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陌醖

1、百日

　　时间是一个圆，我们都在其中兜兜转转。而我的圆，凝固在了高三这一年，始于蝉鸣，终于雪落，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直到那面镜子，照见了不该存在的影子，我才开始窥见这永恒牢笼的一角。
　　——白漠的循环日记，扉页

　　蝉声是夏日的第一层帷幕，紧密地包裹着青南中学。
　　空气被阳光炙烤得微微扭曲，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青春的焦灼气息。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排列整齐的积木，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仰着头，听着讲台上校长通过扩音器传来的、略带失真的激昂陈词。

　　“一百天！仅仅一百天之后，你们的人生将驶向全新的轨道！努力！拼搏！不负韶华！”

　　白漠站在人群中，微微眯起眼。阳光有些刺目，他抬手挡在额前。周围的同学们脸上洋溢着或真诚或勉强的激动，一种集体性的亢奋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他却觉得有些疏离，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观察着这一切。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毫无来由地攫住了他。

　　“喂，白漠，发什么呆呢？”旁边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漠侧过头，是陆羽。他的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陆羽有着清隽的侧脸，鼻梁很高，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眼神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此刻，他正看着白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什么，”白漠扯出一个惯常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恍惚从未存在，“就是觉得，校长这话每年都差不多，连语调都没变。”

　　陆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讲台，声音更低了些：“流程而已。”

　　流程。白漠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是啊，一切都是流程。百日誓师，然后是数不清的模拟考，堆积如山的试卷，最后是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一条清晰、笔直、不容置疑的道路。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不是那种经历过的熟悉，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这一幕已经烙印在灵魂里，重复了无数遍。连此刻拂过脸颊的风的温度，蝉鸣的节奏，甚至前排那个女生马尾辫摆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既视感。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大概是最近熬夜太狠了。

　　誓师大会在震耳欲聋的集体宣誓中结束。人群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喧闹着向教学楼涌动。白漠被人流裹挟着向前，陆羽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对了，”陆羽忽然开口，打破了周围的嘈杂，“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怎么？”白漠随口应道。

　　“听说生物准备室新进了一面很大的解剖镜，”陆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据说……挺特别的。”

　　白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生物准备室？解剖镜？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解剖镜有什么好看的？”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轻松。

　　陆羽转过头，深邃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不知道，就是听人说起，有点好奇。”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里不是一直有那个……怪谈吗？”

　　怪谈。

　　青南中学的七大怪谈之一：生物室的解剖镜，能在午夜照出人未来的死状。

　　白漠当然听说过。这所学校里，关于怪谈的传说从未断绝，是学生们在枯燥学习之余最好的调剂品。他以前从不信这些，甚至会和同学一起笑着编派新的怪谈细节。

　　但此刻，从陆羽口中听到这个词，结合刚才那股强烈的既视感，他忽然觉得，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你也信那些？”白漠强笑着，拍了拍陆羽的肩膀，“大学霸，要相信科学。”

　　陆羽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就当是去验证一下传言的真伪。你去吗？”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陆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沉静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白漠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一种莫名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引，让他点了点头。

　　“好啊，”他说，“陪你去看看。”

　　他并未意识到，这个简单的应允，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即将引发一连串无法预料的崩塌。命运的齿轮，在蝉鸣最盛处，缓缓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同了。

　　那种萦绕不去的既视感，并非错觉。它是深埋在时间沙砾之下的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程是沉闷的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白漠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生物准备室……解剖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摩挲着。那上面还残留着百日誓师时沾染的、阳光的温度。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声音，毫无预兆地钻入他的耳膜。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却让白漠猛地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所有人都专注地盯着黑板，没有任何异样。

　　是幻听吗？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笔记本空白的页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其潦草、仿佛被水浸过又风干了的字迹。那字迹扭曲着，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与他平日的笔迹截然不同——

　　“别去……镜子……”

　　白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确信，在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片空白。

　　是谁写的？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认真听讲，陆羽也端正地坐着，目光落在黑板上，侧脸平静无波。

　　没有人靠近过他。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加聒噪了，阳光透过玻璃，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方块。白漠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行字迹。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正常的粗糙感。那字迹像是用极细的笔尖用力刻划上去的，又像是……自然而然从纸张内部浮现出来的。

　　别去镜子……

　　是指生物准备室的那面解剖镜吗？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病态好奇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他原本以为只是无聊传言的怪谈，此刻却仿佛张开了幽暗的入口，正等待着他的踏入。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快地涌出教室。白漠却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

　　“走吧。”陆羽收拾好书包，站在他桌旁。

　　白漠抬起头，看着陆羽。夕阳的金辉从窗外洒入，给陆羽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似乎隐藏着比阴影更沉重的东西。

　　“陆羽，”白漠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一定要去吗？”

　　陆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你害怕了？”

　　白漠张了张嘴，那句“笔记本上的字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太荒谬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玩笑或者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扯出那个招牌式的阳光笑容：“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怕。走吧，去见识见识那面传说中的镜子。”

　　他站起身，将那张写着诡异字迹的笔记本页面迅速撕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也许只是谁的恶作剧。也许……真的是他太累了。

　　他和陆羽并肩走出教学楼，向着位于校园西北角、相对僻静的实验楼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水泥路面上，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晃动。

　　实验楼里比教学楼安静许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书籍混合的奇特气味。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发出清晰的回音，一下下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生物准备室在走廊的尽头。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门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陆羽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仿佛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植物标本气息的冷空气，从门内涌出，拂过白漠的脸颊。

　　他站在门口，望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手心里的纸团，似乎也变得滚烫。

　　他知道，一旦踏入这扇门，某些东西，或许将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