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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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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沨渃眼皮掀开,正对上许诺和黎理两双焦灼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睛。
“干什么?”她虚弱地挪了挪身体,牵动伤口吸了口冷气,“还能喘气呢,我还活着呢。”
“呸,胡说八道什么,你晕过去是太虚了,谁跟你说别的了?”
“虚?成天灌我清水白粥,耗子都比我有油水,黎理姐姐,求你了,今天给我碟咸菜开开胃?”
许诺绷着脸:“不行,医生和营养师的字签在那儿,动不了半分。”
“那个医生?叫过来我要跟他谈一谈。”
“要跟我谈什么?”
是麦迪文,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那温润的笑容,分毫不变,手里捧着瓶素雅的鲜花,自顾自走向茶几摆放。
“麦迪文,我那是饿晕的,嘴里都快淡的开出花来了,不信你尝尝这粥?”
麦迪文插花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忌口是硬规矩,艾露莎,除非,你甘愿背上爬满丑陋的沟壑?”
“医生,真不能……加点味道?病人这样熬着,我看着难受……”
“下次治疗后,或许能微调,”他转向楚沨渃,“艾露莎,关于下次治疗,强度我会降低,只是疗程得拉长。”
“不必。”楚沨渃打断他道,尽管动作牵扯让她眉头紧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像被露水洗过般,直直撞进麦迪文幽深的灰瞳里,带着倔强,“原强度,原计划,上次是意外。”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纯净得毫无杂质。
“老板!”
楚沨渃朝黎理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的身体,我掂量得清。”
麦迪文仿佛被那束过于纯粹的目光刺了一下,多久……多久没看见过如此不染尘埃的眼睛了?十年?二十年?他心口涌上浓烈的自厌和荒谬感,道貌岸然的恶魔披着天使的袍子,却贪恋这不该沾染的罅隙之光。
他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眼底闪过汹涌的阴翳和兴奋。“好,那就,依你。”
“医生,她真扛得住?”黎理有些揪心,上次楚沨渃被推进去时还鲜活,出来却了无生气,那画面着实让她心悸难安。
“当然,半月后见效果。”
半月时光荏苒,麦迪文几乎日日到访,病房的花束从未重样,玫瑰带霜露,百合去花蕊。
第二次治疗结束。
治疗室的门滑开,楚沨渃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眼睛睁着,人还醒着,但那张脸褪尽了血色,嘴唇白得像新刷的墙皮,说话气若游丝。
“老板,”黎理慌忙挤上前,端着小碗凑近她唇边,小心地将吸管递过去,“甜的,快喝两口。”
楚沨渃嘴唇微启吸住吸管,喉咙艰难地吞咽着,挤出一点单薄的气音:“嗯……甜。”她努力想对黎理扯个安慰的笑。
麦迪文伫立在几步开外,冰冷的廊灯恰巧从他挺直的鼻梁正中劈开,一面光明璀璨,一面却沉入冷硬的暗影里,他双手缓缓插入白大褂口袋,目光落在楚沨渃身上,半月来,他以花匠般的耐心照料那些鲜花,此刻,他则以医生冷静的假面观察着她的每一寸痛楚的反应。
看着她强撑着吞咽糖水,连指尖都在神经质地轻颤,麦迪文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这脆弱的坚持,多么像他实验室里那些濒死还在蹬腿的小白鼠,一种带着毁灭欲的怜惜悄然爬上心头。
“恢复状况良好。”那个艾瑞克……凭什么?
一个极端又甜蜜的念头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绪,若此刻就在她面前结果了那个男人,这双总是倔强坦荡的眼睛啊,会被碾碎成怎样的绝望?会渗出晶莹的泪珠吗?会像曾经镜中那个被遗弃的自己吗?光是想象那画面,就令他指尖在口袋里微微发麻。
“韩医生?”护士的呼唤将他从臆想中拽回。
“我去准备下次方案。”他优雅欠身,脸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未改分毫,转身的刹那,无人窥见的嘴角噙起一点冰凌般的弧度,或许下一次,那点聊胜于无的镇痛微雾剂量再减少毫厘?就一丝丝。
后来的几次治疗,楚沨渃没有再晕厥,第一部分的伤口顽强地愈合着,新生的粉嫩皮肉确实在悄悄爬满创面边缘,麦迪文的技术,在这一点上无可辩驳。
楚沨渃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天,她站在自己病房套间的小客厅门口,看着父亲楚易正通过全息投影主持一场远程会议,这几个月,除了那些非他不可的大场面,他几乎把自己搬到了这间病房,厚厚的文件堆在茶几一角待签,他的世界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楚沨渃的心口骤然酸涩了一下。
父亲不是那种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在她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永远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倒影,可是,那些渗透在生活里的东西,无论她生日时他跨越大洲准时递上的惊喜礼物,无论她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他的守护和支持,甚至是当初力排众议支持她组建黑铁,这份沉默的厚重,此刻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让她鼻子发酸,这病房再大再奢华,也装不下父亲驰骋风云的姿态啊。
等屏幕上最后一个与会者的影像消失,楚易摘下眼镜,揉着鼻梁缓解疲惫,楚沨渃推开门,脚步放轻地走过去,毫无预兆地抱住了父亲,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烟草和古龙水混合气息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爸爸,谢谢你。”
楚易宽厚温热的手掌立刻落下来,带着一丝诧异,却无比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成年后,父女这样亲密的拥抱已属罕见。“傻丫头,”他温厚的声音落在她发顶,“跟爸爸,还说什么谢谢?”
