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傍晚麦迪文像依旧在同一时刻,用推开了楚沨渃套间的房门,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昨日的花束,而是一簇新鲜的向日葵。
“今天提到的凝血因子构型,我考虑融入定向输送的纳米载体。”她转身接过花束的动作流畅,避开了麦迪文递送时可能产生的任何接触。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与之前几日如出一辙,讨论,分析,数据共享,楚沨渃甚至划开了加密系统的某个层面,让部分核心实验室的关键数据流泻出来,摊开在麦迪文面前,这表象堪称信任的范本,她下意识暴露出的细微破绽,那雪白颈项后方,麦迪文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玩味和兴奋。
日复一日,鲜花依旧在更换,天南地北的趣事和医疗领域的奇思妙想,也如流淌的溪水般在他们之间传递,关于医疗芯片的微型化极限,关于靶向药突破生物屏障的可能性,那些碰撞迸发的火花足以在专业领域点燃激情,楚沨渃分享的尺度,看似边界模糊,慷慨坦荡,然而,若有镜头细致捕捉,便会发现最初那一缕的试探性信任之光,早已在她望向麦迪文的目光深处,无声熄灭,沉没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审视之中。
一个不被家族烙印的私生子,却用惊世骇俗的天赋作为砝码,叩开了那个曾将他视作污点的家门,在遍布荆棘与陷阱的家族泥潭中存活下来,已是艰难,最终竟能毫发无伤地抽身,甚至带走了核心的技术力量,让庞大的韩家连渣滓都未能从这场叛逃中捞到分毫,仅仅是这份冷酷算计和狠绝的执行力,就足以让楚沨渃心生警惕。
而真正让她脊背生寒的那个疑点,他被莱恩势力抓捕入那血腥牢笼的真实动因,无论她调动多少资源,沿着多少蛛丝马迹搜寻,答案依旧是无,围绕那项永生诱惑的秘密,知情者必然被严密控制并封口,这本该是铜墙铁壁,然而,麦迪文在那个时机落入莱恩之手,这是巧合,还是....
麦迪文像往常一样,在晚餐后陪着楚沨渃在内部花园走了两圈,晚风带着凉意,他体贴地将自己搭在臂弯的薄外套递给她,换来对方一个礼貌的摇头,送她回到那间安保严密的套房门口,目送门扉合拢,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休息室,而是脚步一转,无声地融入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员工通道,几分钟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医疗部的地下车库。
轿车在夜色中疾驰,麦迪文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轻快得有些诡异的曲子,灰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车子最终停在市郊一片荒芜的废弃工业区边缘,这里曾是雄心勃勃的开发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丛生的杂草,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推门下车,此刻他驾驶的,已非驶离医疗部的那辆轿车。
车轮踏过破碎的水泥地和丛生的杂草,他对这片废墟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最终,他停在了一栋半塌的厂房前,里面只有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隐隐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晕。
他朝着那点光亮走去,推开一扇锈迹斑斑半掩着的厚重铁门。
门内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小隔间,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昏黄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屋顶,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两个人影在光影中显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另一个则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布擦拭着一柄狭长闪着寒光的刀,听到门响,擦刀的男人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瞥了麦迪文一眼,便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刀刃。
麦迪文对屋内的景象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被缚的人,他停在对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似乎刚从昏沉中惊醒,先是惊恐地往后缩,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愤怒取代,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响亮的呜呜声,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麦迪文的身影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嘴角噙着一抹堪称迷人的微笑,眼神却冰冷的看着地上的人徒劳地扭动试图起身,他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在对方胸口。
砰,一声闷响,韩胜浩被狠狠踹回地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韩胜浩,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哦,抱歉,忘了你那张尊贵的嘴现在吐不出象牙了,那就这样吧。”
他不再看地上因剧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人,转身走向那个擦刀的男人,马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马克再次抬眼,那曾经在莱恩古堡拦下楚沨渃如今却完好无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若楚沨渃在此,定会震惊于这个本该被砍成重伤甚至死亡的顶级杀手,不仅活着,连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消失无踪,他沉默地从椅子旁拿起另一把尺寸稍短但刃口同样锋利的刀,递了过去。
麦迪文接过刀,他慢悠悠地踱回韩胜浩身边。
韩胜浩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身体疯狂扭动挣扎。
“嘘……别动,乱动的话,刀子捅歪了位置,死得太快……可就不好玩了。”
