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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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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我二十二岁那年,被老爷子硬塞去远非参加那个劳什子开发考察吧?”
江远乔心李咯噔一下,远非?那片战火与机遇交织的混乱之地?他皱眉回忆:“记得啊,当时我还想跟你去凑凑热闹,后来家里老爷子把我摁住了没走成……怎么?这跟柳思媛……”他话没说完,心里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那个时间的柳思媛,应该还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陆璟珩此刻提起,绝不会是闲话家常。
陆璟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酒吧迷离的光影,再次投向记忆中那片灼热焦土与血腥泥泞,他没有直接回答江远乔的疑问,“我在那边的时候出了点事,外面,大概没人知道。”
“出事?什么事?没听说啊。”他仔细回想当年,陆璟珩确实按时回来了,虽然好像瘦了点,黑了些,但也并未传出任何异常消息,远非固然凶险,但以陆家给陆璟珩配备的安保力量,以及他本人的警惕性,不该……
“我被当地一股受雇于人的武装势力,请去做客了,是内鬼故意放出去的消息,钓的就是我这块肥肉。”
江远乔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请去做客几个字背后的凶险,他岂能不知?那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然后呢?”
“然后?”陆璟珩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刺得他喉头微痛,却抵不过记忆里的冰冷绝望。“我和另外一群人质,像待宰的牲口被捆着扔在他们一个临时窝点里,怕泄露身份惹来营救,那帮杂碎用黑乎乎的油彩,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涂得像烧焦的炭,亲妈站在跟前,估计都认不出亲儿子。”
他顿了顿,没有描述那些暗无天日的饥饿身上的伤痛和对死亡的恐惧,那些煎熬早已刻在骨子里,却被他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江远乔却能从他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握杯发白的指节感受到那份沉重。
“就在我以为等不到家里的赎金或者干脆等来一颗子弹的时候,营地里又一阵骚动,几个新猎物被扔了进来。”
“下半夜,我饿得根本睡不着,只能强行保持一丝清醒,然后我就看见那个刚被抓进来没多久的女孩,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挣脱了绳索。”他眯起眼,仿佛再次看到那个在昏暗中如猫一般轻捷移动的身影,“黑暗中,我看到她动作极快地翻动躺在地上的更早被抓来的女人们领口衣襟,似乎在急切地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很专注,却没找到。”
江远乔听得屏住了呼吸,连瓜子都忘了嗑,一个能在那样的龙潭虎穴里挣脱束缚行动如鬼魅的女子?
“那些守卫大部分在前半夜就放松了警惕,毕竟我们都绑得像粽子,但我能感觉到,守夜的巡逻兵其实不算少,眼看她就要从帐篷角落一个被刀片划开的小口子钻出去了,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瞬的关口:“我那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压抑着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声,嘿。”
“她猛地回头,那眼神在昏暗中像刀锋,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被惊扰后的高度警觉和一丝疑惑?大概在奇怪我这个看起来快断气的黑炭怎么能发现她,还能发声?”
