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 105 章 ...
-
确定楚沨渃今晚在家休息后,陆璟珩才拨通了江远乔的电话,风声早已传入他耳中,江老爷子江戎突发重病,被紧急送往了淮户市,情况凶险,据说当时就差一口气了,电话里,江远乔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只说人暂时稳住了,并未透露更多详情,他一直守在淮户,直到老爷子病情稍微稳定才抽身回来处理堆积的事务,江家上下都如同惊弓之鸟,轮流陪护在病榻前,那阵势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感,陆璟珩想去探视,却被江远乔婉拒,理由也很充分,医生严禁打扰。
这次见面,陆璟珩没约在外面,直接约在了自己家。
偌大的别墅里,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陆璟珩已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在宽敞的客厅里等待着,江远乔到来时,脚步带着风尘。
“璟珩。”江远乔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不见平日的半点吊儿郎当,他一身衣服皱皱巴巴,显然在车里蜷了太久,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余下强行支撑的壳子。
“怎么弄成这样?自己开的车?”陆璟珩起身,眉头瞬间拧紧。
“嗯,自己开的。”江远乔有些脱力地靠坐在沙发上。
“楼上客房空着,先去洗个澡,睡一觉?”
“不用,”江远乔摆摆手,扯松了领口,“周楚也来了,他开的车,让人带他去吃点东西,安排他休息会儿。”
“好。”陆璟珩立刻吩咐管家去办。
“再让人给我弄碗面,随便什么面都行,有点饿狠了。”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码着嫩青菜和荷包蛋的面被端了上来,江远乔接过碗,也不再客气,埋首大口吃了起来,动作虽快,却带着一种久未安稳进食后的认真专注,看得陆璟珩心里沉甸甸的。
热茶放在一边。等他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的汤汁,陆璟珩才开口,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江爷爷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住了,老爷子挺得住。”江远乔喝了一大口茶,目光沉沉地看向陆璟珩,“你家……最近怎么样?”
陆璟珩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都挺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从江远乔的眼神和态度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严峻气息。
“没大事,就是怕你担心,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暂时……还没事。”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带着楚沨渃的预警返回家中后,他立刻将事情告知了家族核心成员,江家虽倾向观望,但仅仅三天后,预兆便降临,一位刚调回核心位置不久的远房叔叔,家中多年前一桩涉及孩子的小错被精确挖出并突然引爆网络,时机之巧力度之猛,绝非偶然,该有的公开活动一律取消,当事人也立刻被组织约谈。
江家瞬间警铃大作,这精准的打击印证了楚沨渃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江老爷子闻讯当晚便心疾发作,紧急抢救后被送往医疗条件更好也更为安全的淮户,而外界得到的,只是断断续续的病危消息,真假莫辨。
“什么叫暂时没事’?远乔,你我之间,还需要打哑谜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远乔抹了把脸,没接这话茬,反而站起身:“吃撑了,走,去湖边透透气。”
陆璟珩心领神会,默默将手机留在沙发上,起身跟上。
别墅后园连接着一片私属的湖区,湖水在傍晚的微风中轻漾,落日的余晖将天际涂抹成大片的粉紫色,瑰丽却透着一丝易碎的温柔,倒映在水面上,平添几分虚幻的静谧。
江远乔从皱巴巴的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嗒的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燃起,他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似乎暂时麻痹了一丝紧绷的神经,他沉默地抽着,直到半支烟烧尽,才狠狠将烟蒂碾灭在脚边的泥土里。
“我家……这次可能真要出大事了。”
“怎么会?最近没听说……”
江远乔抬起手指,沾着烟灰的指尖朝更高处虚点了点:“赵……这次是要下死手了。”
他下意识想去掏手机:“我找爷爷……”话音未落,他想起手机还在客厅。
“别。”江远乔一把按住他的手,力度很重,“璟珩,冷静,别引火烧身,我……我们……有别的路。”
江家出事,自己家竟然毫不知情?这意味着什么?他想立刻联系家里确认,却发现没有手机可用。
报应吧……老爷子当年没站队,本以为退了就翻篇了,没想到……刚开始只是个不起眼的亲戚被找麻烦停职,没当回事,直到后来……那个人提醒了我,家里才警觉起来,紧接着,那个叔叔出事……就确认了。”
“需要我做什么?远乔,你知道我的,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江远乔看着陆璟珩关切急切的神情,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放心,兄弟,还……没到绝路。”