作为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他太了解人体的奥秘,哪里是血管密集区,哪里是神经丛,哪里捅下去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不会立刻致命,他完全不在意脚下粘稠温热的血液是否会弄脏鞋底,每一次下刀都精准稳定,刀锋划破皮肉割断组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韩胜浩的嘴被堵死,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非人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嗬嗬声和呜咽,身体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痉挛抽搐,角落里的马克对此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血腥,也习惯了麦迪文的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整一个小时,当麦迪文终于停下时,韩胜浩已经不成人形地瘫在血泊里,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拆解到一半的破败玩偶,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尘土,只有那微弱而痛苦的抽搐,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体里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麦迪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和鞋底,脸上露出一丝嫌恶,但身上那件休闲外套却滴血未沾,他走到马克面前,将染血的刀递还。
“找个最脏、最臭的下水道口扔进去,希望他那位父亲找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嗯。”马克应了一声,他接过刀,动作利落地用布擦拭掉上面的血迹,然后站起身。
莱恩古堡那次任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冰冷的石地上,血液流失带走体温,意识模糊之际,他看到了他的一生,从北联盟孤儿院的冰冷铁床,到地下黑市角斗场的血腥牢笼,再到成为顶级杀手,最终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似乎这就是他注定的归宿。
直到一片刺眼的白光驱散了死亡的阴影,麦迪文穿着那身象征救赎的白大褂蹲在他身边,手术器械的冷光刺痛了他模糊的视线。“别动。”一个带着口音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那是他阔别二十年的母语,马克混沌的大脑花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并非幻觉,就因为这该死的可笑的乡音,他竟在对方缝合他几乎致命的伤口时,完全松开了紧握的匕首。
现在,他成了麦迪文的影子,依旧沉默寡言,依旧习惯在睡梦中摸向后腰的匕首,但他开始会在麦迪文深夜埋首于那些复杂仪器时,默不作声地将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放在操作台边缘。
“不需要你报答。”麦迪文曾这样淡淡地说过,但马克见过他白大褂袖口上干涸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深褐色血迹,为了拿到那支能救他命的特殊血清,这个看似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曾面无表情地拧断了三个全副武装守卫的脖子。
疯子,马克舔了舔自己虎牙上的缺口。
和他一样疯的疯子。
所以,当麦迪文那天悄然离开的时候,马克早已像壁虎般无声无息地攀附在车底盘下,金属硌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带来阵阵隐痛,然而,这痛楚却莫名地让他想起手术台上那刺目的无影灯,想起麦迪文额角渗出汗珠,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救活一个人,比杀死一个人要困难得多,也复杂得多,他忽然明白,此刻自己紧贴在冰冷的车底,并非为了金钱,而是为了…别的什么,这是他冰冷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报酬去保护一个人。
楚沨渃的指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一份份来自Z国潜在合作方的详细资料流水般掠过,她神情专注,评估着每一份文件背后的实力与风险,然而,当陆璟珩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时,指尖猛地顿住。
那个名字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那感觉如此突兀又熟悉,让她下意识地将手掌覆上心口,试图压下那不合时宜的震荡,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个名字上。
多久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连同那个名字一起,深埋在记忆的深处,可此刻,汹涌的回忆却像冲破堤坝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无人海滩上,只为她一人盛放的漫天烟火,绚烂得如同是梦境一般,烟火之下,那双眼睛里那一刻却只盛满了几乎将她融化的专注,还有那细密如雨点般落在她发顶,眉间,唇角……带着海风咸涩气息的亲吻……
该死,楚沨渃猛地闭上眼,她需要冷静的空气。
她放下平板,起身走出套房,夜色已深,医疗部花园里一片静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这里远离主楼灯火,连路灯都吝啬地熄灭,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灌木丛模糊的轮廓,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四周黑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
她正懊恼于自己竟又一次因那个名字而心神失守,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楚沨渃脚步瞬间收声,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完全藏匿在一棵高大乔木浓重的阴影之下,气息收敛得近乎消失。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麦迪文的声音。
“韩胜浩?马克已经处理干净了,至于他什么时候被捞起来,就得看老天爷心情了。”
“我?小角色罢了,他这次来这边,得罪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怎么也轮不到怀疑到我头上。”
短暂的停顿后,麦迪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罕见地掺入柔和:“喜欢?呵……真喜欢。”楚沨渃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可能浮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神情,“大概……是见第一面就栽了吧。”
脚步声和交谈声继续靠近,又渐渐远去,顺着幽暗的小径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查过来再说。”
“嗯,知道了,显然不是?利用而已,他不过是我棋盘上一枚还算趁手的棋子,我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楚沨渃在阴影中又静立了许久,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从树影中踱出,猫和老鼠?她无声地勾起唇角,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几天后,桑尼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屏幕:“嘿,我的老朋友,今年的远非之行,还来吗?”
