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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难道就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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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霁枝和单宥宁在柳府潜藏几日,在第五天终于见到这座府邸的主人。
那日孟霁枝刚给柳夫人上完药,从她的屋里出来。她突然听见在外头有马蹄渐停的声音。随后院落的正门被轰的一声打开,一位衣着朴实,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步履平稳,笑容铺在脸上,一只手背在身后。身旁的人同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慢男人半个身位。院落中正在扫地和给花草浇水的下人见他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发闷的声音才地面上响起:“老爷好——”
孟霁枝见状也马上跪了下来,她没有说话,眼睛的余光偷偷透过指缝,试图观察些什么,但只能看见男人的鞋面。
一声愉悦的笑声从他们的头顶飘过,过了一会有个声音说:“起来吧。”
“谢老爷。”众下人陆续起身。孟霁枝站起来,和站在男人身后的单宥宁来了个眼对眼,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晚间摆饭的时候,孟霁枝负责递汤。放下东西后,她和其他婢子立在一侧,头向下低着,眼睛只盯着地板某一个位置。
柳老爷坐在饭桌上和颜悦色地等了一会,他不发话,其余人更是不敢开口。房间里像是一块被渐渐冰冻起来的水,气氛慢慢凝固,变得越来越凝滞。
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柳大人见里间的人还没出来,终于开口说:“快去看看夫人,是不是病了,为何不吃晚饭?”
站在孟霁枝旁边的丫鬟半蹲着,唯唯诺诺地应了一个是。然后转过身去走入里间,不消一会,柳夫人就走了出来。
她还是和孟霁枝上午看见的没什么两样。穿着宽大的衣服,面容平静、发型整齐,她坐在柳大人的对面,但没有动筷。
此时男人遽然开口询问:“泉儿呢,又跑到哪里贪玩去了。”
柳夫人变了脸色,她的嘴巴微张,一贯是假面具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缝。孟霁枝看见她的眉眼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顿时泛起很大的涟漪。
她几乎是瞬间回答:“泉儿…今日和同窗一齐出去玩了,正累得趴在屋子里睡觉呢。”
她说完这话,表情也没有变化回来。而是眼睛时不时斜睨着看男人一眼,但又很快地收回眼色。
戌时,柳府一片安静。主人在这个点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下人们也忙完了手中的活,不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廊中偶尔会响起蜡烛劈里啪啦的爆破声,烛焰啵的一声爆掉,仿佛周遭的空气也被连同一齐炸破。
忽然,一声咣啷打破了院子的寂静。孟霁枝本已经打算躺下睡觉,听到这声立刻从床铺上坐了起来。她和其他婢女同住一间屋,其余人在听到这声音都顿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钟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好似刚刚只是她的幻听。
但过了一会,这声音像是越来越大的雨点,叮铃咣啷地砸在地面上,逐渐发展成了一场暴雨。孟霁枝很清晰地听见了瓷盏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桌椅倒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和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朝四周看去。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所有人都停住了,立在原处,双手垂放,眼睛盯着地面。
“你们没听见吗?”孟霁枝问。
没有人说话,空气变得更安静了,像是一具散发着死气的尸体。孟霁枝渐渐觉得难以呼吸,如同一双大手掐住她的脖子,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就猛地施力,扼住她的喉管。
她倏的跑到门口,啪的一下就撞开了门。她的身后冲上一个婢女,和她同样是柳夫人的贴身丫头。她想要伸手去抓孟霁枝,但没能抓到。
就在孟霁枝要冲到正屋的门前,伸手即将要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她的小臂将她往回用力扯了一下。
孟霁枝随后撞上类似于一堵墙的东西,她使劲推了一把,将人推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要做什么?”单宥宁问。
孟霁枝的胸膛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她本来就打算睡了,这会头发显得有些乱。她反问单宥宁:“你没听见?屋子里出事了!”
她说得委婉,发出这样大的动静能是什么事,再结合柳夫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孟霁枝早已猜到屋子里的事情。
“我知道,但你闯进去能做什么?阻止?调和?你只是一个婢女。”单宥宁的面色沉静得可怕,他的眼睛像是两把磨得锃亮的尖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是透出一股近似于阴狠的味道。
他们两人就算是再着急都没有放声说话,他们刻意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般从喉间滚出字词。仿佛两人不再是伙伴,而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仇人。
“难道就因为自己力量不够,就要害怕对方?”