“我当时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停在出口边,而我离她不近不远,我艰难地挪近了几步,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低声吼,带我,带我走,我给你钱,很多钱,你不带我走,我就喊,我们都完蛋,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绝望也是最卑劣的赌注。”
他看到那个身影停顿了一瞬,随即无声地转了回来,逆着微光,手中的匕首缓缓调转,冷冽的刀尖直指向他,脚步坚定地向他靠近。
“完了……”陆璟珩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心沉谷底,“玩脱了,她这是要灭口。”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心脏疯狂鼓噪,等待着致命一击,他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冰冷的混杂着硝烟与汗水的陌生的气息逼近……“我当就脱口而出,操他妈的。”
“你是……Z国人?”一个低哑但异常清晰的女声,用他熟悉的语言突然响起。
这声音简直如同梵音,陆璟珩猛地睁眼,濒死的黑暗中骤然炸开一道曙光,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嘶声道:“对,Z国人,同胞。”
那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刀尖带着风声落下。
不是刺向他,而是斩断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粗糙的麻绳,力道控制得极好,只断绳不伤皮肉。
“能走吗?”那女声依旧没什么温度,干脆利落,同时伸过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能!”那一刻,求生的意志盖过了一切疲惫和饥饿,他咬紧牙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借着她的搀扶猛地站了起来,即使摇晃,也站住了。
女人的个子比他矮一个头,但姿态矫健,她扶着行动不便的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小心翼翼地钻出了那个被划开的狭窄缝隙,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和营火的味道。
刚一出来,他们几乎是紧贴着帐篷的褶皱趴伏在阴影里,远处昏暗的篝火旁,隐约可见抱着枪懒散走动的守卫剪影。
“别动!”女人偏头低声警告,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耳廓,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随即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更深的黑暗中。
接下来的一幕,深深烙印在陆璟珩的脑海里,成为他日后无数噩梦和惊叹的源头。
他看到那女子就像顶尖的捕猎者,利用地形和守卫的盲区,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个正打着哈欠背对帐篷的守卫,她瞬间从侧后方掠出,左手像铁箍般死死捂住守卫的口鼻将其拖倒,右手握着的匕首狠厉地在对方脖颈上一抹,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发出什么明显的声响,守卫的身体只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如破布袋般软倒。她迅速将其摆成靠在角落睡着的模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得令人胆寒。
江远乔听得背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灌了一口酒压惊。
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陆璟珩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胃里因长期饥饿和高度紧张翻涌上来的酸水,几乎冲破喉关,他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着,心脏像要炸开,若非那女子偶尔投来的带着强制镇定的眼神,以及紧紧搀扶着他的那只手传递来的力量,他恐怕早已崩溃,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个巨大的累赘,这个女人早已如夜枭般消失在茫茫荒原。
靠着那女子近乎艺术般的杀戮和潜行技巧,他们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穿行在营地的混乱黑暗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远方不时传来的零星兽吼。
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混沌的光线开始勾勒出荒凉的景致,终于,他们一头扎进了一片稀疏的半枯黄的灌木林地,陆璟珩的体力早已耗尽,完全是被拖着前行。然而刚在林中喘了几口粗气,远处就传来了刺耳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引擎轰鸣和狗吠声。
“完了……”陆璟珩双腿一软,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追兵来了,带着狗,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速度,根本不可能逃脱。
“你……你自己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女子搀扶的手,跌倒在地,指着丛林深处嘶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别管我了,是我拖累你,快走。”
女子猛地转过头,冰冷的沾着泥污和血渍的脸上毫无表情,她那双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桃花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眼神里只有一种决绝。
她什么也没说,下一秒却俯身再次抓住他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他向林木更深处拽去。
他们又拼命奔逃了一段,肺里像着了火,脚步沉重如灌铅,身后远处的枪声已经开始零星响起。
“挖。”女子喘息着,突然在一处枯叶堆积最厚的地方停下,自己先跪下来,双手疯狂地扒开地面覆盖的厚厚的落叶层。
陆璟珩完全不明所以,只知道此刻必须完全信任,他咬着牙,忍住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饥饿绞痛,也跟着用仅存的力量去刨那潮湿冰冷散发着腐殖土气息的枯叶堆。
很快,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身量的浅坑出现在落叶下,坑底是湿冷的泥土。
“等我。”女子喘息着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像一道烟般闪入了旁边更密的灌木丛中,速度快得惊人。
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陆璟珩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冰冷的枯叶堆上,连眼皮都难以抬起,无尽的疲惫和饥饿席卷而来,将他拖入半昏迷的边缘,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觉得那个身影再也不会出现,这片异乡的枯树林将成为他最后的埋骨之所……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时,眼皮上突然感受到一片温热的阴影,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晨曦初露的光芒斜斜穿过稀疏的枝叶,勾勒出一个模糊却真实的身影,黑色的油彩依旧遮挡着她的口鼻,只留下那双眼睛。
是的,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在黎明微冷的灰蓝色的晨光中,那双眸子像最上等的黑曜石,剔透、冰冷,深处凝固着像深入骨髓的漠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是一双只属于战场只属于猎杀者的眼睛,美丽,却致命。
可在那冰冷至极的深渊底部,陆璟珩却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人性的微光?是他濒死前的幻觉吗?
紧接着,一片宽阔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树叶边缘,沾染着冰凉的露珠,轻轻贴到了他干裂出血的唇边。
水!