“当然。”楚沨渃回答得干脆利落,身体恢复良好,她早已迫不及待。
行程很快敲定,麦迪文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带着一支精干的医疗团队如影随形,楚沨渃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礼貌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只是私下里,她调动的资源更深地探入了麦迪文的背景网,当马克那个本该死在莱恩古堡的顶级杀手,不仅活着,脸上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的情报传回时,楚沨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个麦迪文手段确实了得。
飞机降落在远非的土地上,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裹挟着尘土与阳光气息的灼热热浪扑面而来,楚沨渃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属于这片狂野大陆的燥热感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哦,我的天,终于,终于见到你了。”桑尼黝黑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得手舞足蹈,那生动的表情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显得格外鲜明,他张开双臂,给了楚沨渃一个结结实实充满力量的拥抱。
“好久不见,桑尼。”楚沨渃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个安静站立的青年身上,带着一丝惊喜,“谢淮之?你怎么也来了?”
谢淮之比起上次见面,晒黑了些,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些明亮的生气,虽然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依旧带着熟悉的腼腆。“楚小姐,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您,见到艾瑞克先生后,才知道您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
许诺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曾经在异国他乡被他们救下的青年:“抱歉,淮之,不是不让你去探望,是夫人的意思,老板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
“嗯,我明白的。”谢淮之用力点头,笑容真诚,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逐渐看清了自己与楚沨渃世界的距离,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云端,但这并不妨碍他将她视为生命中的灯塔,没有她,他或许早已在裴玉的掌控下万劫不复,他现在只想拼命学习,努力向上攀爬,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她的领域里,哪怕只是贡献微薄之力。
黎理始终沉默地站在楚沨渃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稳稳地举着一把宽大的遮阳伞,将炽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这本该是其他安保人员的工作,但她固执地接了过来,只有自己亲手护着,才能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一些。
简单的寒暄和安排后,楚沨渃几乎迫不及待地朝着营地的深处走去,她要去见见那两位阔别已久的毛茸茸的老朋友。
在远非广袤的土地上度过了一个充满野性与温情的月余时光后,楚沨渃再次回到了F国,完成了最后一次关键的背部修复治疗,当麦迪文仔细检查过新生肌肤的韧性与色泽,终于宣布完美愈合时,楚沨渃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是时候了。
她站在医疗部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归意,Z国,那片承载着她未来蓝图的热土,正等待着她去开疆拓土。
临行前的安排紧锣密鼓,关于黑铁这个由她一手创立浸染着血与火的雇佣兵组织,她并未选择解散或激进变革,它依旧是她手中一把利刃,只是锋芒暂时敛于鞘中,她召集了核心成员,清晰传达了指令,一切事务照旧运行,由艾瑞克全权负责日常管理与重大决策。
然而,在人事安排上,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尤其是当事人黎理,感到意外的决定。
“黎理,”楚沨渃将一份盖着特殊印鉴的授权文件轻轻推到艾瑞克面前,目光却落在黎理身上,“你留下。”
黎理猛地抬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楚沨渃,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她的身体瞬间绷紧,留下?离开老板身边?
“和艾瑞克一起,替我管好黑铁,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黎理,你的能力、你的忠诚、你对黑铁的了解,无人能及。”
黎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僵立在原地,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抗拒和委屈。
楚沨渃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黎理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黎理绷紧的肩膀上:“我需要你在这里,黎理,你是我最信任的盾,也是黑铁未来的脊梁,替我守好它,等我回来。”
艾瑞克适时地拿起那份文件,对着黎理点了点头:“老板的命令。”他理解楚沨渃的用意,也深知黎理的能力足以胜任,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对这个将守护楚沨渃刻进骨血里的女孩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黎理依旧沉默着,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许诺,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启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下艾瑞克和依旧僵立不动的黎理,艾瑞克看着黎理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这道命令对黎理而言,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难承受,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被留下的痛楚,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被交付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