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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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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将柳府的丫鬟马夫打晕后丢在马车上,而他们坐着马车回到了孟霁枝的铺子。孟霁枝和单宥宁出发之前,单宥宁交代罗玉把昏倒的两人安顿好,而后就同孟霁枝坐上马车走了。
孟霁枝坐在车里,单宥宁在车前赶马。她突然出声询问:“糟了,那丫鬟出门想必是要买东西的,眼下我们回去两手空空。要是柳府的人问起来该怎么办?”
单宥宁早早就想好了,他驾着马车没有走在回柳府的路上,嘴上回答:“丫鬟一个人出门采买东西,一般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孟霁枝问。
“替主子买东西。因为买菜会有厨房的仆妇、煤炭一类的是全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要用的东西,都是由每间屋子报了给管家,再由管家派人统一采买。只用得着一个丫鬟就能买的东西,我只能想到是替主子买些胭脂水粉。”
“况且那婢子打扮不俗,不似普通人家中的普通丫鬟,想必是在哪位小姐手底下伺候的贴身婢女。”
“但我记得柳府中没有小姐。端阳柳氏现在管家的叫柳长阳,他只娶了一个。两人在成婚的第二个年头便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便再无其他子嗣。到现在已经是他们成家的第九年。”
“外界都在说柳长阳对发妻一心一意,又因为担心妻子身体,怎么说也不肯她再承受十月怀胎之苦。因着这个原由,他在商贾之间名声很好,很多人都愿意和他做生意。”
孟霁枝没想到他能考虑这么多,听完后笑了一声。她的笑声穿过马车的帘帐,仿佛一阵风轻轻地拂过单宥宁的耳朵,“所以我们现在是去水粉铺子?”
单宥宁忽然觉得喉间卡住,他赶马的动作不停,背挺了又挺,半晌后才说:“一会还要请你去采买。”
孟霁枝的心情不错,语气轻松地应了下来:“当然。大人,带上我还是有用的吧。”
买完东西,两人的马车在柳府的小门口停下。孟霁枝刚下车,就见从屋子里跑出一个婢女,面色焦急、气喘吁吁地停至她的跟前,还未缓过气便开口质问孟霁枝:“小月,替夫人去买药,怎得去了这么久?”
安顿好马车的单宥宁走了进来,听了她的话同孟霁枝一齐僵在原地。
不是买胭脂?买药…买药做什么,这个屋子里谁生病了?
孟霁枝赶忙将揣在兜里的胭脂藏得更深,她干笑一声,“不巧啊,药铺关门了。我没买到。”
那婢子瞪大了眼睛,不愿意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关门?可现在还不过未时,药铺怎么会关门呢?”
她抓住孟霁枝的小臂,再问:“那你没去别家的铺子看看?”
孟霁枝摇摇头,“京城最好的药铺便是长春堂,其他的铺子要么离府太远,要么就是疗效不好。我怕耽误夫人,就先赶回来说一声。”
婢子像是相信了她的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抓住孟霁枝的手,“行吧,我记得夫人房中还有些金疮药,先用吧,明日再去瞧瞧。”
孟霁枝跟着她,走前微微侧过身看向背后,见单宥宁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她的手藏在衣服后做了个手势,又用眼神摆了几道,接着单宥宁便走开了。
她来到府邸最中央的屋子,进去后还未见到人,就闻见了从里间散开来的飘飘然的熏香。孟霁枝紧了紧鼻子,感觉熏香如同一段丝绸,丝滑地溜入她的鼻间。
屋子很安静,没有丝毫多余的声响。脚步声、交谈声,抑或是其他七七八八的声音统统不存在。就连走在她前头的丫鬟,走路时脚抬得很低,不过半寸脚面就轻轻放下。孟霁枝感觉,自从进了这屋子,似乎她的呼吸声都刻意地放轻了许多。
不过屋子里也没什么人,孟霁枝只在门口看见两个守门的下人,伺候的丫鬟却少得可怜,而且还是在院子里陪一个小孩子玩闹。
到了里间,帷帐重重地垂了下来。这帷帐她数过有三层,密不透风地遮着,使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婢女掀开帘子的一角,轻声轻语地说:“夫人,长春堂今日不开张,小月明日再去瞧瞧。”
之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死寂,许久后才响起女声:“知道了。让小月给我找找先前没用完的,凑活用上吧。”
“是。”婢女退后,来到孟霁枝的身边,小声说:“赶快去找找,先前的那支金疮药放哪儿了!”
