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72、第 72 章

　　楚暮晨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里，听到敲门声，他起身穿过内厅与客厅之间的门廊，拉开了房门：“进。”

　　门被小心推开，许诺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站着一位身穿剪裁合体白色医师服的年轻男子，他有罕见的灰白色发丝，配着一双同色系的深邃眼瞳，精致的混血面庞透着一股近乎非尘世的清冷感，如同误入尘世的精灵族裔。

　　“楚哥，”许诺轻声介绍，“这位是麦迪文医生，他是老板的主治医生。”

　　楚暮晨目光在麦迪文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颔首：“麦迪文医生，请进。”

　　来人正是麦迪文，半个月前他通过很多关系才联系到霍昕的秘书，得知他是和楚沨渃一起被抓的人，霍昕让秘书查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份，确实是个少年天才十九岁就已经在外科这方面表现出了天赋，这些年又做出了很多高科技的医疗设备，却也只是一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他说可以完全恢复楚沨渃身上的伤，霍昕答应跟他见一面。

　　他步履轻缓却毫不拖沓地在霍昕对面的沙发落座，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霍女士，冒昧请您抽出宝贵时间，感激不尽。”

　　“H国医学界史上最年轻的外科副教授，麦迪文·韩先生，却在声名鹊起之际，于去年三月突然从顶尖研究所辞职，方便透露原因吗？”

　　麦迪文的灰色眼瞳瞬间收缩，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信息如此精准且迅速，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家族内部……遇到一些不睦。”他声音依旧平稳，左手状似无意地微微抬起，无名指根部一道狰狞陈旧的疤痕赫然显露，那痕迹绝非寻常，像是一件象征身份的饰物被生生撕扯下去留下的烙印。

　　霍昕的目光在那伤疤上冷冷掠过，私生子争权夺利的老套剧本，“那么，麦迪文，谈谈你那份让我女儿可以‘完全恢复’的方案。”

　　麦迪文没有任何迟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灰色全息投影仪，熟练地在茶几上方开启，冰冷的蓝色光线交织，瞬间构建出详细的人体背部三维模型，上面用刺目的红色精确勾勒出创面的范围深度和类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女儿背部大面积尤其集中在脆弱脊椎区域的严重烧伤模拟图时，霍昕置于扶手上的指尖，还是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传统自体皮片移植配合后续治疗，”麦迪文的指尖在投影上划过，将一处关键脊柱区域的烧伤放大，“疤痕率保守估计超过百分之七十，难以避免的挛缩将严重影响活动能力与美观，但，采用我专利的量子级纳米纤维组织支架矩阵，配合，”他刻意在这里放缓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贵集团生命科学部门核心资产，NT-7细胞的定向诱导分化及再生技术可以做到真皮层结构的完美重建，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霍昕突然轻笑出声，打破了紧绷的空气，她施施然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她缓缓转身，再面向麦迪文时，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NT-7？韩先生，看来令尊忙于处理家族分歧，还没教会你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随便把某些词挂在嘴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麦迪文清晰地感觉到后背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衬衫，但他脸上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微笑纹丝未动。“正因如此，”他的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判者的冷静，“我带来了入场费，一个双方都能获利的交易。”他手指在投影仪上快速操作，两组高精度的疤痕微观对比图并排出现。“使用基于逆向工程所得的部分片段开发的伪NT-7衍生物，动物模型的最佳疤痕改善率为……38%。”另一组图立刻切换，“而基于完整未经篡改的NT-7核心技术与我的纳米矩阵结合……我们获得的模拟与早期数据预测，永久性瘢痕生成概率低于0.7%，基本实现生理性无痕愈合。”

　　霍昕的目光锁定了两组数据间那条天堑般的鸿沟，霍昕走回沙发上坐下，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食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下按了一下。

　　“嗡”一声低鸣。

　　同时，客厅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四条身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气场森冷的身影如同地狱升起的幽影，沉默地分立门口，彻底封住了退路。

　　麦迪文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毫无惧色：“您的首席秘书伊莎贝拉女士使用的加密邮箱，在上月17日下午3点42分，接收到了集团医疗健康事业群提交的例行月度运营简报副本。”他从西装内袋深处捻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芯片，指尖稳定地将其推向茶几中央，“这是那份原始邮件经过加密伪装后，传输接收并被特定协议篡改、标记、触发定向转发的……全数据链路回溯证明。”

　　霍昕眼眸倏然眯起，瞳孔深处寒光乍现，那份简报她亲自审阅过，其中的内容她烂熟于心，绝无半句涉及NT-7，但特定协议触发定向转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息泄露，她抬手，极其利落干脆地做了一个手势。

　　门口的四条黑影瞬间悄无声息地退回门外，门被轻轻带上。

　　“三分钟。”