看着陆璟珩依旧一头雾水显然未被波及的样子,江远乔心中的判断更加清晰,此次孤身回城,除了处理必要事务,何尝不是想亲眼看看江家是否真成风暴中的孤舟?江家素来中立自持,也以此自保至今,可如今面对刻意的绞杀,这份中立带来的屏障脆弱不堪,他们就像一艘被切断导航灯随时会被惊涛骇浪吞噬的船。
晚霞燃烧殆尽,粉紫色的光晕被深沉的蓝灰吞噬,湖畔的风也带上了凉意。巨大的孤寂感弥漫在两人之间。
“走吧,”江远乔打破沉默,声音疲惫得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还得去跑几个地方。”
“等等。”陆璟珩拉住他,“上楼冲个澡,换身衣服,这身太狼狈了,我给你找干净衣服。”
江远乔没有推辞。
管家安排周楚去休息后,又为江远乔备好了干净的衣裤,一番梳洗,重新换上整洁衣裳的江远乔,疲惫感虽未完全驱散,但精神总算显得清爽了些许,很快,他和周楚驾车离开,那辆黑色的轿车迅速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留下两道渐远的车灯光芒。
陆璟珩目送车灯消失,立刻返回客厅抓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拨通了祖父陆铮的电话。
铃声响过几声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熟悉声音,让陆璟珩悬着的心稍稍回落一分。
“爷爷,是我,璟珩。”
“哦,璟珩啊,”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难得主动打电话来,有事?”
“爷爷,江远乔家……出事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爷爷?”
“我知道。”
“那……情况严重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唉……我知道的时候,人家的刀子已经快抵到喉咙了,等我想给你江爷爷打电话问问……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也不比你知道的早多少。”
“爷爷……我懂了。那……我们家呢?”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
“……家里没事,别想太多,做好自己的事,只是……远乔他们那边,你私下能关照的,就多看顾些,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是,爷爷,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机械的忙音响起,陆璟珩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凉的沙发上。他抬起手,用力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大脑在巨大的冲击中飞速运转,江家会怎样?江远乔会怎样?那柄悬在江家头顶的利剑,最终会斩向何处?而自己又能在这场无声的风暴中,为兄弟做些什么?无数纷乱的念头和沉重的可能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远乔在回久洲之前,确实约了几个平日里玩得不错家中背景也足够分量的朋友,他需要试探,也需要一线希望。
当他抵达那家以格调而非美味著称的会员制餐厅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刚刚好,这家餐厅是圈内二代三代们彰显身份联络感情的据点,他特意订了最大视野最好的包间。
下车前,他深吸一口气,对驾驶座的周楚低声嘱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周楚,今晚……我可能会喝多,等我消息吧。”
“好的,乔总。”周楚沉声应道,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从部队退役就跟在江远乔身边,他见证了江家的鼎盛,也正目睹着大厦将倾的残酷,他看着江远乔推开车门,刻意挺直了因连日奔波而有些微驼的脊背,步伐沉稳地走向那扇象征着身份的金色大门,眉头紧锁。
走到包间门口,江远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一丝久违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浅笑,仿佛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江少,他推开门。
预想中喧嚣热闹推杯换盏的场景并未出现,巨大的、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奢华圆桌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两个人。
周其威和刘昊杰闻声抬头,看到江远乔进来,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才站起身。
“远乔哥。”
“远乔。”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三人,江远乔心头猛地一沉,但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空无一人,现在,还有两个人愿意来,已经出乎意料了。
“其威,昊杰。”他朗声招呼,“坐坐坐,别客气,是我来晚了。”他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即朝门口喊道:“服务员。”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应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却少了往日面对江远乔时那份近乎谄媚的殷勤:“江少,您有什么吩咐?”
