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陌醖

2、既视感

　　生物准备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年，带着陈腐的标本气息和金属器械冰冷的味道。夕阳透过高高的、蒙尘的窗户，在布满划痕的深色地板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光线边缘，尘埃缓慢浮动。

　　房间很宽敞，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玻璃柜，里面浸泡着各种生物标本，在福尔马林溶液中呈现出僵硬的姿态。另一侧是实验台，上面摆放着显微镜和一些白漠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整个房间杂乱而寂静，唯有他和陆羽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而房间最深处，靠墙立着的，正是那面传说中的解剖镜。

　　它比白漠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是一面等身镜的大小。厚重的金属边框包裹着暗沉的玻璃，镜面并非垂直，而是带有一定的倾斜角度，方便使用者观察放置在下方托物台上的样本。镜框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像是缠绕的藤蔓，又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就是它了。”陆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率先走了过去，脚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白漠跟在后面，手心里的纸团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那行“别去……镜子……”的字迹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却无法从镜子上移开。

　　随着靠近，他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萦绕在周围，与室外夏日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镜面异常洁净，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通往异世界的窗口。

　　陆羽站在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沉静的面容，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传言只是传言。”陆羽转过头，看向白漠，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白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他走到陆羽身边，与他并肩站在镜前。

　　起初，镜中映出的景象并无特别。是他熟悉的自己——略显凌乱的栗色头发，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琥珀色眼睛，以及那张被很多女生私下里评论为“阳光开朗”的脸。旁边的陆羽，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镜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忽然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

　　白漠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正死死地瞪着镜外的他。而镜中的“陆羽”，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背景不再是杂乱的生物准备室，而是一片深邃的、绝望的黑暗。紧接着，镜中的景象再次变化，他看到了——

　　画面一：阴暗潮湿的楼梯间，布满青苔，台阶是十三级。陆羽走在前面，忽然，他脚下的台阶毫无预兆地碎裂，他整个人向后仰倒，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白漠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陆羽的眼神带着惊愕，迅速被黑暗吞噬。

　　画面二：一间从未见过的、破败的教室，墙皮剥落，桌椅腐朽。陆羽被无数苍白、扭曲的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死死拖住，他挣扎着，向他伸出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充满了痛苦和……告别。

　　画面三：一片刺目的血红。像是透过一层血雾看到的景象。陆羽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一片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玻璃，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蓝色的校服，也染红了白漠的双手。陆羽看着他，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眼帘，失去了所有声息。

　　这些画面如同疾风暴雨般涌入白漠的脑海，清晰、逼真，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它们叠加、闪烁，最后定格在陆羽在他怀中死去的那个画面上。

　　“不——！”白漠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白漠？”陆羽立刻伸手扶住他，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白漠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抓住陆羽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抬起头，惊魂未定地再次看向那面镜子。

　　镜面已经恢复了正常，清晰地映照出他们两人，以及身后杂乱的生物准备室。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幕，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那种亲眼目睹陆羽以各种方式死去的绝望和恐惧，真实得让他浑身发冷。

　　“我……我没事，”白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松开抓着陆羽的手，勉强站直身体，“可能……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这个借口拙劣无比，但他无法说出刚才看到的景象。那太疯狂了。

　　陆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他仓促筑起的防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舒服的话，我们马上离开。”

　　“好……好。”白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他不敢再看那镜子一眼，仿佛那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两人迅速离开了生物准备室。重新回到夕阳下的校园，感受到夏日晚风带来的暖意，白漠才感觉那刺骨的寒意稍微驱散了一些。但心脏依旧沉重地跳动着，那些恐怖的画面如同烙印，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不是幻觉。那种真实的绝望感，绝非幻觉所能比拟。

　　“你真的没事？”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陆羽再次问道，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白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陆羽。他张了张嘴，想将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从镜子里看到了你各种惨死的画面？这听起来不仅荒谬，更像是一种诅咒。

　　“只是……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声音低沉。

　　陆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镜子里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白漠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陆羽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你知道那镜子……”白漠试探着问。

　　“听说过怪谈。”陆羽目视前方，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传言而已，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白漠在心里苦笑。如果那只是传言，他刚才经历的又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两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直到走到教学楼楼下，准备分别去取自行车时，陆羽才再次开口。

　　“白漠，”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冷静。”

　　白漠怔住，看向陆羽。陆羽也正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有些东西，你越是在意，它就越会找上你。”陆羽说完，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白漠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陆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波澜起伏。

　　陆羽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是仅仅出于朋友关系的劝慰？

　　那些恐怖的预知（他几乎已经认定那是预知）画面，以及陆羽若有所指的话语，还有手心里那个写着警告的纸团……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诡异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即将被夜幕吞噬。青南中学的轮廓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甚至……带着一丝诡秘。

　　七大怪谈……生物室的解剖镜……

　　如果第一个怪谈并非空穴来风，那么其他的呢？十三级阶梯？不存在的教室？音乐室的自动钢琴……

　　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他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快三年的熟悉校园，变得陌生而危险。那些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似乎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窥视着他。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画面，是警告？是预言？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那些画面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那意味着什么？

　　他甩了甩头，将这个过于惊悚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就像陆羽说的那样。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城市的霓虹初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他刚才在生物准备室里经历的死亡幻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吸了一口都市夜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驱散。

　　然而，当他骑上自行车，汇入车流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街角阴暗处，一个模糊的、穿着青南中学旧式校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

　　那身影极其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白漠猛地转头看去。

　　街角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是错觉吗？

　　他不敢确定。只是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了。那面镜子照见的，或许不仅仅是未来的死状，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可怕的真相的冰山一角。

　　而他，已经无可挽回地踏入了这片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