　　麦迪文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地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衣领滑向一侧，露出左锁骨下方一处皮肤，那里，一个冰冷的条形码激光烙印清晰地呈现在苍白细腻的肌肤上。

　　“MACE实验室的杰作，您对这个标记应该不陌生。”他指向烙印上的编码前缀，“他们窃取了南姆生命第一代启明项目大约三分之一的原始组织培养公式和定向分化触发因子模型……而最终，”他冷笑一声，带着无边的讽刺，“只做出这种批量生产不稳定改造体的垃圾场，这，就是仿品的源头和能达到的极限。”

　　霍昕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那个烙进皮肉的条形码，她认得，那是二十年前被南姆全体高层同意剿灭的臭名昭著的马尔斯复合体基因实验中心的标志性印记，而奠基的技术，正是盗取南姆早期被淘汰并不成熟的第一代定向诱导方案启明计划残稿，那是禁忌的伤疤。

　　会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霍昕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生命科学事业部负责人会直接与你联系后续。”

　　麦迪文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极其克制地站起身，动作标准地向霍昕欠身：“霍女士，感谢您的信任，那我先告辞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肩膀的线条在转身刹那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等等。”霍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麦迪文的背影骤然僵直，所有松弛感荡然无存。

　　他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就在他面向霍昕的瞬间，他收敛起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狂热与讽刺近乎诡异的笑容。

　　“人呢？

　　“死了。”

　　霍昕低垂眼睫，长密的睫毛下目光纹丝未动，看不出丝毫波澜。

　　“那真是……遗憾。”

　　“哦，确实是非常遗憾的一场意外事故，他当时喝了太多的酒。然后……就一头撞断了跨海大桥的防护栏，连人带车……沉进了四百多米深暗流汹涌的深海水道里。”

　　“你父亲……他知道你对处理家族分歧，如此热心吗？”

　　麦迪文嘴角那完美的诡异弧度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个只认名分的老古董当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这个意外的每一个精密步骤，不知道他早已秘密复制了实验室的所有核心数据，但这些，显然不值得分享给眼前这位精明的盟友。

　　他再次欠身，姿态重新恢复成一个谦逊的医生：“霍女士，我只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工作，确保我的工具不被非法利用，最终保护更多患者，这也是职责的一部分，不是吗？”

　　霍昕凝视着他几秒，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咔哒。”霍昕不再看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桌角的呼叫铃。

　　门无声滑开，一直守在门外的首席秘书伊莎贝拉垂首肃立：“韩先生，请。”

　　楚沨渃看到走进病房的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你？”

　　麦迪文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你好，楚小姐，我是麦迪文，从现在起，是你的主治医生了。”

　　楚沨渃疑惑地看向霍昕：“妈妈？”

　　“相信妈妈，他有能力治好你背上的伤，你们也算相识，暮晨，带韩医生去和现有治疗团队对接，之后沨渃的治疗，全权由韩医生负责。”

　　“好。”楚暮晨应道，对麦迪文示意，“韩医生，请跟我来。”

　　麦迪文对着楚沨渃礼貌地欠了欠身：“楚小姐，稍后再见。”

　　门关上后，楚沨渃立刻看向母亲：“妈妈，为什么是他？”

　　“他的方案确实可行，我看过切实的效果，他已经知道了NT-7的事，之前医疗部有个被开除的败类，为了钱搭上了他，不过放心，都查清楚了，他无非是想借楚家的势翻身罢了，一个想争抢不属于自己东西的私生子，他的野心无关紧要，妈妈只在乎你能恢复如初。”

　　楚沨渃蹙起眉头，医疗部接连出事，看来必须好好整顿了。

　　“明白了。如果真有本事，合作也无妨。”她点了点头。

　　不久，楚暮晨离开医院回了Z国，霍昕也因北联盟事务暂时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楚易仍在静静守候。

　　麦迪文看着楚沨渃暴露在无影灯下的后背，两道眉紧紧蹙起，浅蓝色口罩后传出的声音显有些闷：“楚小姐，创伤范围太大，全身麻醉不适用，只能局部少量喷射冷冻镇痛气雾剂，会有灼烧感，但能减轻一部分撕裂痛。整个过程会非常……难熬，你能坚持吗？”

　　楚沨渃的脸颊埋在松软的治疗床气枕里，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谓：“随便，真撑不住晕过去，反正有你这尊大神兜底，死不了就行。”

　　麦迪文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隔着消毒手套虚虚划过那些狰狞交错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边缘，他拿起一个闪烁着蓝色冷光的金属喷射枪：“我会把整个治疗分为三期，今天只处理约三分之一的核心创面区，如果你感觉无法承受，立刻喊停，好吗？”

　　“你是专家，听你安排。”

　　口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谢了。”

　　“谢我什么？”

　　“谢你配合，我的病人里如果多几个像你这样讲理的，可能精神科医生都得失业一半了，医患冲突实在让人心力交瘁。”

