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93、第 93 章

　　照亮了楚沨渃她步履稳健而优雅，径直向预定中的预展会走去。展馆坐落在城中心，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她没有请柬，但刚到恢弘的入口处，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便恭敬地迎了上来。

　　“楚小姐，请随我来。”工作人员微微躬身，引领着她穿过一条隐蔽的私人通道，通道内铺着厚实的静音地毯，厚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将她投入了一个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世界。

　　她谢绝了对方善意的陪同指引，楚暮辰被堵在接白书悦的路上，让她先随意看看，背景是低沉优雅的爵士乐和人群压抑的交谈声，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昂贵的艺术品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楚沨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像欣赏一幅动态的画，随即转身走向偏于一隅的洗手间。

　　她伸手正欲推开一间隔间的门，指尖尚未触及门把，门外清晰的对话声便进入了耳膜，她闪身进了一个隔间。

　　那是纪司音的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甜腻中裹挟着阴冷恶意的嗓音。

　　“柳姐姐，你在怕什么呀？”纪司音倚在洗手台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补着妆，镜子里映出她那张妩媚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恶毒与算计，她微微斜睨着身旁惴惴不安的柳思媛，“璟珩哥哥不是最喜欢你这双会说话的眼睛吗？再说了，你爸爸进去了这么久，他璟珩哥哥可一直没丢下你，这不正说明他心里有你？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璟珩哥哥绝不会不管你。”她话锋一转，带着切齿的愤恨，“我刚刚可是在外面看见那文茵了，哼，也不知道这贱人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居然能混进这种场合……”

　　“真的要这么做吗……”柳思媛的声音细若蚊蝇，紧攥着拳头，她恬静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挣扎，她不断想起父亲被抓前斩钉截铁的话：“我是被冤枉的，是楚暮晨和文茵那个贱人联手做局害我。”父亲守着她妈一辈子，妈走了也未曾续弦，怎么可能做不对起你妈的事情？还有陆璟珩那笔生意，肯定也是楚暮晨眼红才下的手，所有的不幸，都是文茵这个灾星带来的，这个念头像在她心底疯长，啃噬着她的理智。

　　“啧。”纪司音眼角不耐地抽搐了一下，却瞬间又堆起无懈可击的温柔假笑，亲热地拉住柳思媛冰冷的手，“我的好姐姐，那贱人勾引男人的手段你还不知道？我手里可是握着她爬床的证据，今天她能来，十有八九就是靠她那副身子缠上了楚暮辰。”

　　她压低声音，带着诱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猜猜谁今天也会来？白家的千金，到时候只要我们稍稍煽风点火，把她的丑事捅到白小姐面前，哼……就算璟珩哥哥今天没来，我也有一万种法子让他知道他的旧爱如今多能耐。”

　　她看着柳思媛动摇的神情，继续加码：“姐姐，你想清楚啊，那贱人如今就是没回过味儿来，等她哪天想起璟珩哥哥的权势地位，转身回去一勾搭……以她那份不要脸的劲儿，你还有立足之地吗？我可是巴巴地一看到她和璟珩纠缠不清，就立刻把你从国外叫了回来，你要真不在乎璟珩哥哥了，就当我多管闲事呗。”她说完，作势要松开柳思媛的手。

　　“好妹妹！”柳思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她一把反握住纪司音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楚总他……”

　　“姐姐。”纪司音断然截住她的话头，“今天可是白家的主场，楚暮辰再护着她，敢明目张胆地打白家人的脸吗？借他十个胆。”她笃定的话语给了柳思媛一丝虚假的勇气。

　　“好。”柳思媛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恨意吞噬。

　　纪司音转身面对镜子，拿出鲜艳欲滴的大红色唇釉，涂抹在自己的唇上，镜中的她，年轻的脸庞被浓烈的红色和扭曲的恨意覆盖，那与她原本气质格格不入的大红唇和紧裹着身体的艳丽红裙，使她看上去不像二十出头的富家女，倒像个急于展示风情的廉价橱窗模特。

　　纪司音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妆容，漫不经心地布下指令：“展台主要在二楼，中间有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人流相对少一些，三楼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我已经关照过了，你待会儿想办法把她约到那儿。至于后面的事……姐姐，人要是站不稳，从那么高的旋转楼梯摔下来……啧啧，伤成什么样，可不就是意外嘛？全看你自己怎么发挥了。”她的心声几乎要溢出来，最好两个贱人一起滚下去，摔成残废才解恨，文茵害她被陆璟珩当众斥责没规矩，规矩没学好就少出来丢人，这奇耻大辱让她在圈子里抬不起头来，明明都滚蛋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碍眼？

　　“走吧柳姐姐，我们去找她。”纪司音最后瞥了眼洗手间的方向，视线锐利地扫过一排紧闭的隔间门上方，确认每个标识都显示着无人的绿色，才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地走了出去。

