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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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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两个月悄然滑过。
楚沨渃背部上方那片惨烈的创痕,终于在第一阶段的修复后褪去了狰狞,新生肌肤粉嫩细腻,触感光滑紧致,仿佛从未遭受过摧残,麦迪文的技术兑现了他的承诺,不留疤痕,完美复原,甚至那些过往硝烟岁月在皮肤上遗留的细小疤痕,也被他精湛的修复技术无声抹平,只余下腰部往上仍需最后处理的区域。
病房内,楚沨渃慵懒地趴在特制的软垫上,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回复着信息,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头也未回:“稍等,处理点事,自己找地方坐。”
门廊处,麦迪文静静伫立,一捧纯白如雪花瓣层叠绽放的玫瑰被他紧握在手中,阳光穿窗而过,过于炫目,几乎在他灰瞳上灼出刺痛的亮斑,玫瑰茎上遗漏的细刺深深扎入他手掌边缘的皮肉,尖锐的痛楚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却奇异地勾起他心底一丝扭曲的快慰。
楚沨渃半伏的背影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芒,发丝间跳跃的光点像是点点星火,灼烧着他内心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阴冷,那一瞬间,密闭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无影灯下刺骨的白光,还有那些俯身在他身上探索的白大褂们兴奋的喘息声,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多么讽刺,如今,他也披上了这袭象征着救赎的白衣,内里却腐烂不堪。
她为何能如此洁净?目光扫过她颈侧曾经最严重的烧伤区域,那处他曾用激光刀细致描绘过的皮肉,如今光滑无痕,完美的修复成了对他过往最彻底的嘲笑。
“麦迪文?”
“嗯?今天的花,衬你。”他举步上前,强烈的破坏欲在心底翻涌,好想撕裂这片该死的阳光,好想将她从天堂拖入他所在的地狱,好想…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烙上永恒的绝望阴影。
他俯身更换花瓶里的花束。
麦迪文站在床脚几步之外的角度,静静凝视着倚靠在床头的楚沨渃,完美的侧脸轮廓宛如受造物主偏爱的杰作,这一刻,她像误入人间的天使,而他,则像一个隐匿于黑暗深处的卑劣偷窥者,贪婪地捕捉着不属于他的温暖图景,她有忠心的部下,有深爱她的家人……倘若……倘若他的人生底色不曾如此污浊泥泞,是否也能站在这样的光下……一丝近乎自虐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多么荒谬的幻想,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黑暗的囚徒,既然无法同沐光辉那就让圣洁的白染上污浊吧。
楚沨渃回完信息,转过头,脸上自然的漾起一抹笑意:“怎么杵在那儿发呆?咦,今天怎么是纯白玫瑰了?”
“怎么,不喜欢?”
“倒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你从混搭突然变成清一色,有点好奇……心情有变化?”
她竟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差别?一丝异样滑过麦迪文的心底,她也在关注着他吗?他在沙发落座,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锃亮小巧的水果刀。
“好像是有点,被你发现了?”他漫不经心地回应,削皮的动作行云流水,水果刀在他指间轻盈翻飞,薄如蝉翼的苹果皮连绵垂落,这双无数次握持手术刀救人性命的手,此刻用来雕刻一个水果,带着一种奇诡的美感。
“哦?医生大人有什么心事?不会影响我的治疗水准吧?”
“呵,说不定……真会影响呢。”他修长的指节稳定地控制着刀刃,将果肉雕琢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形状,举到楚沨渃面前,“艾露莎,我好像,对你产生了点不太一样的感觉了。”
楚沨渃毫无征兆地抬眼,毫无回避地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两股视线交汇的刹那,向来掌控力极强的麦迪文竟感到心脏如战鼓般骤然狂跳起来。
楚沨渃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瞳里没有波澜,没有动摇,更没有一丝面对陆璟珩时的赧然,她平静地先收回了目光:“我还没完全放下上一个让我动心的人。”
“既然还没放下,为什么不能继续?”
楚沨渃接过那枚艺术品般的苹果,欣赏着那精巧绝伦的雕工,却没有咬下去的欲望。“也没什么,”她三言两语简述了那个没有边界感的触碰场景,“没有确立关系,只是某种感觉。”她补充道。
“唔…确实不太好,那么,不考虑换一个目标吗?比如…考虑考虑我?”