江远乔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弹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包间里:“啧,看来这虎……还没落平阳呢。”他记得以前,只要他踏入这里,经理必定早早候在门口,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如今,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只派个普通服务员来应付,这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风声鹤唳,墙倒众人推。
“上菜吧。”
服务员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桌,又看了看仅有的三位客人,迟疑地开口:“江少……不再等等吗?或者……菜是不是需要退掉一些?三位的话,可能有点多……”
“不用,照菜单上。”
“好的,江少。”服务员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远乔哥,这…太多了吧?”
“不多,”江远乔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昊杰,其威,难得聚聚,今天,就我们仨,吃好喝好!”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两人,“今天你们能来,我江远乔,记在心里,这杯,敬你们。”话音未落,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苦涩。
周其威和刘昊杰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们都是跟江家兄妹关系不错的,家里虽也暗示过近期不要与江家走得太近,但终究不忍心拒绝江远乔的邀约,家里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远乔哥,江爷爷身体怎么样了?”刘昊杰放下酒杯,关切地问。
江远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他今天邀请的这些人,家里或多或少能在某些环节说得上话,他原想着,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或者一群人能合力说句话,或许就能为江家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不说这些了,”他再次举杯,笑容里带着一丝强撑的豁达,“今天咱们哥仨,只谈风月,不聊烦忧,喝!”
“好,远乔哥,我陪你喝!”刘昊杰年轻气盛,也被这气氛感染,豪气地给自己满上,“干了!”
“干!”
菜陆续上桌,江远乔的酒量远超两人,他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几瓶高度白酒很快见了底,周其威还算清醒,刘昊杰却已醉眼朦胧,开始口齿不清地抱怨起来:“对……这家破店,菜难吃死了,还死贵,老子……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我要……我要退卡,让他们退钱!”他拍着桌子,发泄着对今天那些避而不见的朋友的不满,其中就有这家餐厅背后的股东之一。
江远乔看着刘昊杰醉态可掬的样子,掐灭了手中的烟,拍了拍他的肩膀,“昊杰,放心,以后哥带你去吃真正好吃的。”
“好,远乔哥……说话算话,我……我冲很多很多钱,跟你混。”刘昊杰迷迷糊糊地应着。
“嗯,哥一定带你吃好的。”
“远乔,”周其威看着江远乔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脸色,知道他是在硬撑,低声问道,“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江远乔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打算?当然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他看向周其威,眼神真诚,“其威,今天……谢谢你。”
周其威摆摆手,语气带着兄弟间的坦率:“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之间不讲这个,只要人没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江远乔心口淤积多日的寒冰和孤寂,他喉头微哽,用力吸了口烟,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人心如秋,冷暖自知。
得势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间皆是谄媚笑脸,仿佛整个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让你误以为人间尽是温情,可一旦权势倾颓,那些曾簇拥左右的身影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嶙峋的礁石,昔日称兄道弟的,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曾经信誓旦旦的,此刻只余冷眼旁观。
世态炎凉,向来如此,你得意时,人人争当知己,你落魄时,连影子都嫌你晦气,那些曾攀附你的人,转身便能踩你一脚,唯恐沾染半分尘埃。
人这一生,唯有真正跌入谷底,才能看清谁是雪中送炭,谁是落井下石,可悲的是,往往等你明白时,早已孤身一人,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倾听。
夜深了。江远乔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刘昊杰和还算清醒的周其威一一送上车,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带着凉意,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没有给周楚打电话,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周楚。周楚就静静地靠在他的车旁,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沉默而担忧地望着他,那目光像一道无声的支撑,让江远乔几乎绷断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夜的寂静,是姐姐江雯。
“喂,姐。”江远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怎么样?”
江远乔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抬头望向天空,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所有星光,夜空漆黑如墨,压抑得让人窒息。他缓缓吐出烟圈。
“姐……真没办法了,只有……那一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放心去做吧,老爷子这边有我,你别担心。”
电话挂断,江远乔站在原地,又接连抽了两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能看到病榻上爷爷苍老而痛苦的脸,江戎戎马一生,刚正不阿,从未想过江家会遭此无妄之灾,更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倒下。
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号码,他不知道,此时的江家,在那位大人物眼中,是否还值得被保下?是否还有被保下的价值?或许……他应该更早一点打出这个电话?一丝悔意和巨大的忐忑几乎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江远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霍部长,我是江远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