　　“哦？你这张脸都遇到医闹了？”

　　“何止。”麦迪文小心地开始用无菌磁力镊清理坏死组织，“有个姑娘胸前做了缝合手术，主刀的是我，术后她男友嫌缝合线不够艺术，非要我拆了重缝，还得给他设计成镂空玫瑰叠加他的英文名首字母缩写，我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解释人体组织张力复原的生理学原理，结果这位大哥当场抱着我的大腿嚎啕大哭，说他女朋友胸口的疤怎么看怎么像她前任名字缩写，那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

　　“噗~~”楚沨渃没忍住笑出声，肩部肌肉一牵动，又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他温声制止，手下动作更轻，“后来我建议他们索性去纹身覆盖，男的倒是痛快答应了，可他女朋友死活不同意，两人就在我诊室吵到要分手，最后呢，拆线时姑娘告诉我，那男友确实不能接受这个疤，而她也不能接受把别人的名字永远刻在身上，于是散伙了。那是我实习第二年，从那时起，我就想，如果能真正消除这些印记，能让姑娘们夏天自由地穿背心裙子，能让母亲们不再为腹部的纹路而自卑该多好。”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

　　“有，你就完美。”他顿了顿，指尖在安全区域的健康肌肤上轻轻一掠而过，“信我，一定让你完好如初。”

　　楚沨渃只是牵了牵嘴角，未置可否。她心中清楚，恢复如初几近奢望，那些深及骨膜的灼痕像魔鬼的爪印烙在肌肤上，若非经年刀尖舔血铸就的心性，她早已崩溃，只是，她可以漠视自己的伤痛，却无法忽略父母眼中的血丝。

　　冰冷的治疗室内，空气弥漫着微弱的臭氧与消毒混合气息，几位身着防护服的护士正低声沟通，校准着复杂的治疗系统，半空中悬浮着数个微缩全息屏，实时跳动着生理参数与治疗区域的三维热成像图。

　　楚沨渃伏在特制纳米晶体治疗床上，深绿的无菌隔离布覆盖躯体，只裸露布满创痕的后背，在精准定位的无影光下，每一道狰狞疤痕的边缘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准备导入程序。”他双手悬停在一个形似悬臂的光学矩阵发生器上方，发生器主体闪烁着冰蓝色能量流光，下方阵列着上千根比发丝更细的量子级微光束发射端。

　　“嗯，”楚沨渃的声音很轻，“毛巾。”

　　戴着感应手套的助手立即递过一块无菌吸湿纤维巾，楚沨渃接过后紧紧咬在齿间。

　　细微的能量启动蜂鸣响起，矩阵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数千道细微却极度凝聚的淡紫色能量光束精准投射在预设的创伤区域。

　　初时，是细微密集的针刺感，仿佛亿万微小的冰晶在瞬间融化渗入肌理，紧接着，剧烈的能量场波动开始在皮下游走，宛如无形的烙铁在灼烧深层神经，楚沨渃身体猛地一僵，额角大颗的汗珠瞬间滚落，毛巾在她齿间被咬得深陷变形，下颌绷紧。

　　“第一阶段能量场稳定运行，坚持一下。”麦迪文的语速微快，他能从全息热图中看到那片区域的细胞活性正开始剧烈波动，楚沨渃只是轻微摇头，汗水已将颈后的发丝彻底浸透。

　　光束群随即转移到脊柱旁一处更深更广的焦糊状创口区域。

　　“嗡！”

　　更高频的能量注入，这已不是灼烧，是亿万柄高能离子刃在同时切割神经末梢，她全身肌肉剧烈痉挛，视野骤然发黑，耳边轰鸣震响，口中的毛巾何时滑落都未曾察觉。

　　“脑波剧烈波动，意识临界。”

　　“生物电保护场启动。”伴随着助手的提示音，治疗床上微光亮起一个能量罩。

　　“停止输出，立刻终止程序。”麦迪文厉声喝令，几乎同时，悬臂发生器红光频闪，光束瞬间消散。

　　楚沨渃的头无力地垂在气枕上，脸色惨白，生命监测全息屏上几条波形剧烈下滑，麦迪文疾步上前，冰凉的手指探向她颈侧动脉。

　　“激活自体干细胞复苏程序，静脉注入高浓度生物能量合剂，快。”

　　全息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一期治疗完成度：20.1%。

　　“……够了。”

　　麦迪文迅速关闭了所有主系统，急切地检查楚沨渃的生命体征，很快确定是她体内残留的应激激素水平过低，加上剧烈神经痛冲击导致短暂神经休克，他松了口气，这样的强度确实难以持续，只能延长治疗周期…缓缓图之。

　　目光落在她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心，厚厚的医用口罩完美遮挡了所有表情，但那双灰色眼瞳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真是奇妙，那样一个在枪林弹雨中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原来也怕疼，真是出乎意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