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83、第 83 章

　　“东西在我手里，很要命。”江远乔的声音压在陆璟珩耳畔，“先走，必须立刻处理。”

　　陆璟珩浑心痛一禀，他了解江远乔，若非事态严重到无法想象，他绝不会在此时此地用如此失态地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不舍，目光再次深深地近乎贪婪地投向楚沨渃，后者却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他。

　　只有楚暮晨，笑容温雅如初，甚至还保持着那副慢走不送的姿态，彬彬有礼地冲他们挥了挥手，这场景几乎让陆璟珩心口闷痛得窒息。

　　柳成杰还试图挣扎：“楚总，这事……”话刚出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往后拽了一个趔趄，他惊愕回头对上江远乔森寒眼神。

　　“闭！嘴！滚！马上！”

　　柳成杰被这从未有过的凶恶眼神吓得肝胆俱裂，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以往因着陆璟珩的关系，江远乔对他也算客客气气，从未如此失态，到底，那文件袋里是什么？能让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刚才还正襟危坐的楚沨渃，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骨头，毫无形象地瘫进了柔软的沙发深处。

　　“呼~~~”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好累啊……哥，你就不怕我刚才是无理取闹发神经？连原因都不问，就那么笃定地站在我这边怼人？”

　　“楚家的家训第一条，对外同声共气，炮口一致，自家人绝不能拆自家人台，至于无理取闹？我楚暮晨的妹妹，有那个发疯的资本，但我更相信，你出手必有缘由。”

　　楚沨渃嘴角弯了弯，懒洋洋地鼓了鼓掌：“哇哦，不愧是我哥，帅，英明。”

　　“所以，柳家的根子，到底烂在哪儿了？我猜……不是那个柳思媛那么简单吧？”以他对妹妹的了解，私人恩怨绝不足以让她动用撕合同这种激进手段。

　　提到正事，楚沨渃撑起了身子，靠回沙发背：“首先，真跟柳思媛本人没半点关系，她爸再恶心，她妈再刻薄，那是她的命。”

　　“嗯，我知道你放下就是放下了。”楚暮晨点头，没有丝毫怀疑，楚家人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情爱之事从不拖泥带水。

　　“关键在于这次进场的防火涂层，关系到一个超大工程的防火安全，我习惯把合作对象和核心材料的底裤都扒干净，谁的面子都不好使，所以知道要跟柳家合作，我立刻让南宫宴着手去查柳氏的材料本身和柳家的底子。”

　　“材料有硬伤？”

　　“没错，他们的配方里，偷工减料得极其隐蔽，常规抽检大概率查不出来，常温下一切正常，可一旦遭遇真正的烈火高温，那涂层不但不起阻燃作用，反而会像助燃剂一样砰地加速燃烧，用量少还勉强，但要是大面积用在咱们那个超高层项目上……”她没再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一场滔天大祸，巨额赔偿都是小事，人命官司、信誉崩塌、集团基业动摇……这才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她宁愿毁约赔钱，也绝不能让它进场。

　　“那你刚才在会议室为什么不当场戳穿？”

　　“我看过陆氏那边的抽检报告，他们的人去查时，东西确实没问题，柳成杰肯定在那次检查前用了真货，我要是当场抖出来，柳思媛那种小绿茶，再加她那个没脸没皮的爹，绝对会把针对报复的帽子给我扣得更死，吵来吵去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撕了省事，至于背后的脏事儿，我懒得跟他们当面掰扯，恶心自己。”这就是她的行事风格，高效、直接、不纠缠，而且极其护短，护己方情绪。

　　“原来如此，我这边本来就有合作多年的优质供应商，要不是陆璟珩一力担保，根本轮不到柳家沾边，看来以后核心材料，必须只认自己人，只抓自己手才最保险。”这次算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他顿了顿，回忆江远乔最后的状态，困惑更深：“不过，就算材料问题够呛，看江远乔那样子，似乎有比材料造假严重百倍的事情？刚才看他那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嗯，那江远乔，至少还有作为人的底线。”

　　她拿起那个原本装着证据、此刻已经空了的文件袋，晃了晃：“我本来是想把这东西直接给你的，里面装的，是南宫宴帮我挖出来的关于柳成杰的真面目，但江远乔刚刚，提到了陆璟珩因为柳思媛母亲那桩意外事故，对柳家深怀愧疚，那份愧疚像山一样压着，导致他一直用钱和资源在填柳家这个无底洞，正好，他要替陆璟珩了结这桩债，我觉得袋子里装的这些，应该足够抵偿那份所谓的愧疚了吧？甚至绰绰有余，我就直接甩给他了，至于他们拿到后会怎么处置柳成杰、怎么面对那就是他们和柳家之间的因果了，与我无关，不再过问。”

　　楚暮晨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知道能让妹妹露出这种极端厌恶神情的事情绝不会小：“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成杰，他碰孩子。”

　　“他妈的！！！”