“现在,暂时没有开始新感情的打算。”
“不着急。”
从此之后,麦迪文每次送来的花,从五颜六色的混搭,全部换成了各色玫瑰,热烈张扬的红、神秘沉郁的紫、纯净无瑕的白……鲜艳的色彩堆满了病房的角落,他不再提起那个话题,楚沨渃也只当寻常探访,由着他去。
在顶尖医疗团队全方位、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楚沨渃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生机,有时,麦迪文会亲自陪她下楼,去住院部楼下那片小巧精致的花园散步。
这一日,午后阳光和煦慵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楚沨渃惬意地坐在阳光最好的长椅上,微闭着眼,感受着暖意流淌全身,一片阴影悄然笼下,她缓缓睁开眼。
麦迪文正俯身,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轻轻围在她脖颈间。
“天还没那么冷呢。”
“风起了。”
楚沨渃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目光在他身上好奇地转了两圈,眉眼间漾开一丝明朗的笑意:“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麦迪文医生终于舍得换下你那身职业护甲了?”她语气带着点调侃,毕竟,那长期一成不变的灰发、灰瞳配白衣的形象,总让她觉得麦迪文就是一具精致的行尸,今日这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裹着他颀长的身形,柔软的质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感,罕见地透出几分属于尘世烟火气的平和温润。
“偶尔也会尝试下人间烟火色,穿白的,习惯了而已。”
“这颜色很适合你,显得更有温度了,你相貌这么好,真该多试试其他颜色,别总被白色封印了。”
麦迪文看着她沐浴在光中的笑容,灰眸深处像有微澜掠过,他轻声道:“好。听你的,以后,多试试别的颜色。”
正当两人间的空气微妙浮动时,许诺的身影疾步穿过庭院,脸上罕见的焦虑打破了平静,他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在楚沨渃和麦迪文之间逡巡,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
许诺深吸一口气,快速道:“门口来了好几个人,自称是韩家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您提防……提防麦迪文医生,说他就是个骗子、私生子……”
麦迪文脸上那副温润如玉仿佛焊上去的笑容,骤然凝固,一丝极细微的抽搐从他绷紧的嘴角掠过,下颌线条瞬间变得冷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垂眸避开楚沨渃可能的审视。
然而,楚沨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预料中的惊愕,更没有一丝一毫因身份而被轻视的鄙夷,她只是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手臂,颈项优雅地转动,阳光在她微眯起的睫毛上碎成点点金芒,她像只刚刚享受完日光浴,准备开始捕猎的慵懒猫科动物。
“走吧,瞧瞧去,谁这么着急给我们加戏。”
在触碰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布料下坚硬肌肉的剧烈紧绷感,但她拍下去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轻佻敷衍,也不沉重施压,稳稳地一触即收。
她当然知晓麦迪文的身世,霍昕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连同那张泛黄的照片,孤儿院冰冷的铁栏后,男孩那双比深冬寒铁更冰冷的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正锁在她房间的抽屉深处。
她与他并肩走向通往主楼的走廊,脚步不疾不徐。
“对了,上次听他们说,你把B区的医疗废物处理系统全优化了?效率提高了三倍?”
她知道这个数字对麦迪文意味着什么,那份调查报告里,记录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用伤痕换来的发明,十四岁,为了免受一顿残酷的电击惩罚,他独自完成了那个简陋却有效的废料处理升级。
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麦迪文略显僵硬的身影。
“喏,”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小小的薄荷糖,包装纸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她递过去,交接时没有丝毫额外的温度传递或回避,保持着纯粹体面界限,他那些不堪的过往,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他履历上寻常的一笔。
麦迪文感觉到那粒微凉的糖块静静躺进了他白大褂的口袋,而前方的楚沨渃,已经打开了随身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专注地处理着邮件,她的后颈在明亮的廊灯下,露出一小片新生不久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肌肤,那里曾是他亲手一寸寸一丝不苟修复的战场遗迹,如今完美无瑕。
医疗部宽敞明亮的主接待大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
楚沨渃停在光洁如鉴的大理石地砖上,双手随意地插在衣袋里,她的对面,一个穿着昂贵时装、笑容轻佻的男人歪着头,目光扫射着麦迪文,那是麦迪文同父异母兄弟,韩胜浩。
“西八,”韩胜浩拖着夸张的长腔,像发现什么稀罕物,“这不是我们韩家养在外面排不上号的野种弟弟吗?”他目光轻浮地在麦迪文身上刮过,带着估价的算计感,然后转向楚沨渃,脸上堆起浮夸的谄媚,“这位肯定就是美丽的艾露莎小姐了?你可得当心点我这弟弟,披着羊皮的小毒蛇,咬起人来可凶着。”
“有事?”
韩胜浩突然迈着做作的步子,绕着纹丝不动的麦迪文转了小半圈,他停在楚沨渃侧前方,眼神暖昧地压低声音:“差点忘了自我介绍,鄙人韩胜浩。”他故意凑近几分,气息都带着不怀好意,“我这弟弟…皮相还不错,是吧?艾露莎小姐要是看得上眼,我能做主把他送给你,当条狗儿解解闷儿也不错?”