求生的本能让陆璟珩像濒死的鱼一样猛地张开嘴,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吮吸着那片叶子上的甘露,清凉甘甜的水滋润了他几乎燃烧的喉咙和生命。
“呃……咳咳……”他发出满足又狼狈的呛咳。
等他喝尽了那片叶子上的水,女子伸出手臂,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悍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捞起,安置进那个冰冷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浅坑里。
紧接着,两个沾着泥土形似细长纺锤土黄色的植物块茎被塞进他冰冷的掌心,入手沉甸甸的。
“藏好,别出声,饿了,就吃了它们。”
女子言简意赅,她开始动作飞快地将四周刚才扒开的枯叶覆盖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如同天然的棺椁。
恐惧再次攫住了陆璟珩,被活埋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等等!”在他即将被完全埋没前,他猛地伸出手臂,死死抓住了女子的手腕,触手冰凉而满是湿冷的汗水,他眼神恐惧又急切地追问:“你……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女子动作微微一滞,但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温度,是那么的平静,“有你在,我们谁都跑不远,记住,等你听到枪声远去了,就马上起来,往东南方跑,这片林子不大,穿过它,就有Z国的人在巡逻区。”她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同时用力掰开他的手,继续将冰冷的叶子盖在他脸上。
视线被迅速遮蔽的最后一刹那,陆璟珩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在落叶缝隙间一闪而过,那双承载了他所有生存希望带着冰封般复杂神色的桃花眼。
他发了疯似的在衣兜里摸索,撕扯开暗袋的线头,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方方正正的硬物,那是一个用薄金属片做外壳刻有平安二字,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感激自己随身携带这玩意儿。
在被彻底覆盖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平安符精准地塞进了女子摊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女子动作有极其短暂的一顿。
“拿着。”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神死死锁定那即将消失的轮廓,“来找我……我会……报答你,我叫……”
“砰!!!哒哒哒哒!”
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宁静,紧接着,激烈的交火声由远及近。
陆璟珩的声音被彻底掐断。
女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在枪声爆响的同时,一把将陆璟珩的头狠狠摁进树叶深处,另一只手闪电般抓过一大把枯枝败叶,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那唯一能透气的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口鼻。
陆璟珩的世界瞬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泥土、腐败枯叶的气息涌入鼻腔,他感到女子冰凉的手指在他掩盖好的叶冢上用力按了一下,仿佛一个最后的警告或告别……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轻如狸猫般的脚步声飞快远去,方向正是枪声传来的地方。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更加猛烈和混乱的枪声、吼叫、追逐……像被点燃的引线,迅速朝着与他藏身处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在那狭窄冰冷黑暗的叶冢里,陆璟珩死死屏住呼吸,蜷缩着颤抖着,手中紧握着那两个沾满泥土却散发着生的希望的土瓜,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自己如同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知道当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落叶层,化作几缕温暖的光斑落在他颤抖的眼皮上,枪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才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挣破了那层死亡般的覆盖……
他按照指示,一路向东南方亡命奔逃,饥饿了就咬一口怀中的土树瓜,那寡淡微甜的汁液滋润着他干裂的喉咙,支撑着他早已麻木的双腿。
不知逃了多久,就在他即将再次力竭时,终于穿越了那片死亡林带。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铁丝网圈定的临时营地,旁边赫然停着一辆喷涂着醒目的Z国维和部队标志的装甲车,熟悉的迷彩服,熟悉的语言。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瘫软在地,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呼救:“救……救命……”
他被救了下来,被安置在安全的后方营地。
然而,从获救的那天起,无论他动用家族何等力量去寻找查探,询问巡逻部队悬赏当地居民甚至尝试追踪那枚金属平安符信号,所有关于那个神秘女子的线索,都如同她本人一样,彻底消失在远非苍茫的荒原和战火之中,杳无音讯。
那个在绝望中递给他露水与土树瓜为引开追兵毅然赴险有着一双极致冰冷却又在最后一刻给了他一丝莫名期冀眼波的女子,成了陆璟珩心底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个挥之不去的谜团。
也是他心中……最隐秘最重要的一个空白。
江远乔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捏着酒杯的手心全是冷汗,一颗瓜子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