　　楚暮晨温文尔雅了二十九年的表情瞬间碎裂，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暴怒和恶心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失控地从牙缝里挤出了生平第一句粗鲁的脏话。

　　楼下的停车场里。

　　“砰！！！”

　　一声沉闷却骇人的巨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炸开。

　　柳成杰肥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了出去。

　　噗，柳成杰一口鲜血混杂着唾沫喷了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全身的骨头像是全散了架，他满脸惊恐和痛苦，拼命挣扎着想坐起：“远……远乔……你疯……啊！”

　　又是砰的一声重击，狠狠砸在他的腹部，打得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蜷缩着剧烈地干呕。

　　江远乔的眼睛赤红一片，血丝密布，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肮脏、不堪的烂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灭顶的杀意，他根本不给柳成杰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任何质问，因为他手上那份刚看了几页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任何质问。

　　“爸！！”柳思媛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地下室的寂静，她扑过去想护住父亲。

　　“滚开！”他根本不用手去碰柳思媛，只用那双能噬人的血红眼睛死死地盯了她一瞬，那眼神里的凶煞之气足以让她恐惧得冻结在原地，眼泪汹涌而出，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咳……咳咳……怎……怎么回事……”柳成杰咳着血沫，惊惧万分地看着状态极其不正常的江远乔，又本能地看向旁边沉默的陆璟珩。

　　陆璟珩站在旁边的另一辆车身旁，周身散发的寒气比地下室的阴冷更甚，他的手里，捏着江远乔刚刚塞那份被楚沨渃给出来的关于柳成杰的证据，他只扫了几页内容，那份冰冷残忍充斥着黑暗罪恶的记录，每一行字、每一份影像记录。

　　所有的亏欠，所有的弥补，所有的退让，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天大的讽刺，无比恶心，无比肮脏，他甚至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

　　他抬起头，看向瘫在地上痛苦哀嚎、还在试图辩解的柳成杰，那曾经熟悉的面容，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怪，而他过去对这个恶鬼的关照、容忍、付出的资源……都在这一刻化为淬毒的回旋镖，狠狠捅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远乔，”他叫的是兄弟的名字，但眼睛却死死钉在柳成杰那张惊恐绝望的脸上，“把他，处理干净。”

　　停车场内，只剩，柳思媛绝望压抑的哭泣，以及柳成杰痛苦的夹杂着极致恐惧的呻吟……

　　银灰色的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驶出寰宇集团的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封闭的车厢内，陆璟珩靠着车窗，眉宇间一片阴郁，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怪不得，怪不得她不同意，这…这他妈柳成杰是条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他怎么敢……”想到自己方才在楚暮晨门口，竟然还用儿戏来质问，还用那样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她撕毁合同的动机，甚至在那种时候，还因为楚暮晨的维护而满心妒火，巨大的羞愧和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回到刚才，把自己的舌头割掉，把那恶毒的想法从脑海里挖出来。

　　“文茵，把这个甩给我们，也算顾全了你的颜面，谁能想到这柳家看着光鲜，底下藏着这么一头禽兽不如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畜生，这是…这是灭人伦的恶魔。”

　　江远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那，柳思媛呢？你和她总归是交往过一场的……”他提起这个，心头也为兄弟捏了把汗，眼下柳成杰是铁定完了，柳家破产也是分分钟的事，柳成杰活不成了，柳思媛后半辈子算是彻底毁了，他和文茵之间那道，帮前女友一家的大山，恐怕这辈子都挪不开了，这还怎么追人？

　　“交往？”陆璟珩闻言，脸上那汹涌的怒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愕然和荒谬感，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用一种看精神分裂症患者般的极其陌生而迷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江远乔，声音里充满了匪夷所思：“谁他妈跟你说我和柳思媛交往过？”

　　“啊？”这一次的惊愕换成了江远乔，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说话都磕巴了：“没……没交往过？那你们……那一年……不是形影不离吗？你不是……去哪都带着她吗？”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无数记忆碎片疯狂闪过，各种酒会、私人聚会、朋友郊游……柳思媛总是安静地站在陆璟珩身边，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花，而陆璟珩虽神色淡淡，却也由着她靠近，甚至那天拍照事件，江远乔瞬间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被凭空撕去了一页，荒谬得让他想笑又想哭：“不对啊，那年我们几个都在一块儿玩，谁不知道柳思媛是你带在身边的准女友？要不是在交往，你对她怎么比对其他女人特殊？再说，要不是交往，谈婚论嫁这种话怎么传出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碎成了二维码，彻底拼凑不起来了。

　　果然，陆璟珩看着他这副崩溃的表情，彻底肯定了，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他的好兄弟们，居然整整误会了他这么多年？而他本人，毫不知情？他无奈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荒谬绝伦的乌龙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去，他伸手，用力按在江远乔肩膀上，语重心长，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你们是白痴吗的无力感：“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们几个……谁！来！问！过！我！一！句！吗！？！”