“所以?”她抬眸看向许诺,仅用一个眼神示意。
许诺立刻带着全身裹覆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武装安保人员上前。
韩胜浩眼皮一跳,脸上轻佻的笑纹抽搐了一下,但迅速抬手朝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那群人迅速无声地退出大厅,当空间只剩下核心几人时,韩胜浩脸上那层伪装的油滑瞬间褪去,换上的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艾露莎小姐,聪明人该选条好路。”韩胜浩双手插回口袋,姿态傲慢,“跟他合作?不如跟我们韩家直接联手,你当他这身本事怎么来的?还不是父亲念在那么点可怜的骨血份上,施舍给他的启动资金,结果呢?你这棵大树好乘凉,他反手就把我父亲那边踢开,卷着他那点所谓的核心班底,头也不回地滚出H国了,够狠够绝吧?”
麦迪文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紧,那些被精心埋葬的丑陋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父亲突如其来的温情脉脉,实验室里无处不在的监视眼睛,还有最后那份冰冷的要他交出所有知识产权和研究成果的协议,他曾经竟愚蠢地以为那是认可……
楚沨渃敏锐地捕捉到身边骤然急促了一丝的呼吸节奏,但她的视线依旧平稳地落在韩胜浩脸上,只随意地耸耸肩:“哦?那你们做了什么?真有能耐的话,他何至于非要走?”
“做了什么?父亲不过是心疼他,怕他搞科研太辛苦,让他回国专心搞他的研究,他倒好,不识抬举,父亲赏他的姓,赐他的身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还妄想……他还妄想进入核心?一个野种,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不是吗?”
楚沨渃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丝毫暖意,反而让韩胜浩后颈莫名激起一层寒意。
“真不凑巧,我和他的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签字画押了,现在,他是我的人,与他是什么出身……无关。”
麦迪文霍然抬头,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震荡碎裂,那难以置信的光芒比窗外的阳光更刺目,韩胜浩的脸色则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瞬息万变,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龟裂般的震惊。
韩胜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这回答堵住了喉咙,随即却又捂住脸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在挑高的大厅穹顶下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哈哈哈……艾露莎小姐,原来你也……也被他这张人畜无害的皮囊给骗了?”他状似笑得几乎落泪,夸张地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上一个信了他这副伪装的傻姑娘,等他榨干了她的利用价值,就被无情地弃如敝履了,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呵,跟你比?单论皮囊,他确实比你顺眼多了,不过既然他现在是我艾露莎的人,我自然护到底,你们,最好,别再碰他。”她扬起下巴,“送客。”
韩胜浩被这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令刺得脸色铁青,他歪着头,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麦迪文僵直的身体,声音带着扭曲的恶意:“好……真好……你这次倒是给自己挑了个硬气的主子。”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尖锐地直戳麦迪文的鼻尖方向。
麦迪文立在那里,挺拔的身影在阳光投射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楚沨渃那句我的人、护到底如同惊雷滚过他的神经末梢,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紧紧抿住的唇线微微颤抖,却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艾露莎小姐……”韩胜浩阴沉着脸,一步步倒退着向门口移去,离开前脸上又强行挤出那个虚伪狡诈的笑容,“我随时恭候您的召唤,关于这个人面具下的真相,比如他是如何利用别人又冷酷无情地背叛的,我想令尊令堂,一定不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被这种杂碎骗了吧?”
楚沨渃甚至懒得掀一下眼皮:“慢走。不送。
寂静的长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回响,麦迪文刻意落后半步。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已经在脑内推演过无数种解释的剧本,精巧地混合着谎言与真实的碎片,出乎意料的是,一路走来,楚沨渃竟然一点想问的意思都没有。
“你愿说的,自然会说,谁不想攥住向上爬的梯绳?爬得上去是本事,摔下来…那就认命,躺好,你本事够硬,我们之间的生意,我只看结果。”
楚沨渃唇边那抹弧度倏地加深,眼神却骤然变得幽邃无比:“至于你之前做过什么,那是你自己的债,如果我被自己选中的搭档坑了,那我会亲自把你一寸寸拆解干净。”
达克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在她眼底的深处一闪而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背叛的余地。
麦迪文几乎在同一时间垂下眼睫,唇角极细微地向上扭曲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怎么敢呢,”他再次抬起脸时,那抹灰暗已被温顺驯良的笑意完美覆盖,“艾露莎?”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抱歉,能给我一些独处的时间吗?”
楚沨渃略一颔首,没有半分犹疑,反手干脆地拉上房门。
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彻底合拢的瞬间,麦迪文脸上那个堪称完美的人畜无害的微笑消失殆尽,里却翻涌着扭曲的兴奋,她会怎么动手呢?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这个念头让兴奋的头皮发麻,不急来日方长,麦迪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