楚沨渃在他怀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带着笑意:“爸爸,你真好。”
楚易的心弦像是被女儿少有的依赖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像小时候一样,手掌覆上她柔软的发顶。
楚沨渃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站好:“爸爸,您回南边去吧,我现在恢复得挺好,用不着您一直守着我了。”
“不行,你妈妈下了死命令,得等你彻底好了才行。”
“别可是啦爸爸,您都在医院陪了我三个多月了,天上飞来飞去的折腾,您不累我看着都心疼,再说了,麦迪文也说恢复进度远超预期,妈妈那边每天都有详报,您就放心吧,回去啦回去啦。”
楚易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心疼和恳切,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听你的,等你后天那次治疗结束,看过了,我再回去,那你呢?以后怎么打算?准备接手哪边的事务?”
“嘿嘿,我早就想好啦,答应妈妈收手之后,我就开始琢磨了,而且,我跟阿宴那边已经通了气儿了,爸爸,我想回Z国。”
“哦?有具体的想法?”
“您等着。”楚沨渃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小跑着进了里间,抱着她的超薄战术平板电脑出来,迅速点亮屏幕,调出一份份加密级文件。
“喏,爸,您看,我想做的,是军民融合的顶尖量子生物科技平台,三大核心。”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不同的三维模型。
楚易的目光瞬间投像屏幕上复杂的结构图轮番展示。
量子生物计算核心, 一个半透明的立体阵列中,无数发光粒子正在进行着超高速的蛋白质折叠模拟。
纳米医疗机器人阵列,密密麻麻的微型机器人构造体在虚拟的血管网络中精确穿行,进行靶向修复手术,画面震撼。
可编程智能纳米武装平台, 一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纳米粒子,正在指令下在坚硬的防护盾牌形态与密集的穿透攻击锋芒之间迅速切换,看得人头皮发麻。
“野心不小。”楚易他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放大武器系统的一个能量模块,精准地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环:“纳米级的瞬时脉冲能量供给,这关全世界都还没真正闯过去,就我所知,去年DARPA的同类项目……”
“用生物量子纠缠。”楚沨渃点开一个更晦涩的文件夹,眼中闪烁着近乎科研疯子般的狂热光芒,“爸,我在接触过北约联盟那边流出来的绝密数据碎片,他们发现深海极端嗜压菌的线粒体存在超常量子纠缠态……”
“所以?”
“所以,需要亲爱的爸爸您的鼎力支持啊。”她夸张地比划着,“前期嘛,得这个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二百个亿?主要砸在生物洁净工坊和量子屏蔽研究室上,不过咱可以曲线救国,先启动民用医疗纳米机器人项目,正好也能跟麦迪文那边的新疗法无缝衔接……”
楚易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张设计图上,一套极其复杂的纳米级神经界面装置,备注栏清晰地写着,应用于创伤后神经束重建及再生,他敏锐地注意到文档创建时间戳上的日期Project Hermes.1-Initiated3Years Ago。
“你早就开始准备这场告别演出了?”
“从三年前希娜替我挡下那颗穿透脊柱的子弹,那时候就在想了,当时如果有这个,她大概……还能继续在战场上跳舞。”
……
父女俩的讨论持续着,从宏观战略到微观技术瓶颈,窗外那片蓝天早已被浸染成一片浓烈的红橙交织的晚霞,直到许诺推着餐车进来,低声提醒晚餐时间已到,房间里激烈的争辩才告一段落,屏幕上最后跳动的分子模型被楚易关闭,他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眉心,随即用力拍了拍女儿瘦削但正重新变得有力的肩膀:“下周,我让战略投资部和核心技术评估组的人跟你接洽。”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亮起的眼睛,补充道,“不过医疗这块的立项报告,记着先去哄好你妈,拿到她的签名批文,这点爸爸可帮不了你。”
“放心吧,爸爸。”
楚易看得极其专注,多年纵横商界养成的习惯让他对每一条细节都近乎苛刻地审视,他逐页翻看,用指尖划过图表的关键节点,不时用智能笔在旁边的浮空屏幕上快速记录下问题,提出质疑。
楚沨渃虽对答如流,逻辑清晰,展现了远超同龄人的老练视野,但还是在父亲剥丝抽茧的追问下暴露了不少被热血冲昏、考虑欠周的细枝末节,楚易没有丝毫不耐,将问题的根源和对市场动态、政策壁垒、潜在风险的判断一一阐述,条理分明的同剖析,楚沨渃听得无比认真,甚至有些后怕地迅速将疏漏之处标记出来。
楚易又在医院盘桓了两日,紧锣密鼓地和楚沨渃一起完善细节,用他丰富的经验和人脉网络为蓝图填补关键的支撑骨架,直到亲眼确认女儿顺利完成那一次的治疗,精神体力明显恢复良好后,才在助理的再三催促下启程离开。
楚易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久后,一个由顶级商业分析师、技术专家和法务组成的特别小组悄然运作起来,目标明确,对接楚沨渃在Z国的团队,钱?楚易最不缺的就是钱,更何况女儿画下的这个未来版图,其深远意义早已远远超出了盈亏算计,这,或将是一场真正改变格局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