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陌醖

3、七大怪谈

　　自生物准备室那日后，白漠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面冰冷的解剖镜前。
　　那些属于陆羽的、鲜血淋漓的终结画面，并非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他开始失眠，眼睑下沉淀着淡淡的青黑，阳光开朗的笑容像是戴久了的、不甚贴合的面具，偶尔会从边缘泄露出底下的苍白与疲惫。

　　白日里的课堂，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能量守恒与电磁感应，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规律而催眠。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筛落一地的光斑，明明灭灭。一切都与往常无异，除了白漠自己。

　　强烈的既视感如同潮水，在不经意间汹涌而至。

　　他会突然无比确信，下一秒前排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会抬手扶一下她的眼镜；他会预见到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将在转身时被讲台边缘绊一个踉跄；他甚至能“听到”尚未响起的下课铃声的余韵在耳畔提前回荡。

　　这些微小的、无关紧要的“预知”一次次验证，像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他对现实确定性的认知。世界仿佛一台排练过无数遍的戏剧，而他，是唯一一个偶尔窥见剧本下一页的观众，却无力改变任何一句台词，任何一个走位。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些零碎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词语或短句。有时是“水迹……小心”，有时是“钢琴……别回头”，笔迹时而潦草慌乱，时而工整得近乎刻板，仿佛出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之手。每次回过神来，他都会惊悸地将那些字迹狠狠涂黑，直到墨水洇透纸背，如同想要抹去某种不祥的烙印。

　　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但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陆羽。

　　陆羽依旧如常，沉静，专注，偶尔在他明显走神时会投来一瞥，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却从不追问。那种沉默的理解，反而让白漠更加无所适从。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闷热的空气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窗外天色晦暗。教室里的学生们大多有些心浮气躁，低低的交谈声如同蜂鸣，在压抑的寂静下暗涌。

　　白漠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杂乱的线条。就在这时，前排几个同学的闲聊片段，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所以说，我们学校其实挺邪门的，老校区那边尤其厉害。”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名叫李明的男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神情。
　　“你又来了，整天神神叨叨的。”他旁边的短发女生，王珂，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是真的！”李明有些激动，推了推眼镜，“我表哥以前就是青南毕业的，他亲口跟我说的，我们学校有‘七大怪谈’，每一个都邪乎得很！”

　　“七大怪谈？”另一个胖胖的男生，张强，也被吸引了过来，好奇地问，“都哪七个啊？除了咱们都知道的那个生物室的镜子？”

　　白漠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那可多了！”李明见有了听众，更加来劲，声音压得更低，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排第一的，就是咱们实验楼生物准备室的那面‘窥死镜’！”

　　“窥死镜？”王珂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据说那镜子能照出人未来的死状，特别邪门！以前有个学姐不信邪，半夜跑去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看到镜子里自己浑身是水，头发上还缠着水草！没过几天，她就在学校后面的那个废弃游泳池里……”李明适时地住了口，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空间。

　　白漠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废弃游泳池……水……他猛地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写下的“水迹……小心”。是巧合吗？

　　“那……那其他的呢？”张强咽了口唾沫，追问道。

　　“第二嘛，就是老教学楼那边，据说有一段‘回响楼梯’，平时走是十二级，但如果在午夜十二点独自去数，就会数出第十三级！而踏上那第十三级台阶的人……”李明做了个消失的手势，“就再也没出现过。”

　　十三级阶梯！白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镜中幻象里，陆羽从碎裂的台阶坠入黑暗的画面再次闪现。不是十二级，是十三级！

　　“第三，是音乐教室的那架老式自动钢琴。据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自己响起哀伤的音乐，如果有谁被音乐吸引走进去……就会被永远困在琴声里，成为它下一个音符。”李明继续说道，“第四，是图书馆某个特定索书号的书架，据说那里存放着一本‘不应存在之书’，看到书内容的人，会知晓一个可怕的秘密，但也会被那个秘密吞噬。”

　　自动钢琴……不应存在之书……白漠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下了一个深深的墨点。

　　“第五，是女生宿舍楼某个废弃水房，深夜总能听到里面有女孩低低的哭泣声，据说是一个多年前因为……唉，反正就是死在那里的学姐，怨念不散。第六，是老校区一栋据说早已封闭的‘不存在的教室’，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看见，进去的人，会看到过去的幻影，但也很可能迷失在其中，成为幻影的一部分。”

