”
博士揉了揉耳朵,示意旁边的助手屏蔽唠叨不休的狄安特,“这些我都知道。”
她起身比划了一下手势,“我会讲解给她们听的。”
会议室内充斥着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狄安特闭上嘴巴,赶在芙洛拉手动开启屏蔽仪之前,向着伊夫琳屈膝行礼。它们本就是专门服务于人类的高级智脑,无论使用者是谁,态度都理应保持绝对的谦逊,然而在面对帝国智脑系统核心密钥的编写者时,它更是有着近乎无限的崇高敬意。
这也意味着,它非常愿意……偶尔为博士开个后门。
“是的,如您所愿,伊夫琳博士。”
芙洛拉验证指纹,启动电子屏蔽仪。
电流滋滋闪烁,狄安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淡蓝色投影如退潮的海浪般敛入光脑。
“好了。”
解决了官方监听者,伊夫琳这才耸了耸肩,猛然坐回了身后的皮质靠椅里,滑轮在光洁的地板上快速滚动,接连摩擦出刺耳尖锐的响声。
她重新审视着这些离开象牙塔不久、来到深洋港接受现实捶打的研究员们,不禁在心中叹息——各个都像吓破了胆子的鹌鹑。
就这点胆量,还能做出什么实验成绩来?
不过,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伊夫琳瞄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助手芙洛拉,这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和帝国专门培养的顶尖精英相较起来,这些从普通学校调来参与实验的研究员只能算是实验耗材,在必要的时候,他、她、还有它,都将会为伟大帝国的科学未来献身。
她们在满心忐忑中,听见歌蒂瓦博士隐约的叹气,恨铁不成钢似的。
“本来也不指望你们。”
听了这话,其中一个红发的女性研究员抬起头来,布满雀斑的面上,略有些紧张。
在日常生活里,听懂老师的言外之意相当重要。女人发狠地咬了咬下唇,不愿意被就此放弃、被排除在核心实验之外,仍然试图为自己争取,于是嗫嚅着开口,“老师……”
噢,还有这个,这个是唯二算得上合格的小昆蒂娜。
伊夫琳总是更偏爱聪明且懂得掌握时机的学生,歪着头对她算得上宽容地一笑,然后将手从桌下递过去,轻轻扯了扯芙洛拉的袖子。
“乖孩子,”她压低了声音,“老师的烟。”
这个孩子——没错,她最骄傲的学生芙洛拉,如今还处于从一个孩童转变为一名成年女人的过渡阶段,在一众研究员中年龄最小,甚至还没迎来帝国子民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年礼。
帝国贵族的成人礼,被他们视为一封进入权力中心的邀请函。它在为你省下麻烦的同时,也将带来不计其数的敌人。
在你羽翼未丰之前——你身边的那个人,将成为引导你的教母或是教父。
每个人初涉权力时,都像蹒跚学路的婴儿,需要有人指引、保护,并为此承担代价。
伊夫琳正是芙洛拉·路斯提切尔的教母。
芙洛拉摇了摇头。
“现在请老师主持会议。”
她从缄默中开口了,或许是因为冷气太足的原因,这道伊夫琳听惯了的嗓音竟然有种艰涩和沙哑,“您觉得疲倦的话,就让我来主持……”
伊夫琳收回手,稍微回想了一下会议内容,怪了,她有写过这玩意吗?
作为高级研究员,她的日常生活基本都被数不清的实验填满,哪怕是在两个实验之间微小的间隙,也会被烟草的苦味细细地充填,通常这些不太重要的杂事,都是交给芙洛拉代笔。
她吹了吹指甲,随意地点头,索性开始摆烂,“嗯哼,你来吧,亲爱的。”
“我相信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芙洛拉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教母总是这样,该靠谱的时候不靠谱。
很难想象,这样不靠谱的人居然是整个帝国中枢智脑系统底层逻辑代码,“莉莉丝”核心密钥的编写者。
莉莉丝正式问世那一年,不仅是帝国中央报,就连花边新闻报纸的版面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伊夫琳·怀亚特”的相关报道。
帝国科技院将她的伟大壮举载入荣耀长廊,垂挂她的画像;帝国历任最崇高的皇帝则自铁王座之上俯首,亲自为她颁布“先驱者”勋章……
哇,“先驱者”可是科研人毕生追求的巅峰诶。
这是无数人的梦想,可她在少年时,就已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
这样的辉煌令人心驰神往,然而,人到中年,似乎就步入了寥落的秋天。年轻时的豪情壮志一去不返,即使被分配到深洋港做着枯燥重复的实验,如今的伊夫琳也毫无异议。
该说心大呢,还是根本不在意呢?