　　隔间内。

　　楚沨渃背靠着冰冷的隔板，她慢慢松开紧握手机的手指，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清晰地显示着录音功能刚刚停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她略微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渐远的脚步声。

　　她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住了眸底深处急速变幻的风暴，那风暴里，有冰冷的嘲讽，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玩味，录音键被她按下时，嘴角一点一点，无声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冰冷而极具侵略性的弧度。

　　想演戏？

　　那她，不介意陪你们把这出大戏演得更精彩些。

　　看你们能唱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她并未立刻出去，直到门外寂静无声许久，她才轻轻推开虚掩着一条缝的隔间门，走出隔间，宽敞明亮的洗手间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楚沨渃走到巨大的大理石洗手台前，伸手，感应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流，她慢条斯理地冲洗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水珠在她骨节分明的指间跳跃滑落，然后，她不疾不徐地抽出雪白的擦手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干。

　　擦完手，她没有按照最短路径返回展厅主区，她迈开步子，故意朝着与刚才纪司音柳思媛离开方向相反的位置走去。

　　游戏，开始了。

　　整个展厅被打造得恍若一座光耀夺目的艺术圣殿，身着笔挺黑色燕尾服的侍者伫立在入口处，手持鎏金托盘，水晶高脚杯中的香槟气泡在不断升腾。

　　步入主展区，一座三米高的巨型水晶吊灯从天穹垂落，成千上万颗精工切割的水晶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斑，为陈列其下的稀世珍宝披上了一层梦幻薄纱，防弹玻璃精心构筑的弧形展台上，一套鸽血红宝石项链在特制的聚光灯下绽放出如酒般醇厚的醉人光泽，旁边一对祖母绿耳坠，宝石品级堪称顶巅，静卧于黑色天鹅绒上，宛如两泓凝固的深邃的森林湖水。

　　移步古玩区，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被置于恒温恒湿的密封展柜中，釉面细密的开片纹路在柔和光线下流转，覆盖了一层晶莹的冰裂，一旁的金胎掐丝珐琅龙纹香炉，龙身盘踞，鳞爪飞扬，历经岁月仍金光灿然，气韵威严。

　　书画长廊中，八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在特殊冷光源的护佑下展开卷轴，既确保观赏者能清晰领略每一笔墨韵的枯湿浓淡，又隔绝了时光的侵蚀，而整个展厅的焦点，无疑在中央旋转展台上，那枚被命名为深海之泪的蓝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它的蓝色纯粹深邃带有皇家气度，展台四周悄然架起无形的警戒线，数名神情冷峻的专属安保人员如雕塑般侍立，昭示着其无上尊贵。

　　宾客互动区内，佩戴白手套的专业鉴定师正用磁性低沉的声音，向围拢的贵宾细数某件拍品的奥妙所在，侍者们如无声的溪流穿梭其间，奉上醇酒佳肴，悠扬舒缓的旋律流淌在空气里。

　　这是一场财富的豪奢展示，更是一场关乎艺术传承与极致审美的饕餮盛宴，在衣香鬓影与低声交谈中，鉴赏家们偶尔泄露的专业点评。

　　楚沨渃正驻足在一幅描绘雪景古画前，冷冽的笔墨下，寒山孤亭，意境萧疏，就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带着明显迟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文小姐…”

　　来了，楚沨渃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她缓缓转身，唇角勾起一丝社交场上的弧度，疏离而有礼：“啊，柳小姐。幸会。”

　　柳思媛似乎被那从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包带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那份刻意营造的楚楚可怜：“文小姐，我…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就几分钟…好不好？”

　　“好啊。”楚沨渃的应答轻快得几乎有些过分，没有丝毫迟疑，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正有此意的坦然笑意。

　　柳思媛彻底愣住，准备好的诸多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她设想中的拒绝，警惕，追问都没有出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同意了？这异常顺畅的开局反而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

　　“嗯…”她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指向侧方，“那…我们去三楼吧？那边没什么人，安静些。”

　　“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通往三楼的螺旋大理石台阶，柳思媛有意无意地将楚沨渃引向楼梯口内侧，两人并肩站定在那根巨大的雕饰着繁复花纹的承重圆柱后，粗壮的柱体恰到好处地隔断了楼下大部分投来的视线，形成了一个相对隐秘的角落。

　　光影在这里变得昏暗，柳思媛脸上那副娇柔怯懦的面具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文小姐，爸爸他都告诉我了，你想要陆璟珩，尽管去明争暗抢！为什么要和楚暮晨联手害我爸爸坐牢？可怜啊，你再像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他的心里…呵，从来只有一个位置，你占不了，我也占不了，我们都只是别人的影子！”