药这东西,一般是不会与其他东西混放的。尤其像柳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必定是由专门的下人搁置,下次要用的时候再由下人们找出来。而里间围起了这么厚的帘子,想必药也不会放在里面。
孟霁枝将屋子里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最后果然在一个很小的盒子中找到了。那盒子极其隐蔽,夹在两个柜子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找到后孟霁枝还发现这盒子竟还上了锁,她别无办法,只好又去找适才的婢女。
她听闻后眉毛皱了起来,“你今日是怎么了?要你去买药膏也买不到,药盒的钥匙竟还弄丢了。”
“抱歉,许是我方才出门太着急,一时间不知把钥匙丢哪了。姐姐你行行好,先把药膏找出来是当务之急,可不能再让夫人等了。”孟霁枝赔着笑答道。
她拿到金疮药后,打开一看只剩下拇指大的一点,而且味道如同猛兽一般扑了出来,直冲天灵盖。
孟霁枝走入里间,手掀起帷帐,里间的布置慢慢展现在她的眼前。首先看见的便是直面入门柜子上的熏炉,熏香如同不要钱般源源不断地从炉子中飘出来,使得整个屋子都弥漫上一层薄薄的的白雾。
紧接着的是床尾的一角,孟霁枝仔细一看发现床上并没有人。她将视线转向别处,梭巡一圈看见卧在一旁的柳夫人。原来在床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长椅,长椅上摆着好几层褥子。而柳夫人侧躺在上面,背对着入门,一声不吭。
孟霁枝轻声喊了一声夫人,女人没有转过身,也没有说话。她坐了起来,将外袍轻轻脱下,她的动作极慢,一切在孟霁枝的眼中都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女人先是抬起手臂,穿过小腹,解开身前的系带。光滑的外衣像是瓢泼的水,哗的一下就从她的肩膀落了下来。
孟霁枝的手骤然捏紧怀里的药瓶,她的眼睛不可遏制地瞪大。她看见女人的脖子上隐隐约约地透出青紫色,淤黑掩埋在白皙的皮肤之下,像是烂掉的疮孔,又像食人血肉的虫子趴在其上大快朵颐。
她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露出瘦弱的手臂。手臂上没有淤青,也没有伤口。相反显出细腻、光滑,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上面,发出如同珍珠般的光泽。
随即女人便又躺下了,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她还是没有说话,像是等着孟霁枝上前。她缓缓地走上前,女人又倏的开口:“旧的药瓶就剩一点了吧,先帮我把脖子擦了吧。其他看不见的地方等明日。”
“是。”孟霁枝应下,她拔出瓶塞,将最后一点药膏倒在手心里。之后她的左手覆在右手上捂了一会,感觉药膏在手心开始有融化的迹象,便用食指和中指粘上一点,轻柔地抹在女人的脖颈上。
淤青的地方有些发硬,也失去了独属于富贵人家女子的玉骨冰肌。发黑发青的皮肤不再是细腻的,也不会散发出芬芳的脂粉香气。在孟霁枝的手心里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寒意,像是怎么捂也捂不化的寒冰。
她的手指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孟霁枝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咬住嘴唇,颤抖才停止下来。被她捂热的药膏刚一抹在女人的肌肤上,还未被她的体温热得化开,就凝固成一滩死物。仿佛被涂上的不是金疮药,而是一滩胶水。
她的鼻息轻轻地喷在女人的脖颈上,她不耐烦地问道:“好了么,今日怎得涂了这样久。”
孟霁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在脖子上又抹了几下这才退下。她堵上瓶塞,说:“好了夫人。”
女人又坐起身穿好外衣,孟霁枝才注意到外衣的领子很大,几乎可以将整个脖子都遮住。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又拢了拢领子,对着铜镜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又贴近了盯着仔细看,确认无虞后才下了长椅。
孟霁枝抬起头去看她的脸,女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发丝整齐、眉眼下垂、嘴角平直,就连一丝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就好像这些伤痕、这些事情在她的身上已经发生过千次万次,而她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捶打中失去了反抗的决心与能力。
从里间出来后,方才的婢女见到她说:“给夫人上完药了?”
孟霁枝握着药瓶第一次生出无所适从的感觉。她自穿越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在奶奶病重而她没钱治病时、在店铺被无故关停时、在她无论怎么奔走努力都无法得知关停原因时,她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她的嗓子紧了紧,有些艰难地开口:“夫人的伤……”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扑上来的婢子捂住了嘴巴。她皱着眉奇怪地看了孟霁枝一眼,旋即向四周打量,见周围没人才逐渐松开她的手。
“你不要命了?在府中就敢议论此事?”
“先前夫人是怎么交代的,你忘了?不许议论不许议论,听到了就是逐出柳府!也不许说出去,要是被知道了可就直接乱棍打死!”
两人并肩走出正屋,门卫在她们跨出门槛后立刻关上了门。孟霁枝忽然回头,见门在她的身后渐渐合拢,门内的景象被慢慢压缩。先是窄长形,接着变得越来越细,而后是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缝。
最后孟霁枝只听见嘎吱一声,门被彻底锁住,她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