　　“那你让她挽着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体贴地帮她整理头发，就他妈的因为那一幕，被你家那个小祖宗撞个正着，结果呢？结果人扭头就跑没影了，留下你像个疯子似的发疯，我们哥儿几个为你跑断了腿，把整个久洲城快翻过来了……”江远乔想起那段时间的鸡飞狗跳就头大，地毯式搜索，惊动黑白两道，南联盟航道的走私船都敢查，还意外收获了个热心市民锦旗，甚至传出陆裴二少争风吃醋逼走佳人的狗血绯闻……他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冤。

　　陆璟珩听到这血泪控诉，心头也像是压了块巨石，堵得他几乎窒息，简直是有口难言，活脱脱一个哑巴吃黄连。

　　“江远乔。”他咬着牙根解释，“那天，是我亲姐！陆祈宁，她让司机把柳思媛送到过去的，我以前也和一些世家小姐当活动女伴，也都是这种场合礼节性的挽臂，这算哪门子的交往？挽头发？”说到这里，陆璟珩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怨，几乎要化出实质的刀子戳向江远乔，“那不是你鬼吼鬼叫，非要喊我们靠近点拍个合影吗？结果你就按快门？结果文茵刚巧看到？结果，人就没了！！”陆宝宝心里苦啊，陆宝宝他委屈啊~~

　　江远乔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咳……那个……嗨，我那……不是一时嘴快、瞎起哄嘛……”他眼神飘忽，可不敢承认当时确实抱着点旧情人重逢或许能续前缘的吃瓜心态，“谁……谁知道那么不凑巧……”他声音越来越小。

　　陆璟珩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深度创伤与无言控诉的眼神看着江远乔，那眼神，三分看兄弟，七分看一个制造了惊天惨剧的不争气的败家子。

　　“行行行，算我们蠢，没跟你确认，但是，柳思媛妈妈的事呢？这总不是误会吧？阿姨是去找你的路上出的车祸，柳思媛当时受不了打击远走他国，你这几年身边也确实没出现过别的女人啊？不是因为对她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愧疚？”

　　这几乎是所有误会的根源逻辑链，柳思媛的母亲白琴，当年确实是拜访陆家才出的事。

　　陆璟珩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吞没，他真的被这群脑子进水的发小打败了，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用力抓住江远乔的两边肩膀，像摇晃一棵企图装傻的歪脖子树一样，使劲晃了晃：“唉……江远乔，醒醒，醒醒！哥们儿，咱们知道的版本，可能是两个世界线上的故事！”他松开手，挫败地抹了把脸，声音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除了你，还有谁跟你一样脑子短路，这么多年没搞清楚状况？子意？斐然？不会都这么认为吧？”

　　“他们俩？”江远乔眼神呆滞，回想了一下圈子里的默契，“……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不然你以为我们为啥对你那么同情，对柳家那么客气？”他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是他脑子短路了，是整个世界都疯了，他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真疼，不是做梦。“所以……你们……你真没跟柳思媛在一起？”这个事实冲击力太大，“那……那白琴她……到底怎么出的事？”

　　“开快点。”陆璟珩心烦意乱地扯开领带，他需要酒精，迫切需要，冰凉的能麻痹神经的液体，来冲刷掉今天这接二连三的暴击，兄弟的惊天误会，心上人的冷若冰霜，自己当年的无心之失导致的天大误会……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他心里拔凉拔凉的，急需几杯烈酒来暖暖心窝子。

　　低调奢华的酒吧深处，一个远离喧嚣的私密卡座里，灯光幽暗迷离，爵士乐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陆璟珩几乎是在酒被送上来的瞬间，就抄起整瓶，咕咚咕咚，直接往一只厚重的郁金香杯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就灌了下去，火辣的酒液如刀割般灼烧过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远乔默默看着，也没劝，自己也倒了半杯，陪着灌了一口，辛辣感直冲脑门，他才觉得今天这魔幻现实似乎真实了些。

　　酒入愁肠。几大杯冰凉的烈酒下肚，强烈的酒精刺激让陆璟珩高度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他颓然后靠进沙发里，他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杯中不断变化的光影迷阵，仿佛透过它，能看到过去那些被误解和阴差阳错扭曲了的时光碎片，被压抑的疲惫被误解的委屈难以宣泄的愤怒，混杂着对楚沨渃深埋的渴望与思念，如同暗流汹涌的海水，在眼底无声地翻腾搅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对着酒杯发呆。

　　江远乔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他是钻牛角尖了，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抬脚，用膝盖隔着西裤，不轻不重地撞了撞陆璟珩搭在沙发边缘的小腿：“喂，回魂了。”

　　被外力一撞，陆璟珩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有些茫然地侧过头看向江远乔，酒精似乎让他反应慢了几拍，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就那样赤裸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让人看了心头发紧的脆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翻涌的酒气堵住，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