　　水房的低泣……不存在的教室……镜中幻象里，陆羽被苍白手臂拖入墙壁的画面，似乎正对应着“不存在的教室”！

　　白漠感到额角有冷汗渗出。这些怪谈，与他看到的幻象，与他无意识写下的字句，竟然存在着如此惊人的对应关系！这绝不再是巧合可以解释。

　　“那……第七个呢？”王珂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惧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明的声音此时变得更加神秘，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第七个……也是最神秘、最可怕的一个。它没有固定的地点，也没有具体的形态。据说，它关乎这个学校最核心的秘密，与‘循环’和‘根源’有关。它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不能被轻易提起……有人猜测，它可能就藏在‘校长室’里，或者与‘三年前’那件事有关……”

　　三年前？

　　白漠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时间点与怪谈联系在一起。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空白，仿佛那段时光被刻意蒙上了一层浓雾。

　　“三年前什么事？”张强好奇地问。

　　李明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我表哥也没说清楚，只说那是学校的一个禁忌，知道太多没好处。反正第七个怪谈，大家只知道它存在，但具体是什么，众说纷纭，没人能确定。”

　　对话到这里，因为纪律委员的干涉而中断了。但那七个怪谈的名字，却如同七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了白漠的脑海。

　　窥死镜（生物室的解剖镜）、回响楼梯（十三级阶梯）、哀伤钢琴（音乐室的自动钢琴）、不应存在之书（图书馆的索书号）、水房低泣、不存在的教室、以及……无名之七（与循环、根源、三年前相关）。

　　它们不再是学生们口耳相传的无聊故事，而是变成了一张张清晰而危险的坐标，指向他所经历的诡异现象的源头。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获得赦免，纷纷收拾书包离开。白漠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空被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雷声滚滚而来。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他和还在不紧不慢整理书本的陆羽。

　　“还不走？”陆羽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混合着雨声，显得有些遥远。

　　白漠抬起头，看向陆羽。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光映照下，陆羽的脸庞也显得晦暗不明。

　　“陆羽，”白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决定不再完全隐藏，“你听说过……‘七大怪谈’吗？”

　　陆羽整理书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听说过。”

　　“你……相信吗？”白漠紧紧盯着他。

　　陆羽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才抬起头，迎上白漠的目光。他的眼神在闪电的映照下，深邃得如同古井。

　　“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陆羽的声音平静无波，“重要的是，它们是否存在，以及……是否会找上你。”

　　他的话，再次带着那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那你觉得，”白墨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生物室的镜子……是存在的吗？”

　　陆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你不是已经亲眼见过了吗？”他最终回答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白漠的心沉了下去。陆羽果然知道！他知道那面镜子的异常！

　　“我看到的……”白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画面……是真的吗？”

　　陆羽没有直接回答。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才停下脚步，侧过头。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将他清瘦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真假，需要你自己去验证。”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到白漠耳中，“但是白漠，记住，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说完，他径直走入了走廊的阴影中，脚步声被轰隆的雷声吞没。

　　教室里只剩下白漠一人，以及窗外狂暴的风雨声。他独自坐在逐渐被昏暗吞噬的教室里，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的压力。

　　七大怪谈……

　　三年前的秘密……

　　镜中预知的死亡……

　　以及陆羽讳莫如深的态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些怪谈，或许不仅仅是传说，而是这个扭曲世界里，真实存在的“规则”体现。

　　而他，已经触犯了其中之一。

　　手心里，仿佛又感受到了那面解剖镜冰冷的触感。那些属于陆羽的死亡画面，如同诅咒般萦绕不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改变那些他所看到的，注定发生的悲剧。

　　尤其是，关于陆羽的悲剧。

　　他拿出那个写着“别去……镜子……”的纸团，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破烂。这警告来自谁？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某个知晓内情的“存在”？

　　他将纸团缓缓展开，看着那潦草而绝望的字迹，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需要记录。记录下所有这些异常，这些既视感，这些幻象，这些与怪谈相关的线索。他需要找出其中的规律。

　　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力写下一行字：

　　“时间是一个圆，我们都在其中兜兜转转。而我的圆，凝固在了高三这一年，始于蝉鸣，终于雪落，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直到那面镜子，照见了不该存在的影子，我才开始窥见这永恒牢笼的一角。”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注定漫长而残酷的探索，写下开篇的注脚。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秘密，却又在黑暗中，孕育着更多未知的恐惧。

　　白漠知道，他的轮回日记，开始了。而他与那些怪谈的纠缠，也才刚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