寂静的会议室里,仅存完好的制冷装置在一声笛哨般悠长的嗡鸣后,宣布罢工。
燥热,封闭,没有空气流通的密闭空间。
这是一间位于深洋港17区的会议室,原本计划在去年翻修,但是因为各种突发状况,院方最终停止了对旧17区的修缮计划。
这里被常年闲置,设备老旧,每一样设施都已经是被时代淘汰多年的废弃型号,就连电源都处在罢工边缘。倘若用职场的话术来形容,在帝国科研基地,“项目”就是研究员们用来换取资源的业绩。
本来他们这一组应该在环境舒适、设施先进的第3区,召开临时会议。
然而,自从万众瞩目的塞壬项目在内部星网上公告终止,其实验体也已经被清道夫回收清除后,她们在基地里的名声和待遇可谓是一落千丈——
芙洛拉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伊夫琳的话语权在被上层管理者们逐一吞剥。
……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漂亮的成绩,才能堵上科技院那群杂种喋喋不休的嘴巴。
如果常规的方法不行,那么换一种方法呢?
芙洛拉移开目光,撇开发散的联想,略微提高了声量,“关于失败的项目……”
在座的实习研究员们挺直惫懒的腰板,纷纷打起了精神。
“在之前的实验里,1861号实验体拒不配合,导致实验多次失败。”
她从模拟投影上调出报告,每一项数据都在末尾标红,“我们正面临一个无解的困境。”
投影逐步建模出了一个立体模型。
显然易见的是,这是一个类人形异种。
上半身是人类男性的躯体,下半身却是章鱼的部分肢体与触腕,犹如古东方所说的移花接木。一团硕大腕足在培养液中轻缓地舒展,从粗到细,整体是淡粉的颜色,几支副腕上环绕着一圈苍白的愈合痕迹,最为纤细的触腕末梢则微微卷起。
随着实验体数据的逐渐完善,原本只有基础骨架的建模,正一步步编织出属于异种1861号的具体形貌——
早在两百年前,冷兵器和常规热武器为主体的时代就已变成了博物馆里的一页简介、历史资料上的一幅插图,各项超前技术伴随着科技的进步高度发展,这一时期被称为“潘多拉的魔盒”。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某种野兽畸变的怪物如同病毒般,开始侵入这个由人类掌控的世界。
起初,是一位地质学博士在山林间探索当地新物种时,发现了一头长着人脚的鹿。
最后,那座山下的镇子里,只剩下了人脚鹿。
世界上第一个异种被人类发现时,选择了自杀。
向外爆发式扩散的磁场共振,引起了以边缘星系为涵盖范围的特殊磁场共鸣。多个地区的电源被短暂切断、全空上方出现多处引发仪器失灵的特异磁场,多处海域的潮汐起落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落差。
它们会吞噬、同化目中所见的一切。
潘多拉的魔盒不再被关闭,与之相关的各类议案如烟花般井喷而出,推崇神学的守旧派学者们则声称,科学家正在搭建一具畸形而扭曲的神尸框架——
神学与神一同衰亡,人类正在踏足神的领域权柄,以人欲亵渎神的灵魂与肉身……那绝不是人类可以掌控的东西。
守旧派与新兴派争论数年,彼此互不相让,在这个与异种抗衡的关键时期,科技却因不间断的内战而近乎停摆。直到在大约三十年前,新兴派才终于打破了这一僵局,异种细胞移植技术开始在社会层面广泛普及,但也正如学者们所言:
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兴建军队,镇压暴民,划拨资金组建科研基地;解剖异种,提取畸变基因,将其注入死刑犯和志愿者体内,将实验体当做耗材——
这就是人类对这场浩劫的应对手段。
异能者自畸变中脱胎孕育,迎接第二次生命。他们的血管中被注入异种细胞,拥有了宛若神灵般强大的伟力,存活概率却不足千分之一。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为此死去了。
博士们口中天赐的造物、人类未来的希望,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来,仿佛是地狱的魔鬼在海洋未知的深处窃取了神灵的血液。
魔鬼嘲笑着人类,辅以人类的血肉,用血浆与肉泥,随意地捏出某种诡异的生物。
或许,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海洋最深处,在这水的世界,到底存在着什么?