她没心思与单宥宁争辩,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她站至屋门前,将头发理了理,几番深呼吸后换上笑容,推门进去。
但首先传来的不是男人怒不可遏的吼叫,也不是失控朝她扔来的茶盏,而是女人绝望的尖叫——
“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孟霁枝低头看见,在门的周边到处散落着碎瓷片。屋里的凳子全都倒在了地上,就连门边放着的一个花坛,此时也被打翻在地上。花叶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泛红的泥土铺在脚边,像是猩红的血。
屋里的其他光景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慢慢铺展开来。半躺在地上的妇人,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如同被按在砧板上待宰的鱼,气息奄奄、毫不挣扎。男人站在她的身边,他的服饰同样也乱了,衣袖挽了起来拉至胳膊,衣领像是被人胡乱扯乱了。
他向孟霁枝投去目光,那眼神让她顷刻间想到原始丛林里剧毒的毒蛇,眼神也是这样冰冷。
“没听见吗,滚出去。”
孟霁枝硬着头皮跪了下来,她有意地避开了地上的瓷片。但还是有极小极小的碎片扎入她的膝盖间。她面色不改,僵着声音说:“老爷,少爷醒了一直闹着不肯睡,非要见您。”
男人直起身,微皱起眉头说:“醒了就去找嬷嬷,找我做什么。”
“找过了,没有用,嘴里一直念着老爷。”孟霁枝答。
男人的眉毛皱得越发紧了,他挥了挥衣袖,极不耐烦得念叨:“都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这么晚了都不叫人省心!”
而后他吩咐孟霁枝:“我要休息了,去告诉嬷嬷要是再哄不好,明日就收拾包袱滚蛋。”
“是。”孟霁枝站起身,身子向旁边歪斜了一下,缓缓退至门外,将门拉了起来。
关上门后,她没有动,脸直愣愣地贴在门的表面,像是对着门面壁思过。少时见里面不再传出打砸的声响,她慢慢转过身,和站在台阶下的单宥宁对视。
她没有力气同单宥宁说什么,此刻出奇地累,只觉得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空。她走下台阶,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去看单宥宁。就在经过他的身侧时,男人再一次抓住她的手。
“你帮了这次,下次呢?以后呢?难不成你要永永久久地每一次都出手制止?”
孟霁枝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神经病,在她看来单宥宁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正视着男人,出口讽刺:“也总比站在门口什么都不做要强得多。”
单宥宁并没有因为她的含沙射影生气,古井无波地说:“我是想说,这样只是扬汤止沸,你不可能帮一辈子。”
“那单大人有更好的办法?”孟霁枝问。
“有。”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差不多是用气音。但听在孟霁枝的耳朵中掷地有声,仿佛有千斤重的分量。
她的眼睛再一次燃起光亮,单宥宁没给她说话的时间,“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只能减少姓柳的闲暇时间,尽量让他少回府。”
“另外,我有事同你说。”
孟霁枝手中拿着蜡烛,她看着单宥宁从袖口中掏出几张叠好的银票。他从孟霁枝手中接过蜡烛,凑近银票,对她说:“将你的那张银票拿出来。”
孟霁枝乖乖照做,两人借着微弱的烛火照亮了几张银票。孟霁枝有点没弄明白大晚上他们不休息,躲在这个角落偷鸡摸狗。
“要不…我们明天再商量。天色太晚了也不太好看,明日吧。”她建议道。
单宥宁摇头,“白天都要做事,而且人来人往容易叫人发现。”
他端着烛火贴在银票的表面一张张照过去,孟霁枝问:“有何不妥吗?”
单宥宁的眼神还是目不转睛地黏在银票上,同时说:“这几日我将柳府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还跟着小厮出去了几趟,都没有发现柳府有暗自印刷银票的痕迹。”
“所以你怀疑问题出在银票上?”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单宥宁的脸上,在他的面颊中央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他点点头,“嗯,许是我们遗漏了些什么。”
此时已是亥时,明日还要早起做事。孟霁枝打了个呵欠,眼角微微沁出泪水。单宥宁却还是打着蜡烛,蹲在墙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孟霁枝只好陪着他一齐蹲在这里,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蹲得腿麻,准备靠着墙根坐一下,单宥宁突然说话:
“这张银票不是柳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