　　楚沨渃心底瞬间炸开一股无语又暴躁的情绪，又来一个？所以柳思媛也不是陆璟珩心里的正主？那个渣男到底有多少个几分像的收集品？这还有完没完？

　　她迅速压下翻腾的怒火，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你说什么？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柳思媛看到她这副不知情的反应，反而有些意外，眼底的疯狂稍退，换上一点真实的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书房角落里，不小心看到他画的一幅素描，只有一双眼睛像藏着整个星河，又像凝着万年的寒冰，美得惊心动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他留我在身边时就说得清清楚楚：我的眼睛像他的一位故人，我的眼睛？不过得了三四分神韵罢了，而你？”她抬眼，目光仔细描摹着楚沨渃的眼眸，带着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像了八九分…呵，可那又怎样？再像，我们谁也代替不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他心里的那个人…无人能取代。”

　　“哦？”内心的OS是，陆璟珩这个狗男人，到处立白月光牌坊，她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无辜状，语气懒洋洋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思媛心头又是一阵愕然，这反应完全不对，她不是应该因为自己只是个替身而愤怒失落或者至少难堪吗？怎么会如此漠然？难道真如传言，她攀上楚暮晨和南宫晏，真的只是为了钱？看着楚沨渃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柳思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控诉和揭露像个笑话，反而显得自己才是那个念念不忘走不出来的可怜虫。

　　“哼，”她也豁出去了，索性撕下自己所有的伪装，“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我跟在他身边，图的就是钱，我们本来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他钱多得很，那个陆太太的名分，我们谁也得不到，那不如多要点实在东西，才是正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沨渃，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虚伪。

　　她利用母亲的病痛逼迫陆璟珩就范却换来冷酷拒绝，最终只加速了母亲的死亡，那份巨额补偿金让她远遁国外挥霍无度，却填不满内心的空洞，纪司音递消息来时，正是她账户快要见底茫然无措之际，那消息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而陆璟珩姐姐给予的机会，让她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再次点燃了贪婪的□□。

　　楚沨渃听了她这番高论，竟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嗯…言之有理，没有很多很多的爱，拥有很多很多的钱，确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坦然的拜金言论让柳思媛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原来…真的如此，这女人比自己更露骨、更无耻，有了楚暮晨和南宫晏还不够，果然是个人尽可夫的玩物，凭着那张脸周旋于他们之间，他们也不嫌脏？

　　“你既然已经有了楚暮晨，又搭上了南宫晏，”柳思媛眼神轻蔑上下扫视着楚沨渃，语气充满了警告和驱赶，“就别再惦记着陆璟珩了。”

　　“哦？”楚沨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评价为八九分像的美丽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学术性的探讨，“我很好奇啊，他到底给了你多少？”

　　柳思媛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警觉起来，后退了半步：“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沨渃摊摊手，一脸这不是明摆着的神情，手指随意地卷着自己垂落的一缕发丝：“你看，你才三四分像，就拿到了那么丰厚的补偿，那我这八九分像的…岂不是价值更高？行情总得了解一下嘛。”她眨眨眼，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魅惑，“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柳思媛怀疑自己听错了，两道精心修剪的眉毛拧紧，充满了不信任。

　　“对啊~”楚沨渃又凑近了些，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煽动力，像魔鬼的低语，“你看，你这么了解陆璟珩的习惯和个人的喜好，而我呢，”她纤长的食指优雅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懂得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大把的钱掏出来，我们姐妹联手，精诚合作，说不定真能把这位陆大少的金山银海，搬个精光呢？嗯~？”

　　柳思媛狐疑地审视着她，眼前这张脸美得惊人，那双酷似画卷上眸子的眼睛此刻波光流转，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被这大胆至极的提议蛊惑了，“你…认真的？”

　　楚沨渃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心里装的又不是我们，我们爱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诶，快说说，他当初到底给了你多少？也让我参考参考，心里有个底嘛。”这锲而不舍追问金额的样子，活脱脱一个钻进了钱眼里的贪婪灵魂。

　　“贪心不足蛇吞象。”柳思媛被这赤裸裸的追问激怒，厉声斥责道，“你有两个男人为你一掷千金还不够？做人不要太贪心了。”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楼下展厅入口处的一个挺拔身影，是陆璟珩？他居然真的来了，一个恶毒到极致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她脸上所有的试探愤怒纠结顷刻间被一种即将达成目的的疯狂快意所取代，嘴角扭曲地向上勾起。

　　“太贪心了…”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对着楚沨渃说道，“…是会…什么都得不到的。”

　　几乎在柳思媛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沨渃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残忍决绝，虽然无法预判柳思媛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是推？是拽？还是别的更阴毒的诡计？但长久以来在险境中摸爬滚打形成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发出了警告，她背脊微弓，足跟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稳稳扎住重心，看似不经意扶着冰冷大理石扶手的那只手掌心悄然蓄力。

　　柳思媛准备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