如果是纯净的黑暗,如果是混沌的虚无,又怎么会从中诞生这样不可理喻的扭曲造物?
芙洛拉总是为此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抬手敲了敲脑袋,逼迫自己望向构建完毕的投影。
在她面前所展示出来的,无疑是个漂亮而柔弱的少年。这副面容美如神灵,比肩圣经油画中那充满诗意的永恒之美,宛如春日河畔引人溺死的水仙花。
根据血液报告显示,它还未进入异种的完全成熟期,只是亚成熟体,换算成人类大约也就只有十六岁,还是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
身形纤细,棱角柔美,却不至于过度瘦弱。
它在未来还有成长的空间,可惜有效资料太少,她们甚至没能挖掘出它的异常能力。不过好在,它没有传说中塞壬魔性的魅力,无法让研究员们为之投身模拟海水的培养池。
在数据构造出来的培养槽中,异种闭着眼睛,眼睑在冰蓝色的培养液中轻颤,直至过去半晌,这只美艳而强大的异种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它是被渔民从泰拉大西洋捕捞上来的,当时它遭遇了天敌重创,正处于休眠期。”
芙洛拉接着说,“在将它从第四基地接入深洋港时,已经有当时负责运送的安保人员反映,它的细胞再生与修复能力都远超正常异种。”
“在此基础上,狄安特初步判定它为SS级异种。”
“在被放入培养池的第十三天,它终于苏醒了。”
“博士为它取名‘芒斯特’。”
“在此之前,它从未见过人类,也没有父母遗传下来的记忆,最初,它躲在人造景观的阴影里,不肯开口说话,不肯进食,不肯让我们采集血液样本……”
她注视着投影里的畸变异种,眼神中飞快地滑过一丝怀念,随后便收回目光,没有人看见她的异样,“和普通章鱼相同,它不满足于人类为它塑造的圈养环境。”
昆蒂娜试图第二次开口,她想打断芙洛拉的话语,嘴唇和舌头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她依然对当众发言这件事感到恐惧,只好抓向脖子上的项链,一滴冰凉的汗水滑过女人泛红的鼻尖,昆蒂娜低语祈祷着,十字架在掌心里露出一截冷银的尾端。
天神啊。
嘴唇翕动两下,女人近乎呻吟般地低语。
“第十九天,芒斯特开始有意识地撞击玻璃,并尝试着爬出培养池——当然,在防卫部门的严密监视下,它的出逃计划全盘失败。”
“第三十天,它开始啃咬并进食自己的触腕。”
“芒斯特不主动攻击人类也不亲近人类,无法提供有效的实验数据。哪怕用电流和枪械伤害它,它也只会在尖啸后躲入山洞,亦或是选择自我修复。”
“因为芒斯特的拒绝配合,在塞壬1861号项目开始的第三个月,它依旧未能展现出应有的实验价值……连残次品都算不上。”
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手指微微一顿,少女垂下眼睑,冷漠地想。
整个实验组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耗费大量人力和物力资源,押上无数人的期待,两方派系角力对赌,底牌尽出,最后却得到了零成果……
芙洛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因此,我们最终选择放弃以1861号作为深燃计划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