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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起(2)雨骤 凶 ...

  •   “圣女,崔判官到了。”

      堂内,一身着绯色金绣长裙之人端坐饮茶,闻言抬手,声音便自上方传入垂首的小厮耳中:“让他进来。”

      这一句平淡如常,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小厮眼睛骨碌转着,一边应着退下,一边心里暗自嘀咕:方才街上皆传圣女因别院失火大怒,如今瞧着,也没什么罢?

      “大人,圣女召您直入。”他迈出门槛,笑着指引门口的崔珏,转身却被一双手拦住去路——那手修长白净,竟生得如玉一般好看。

      叫他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

      “可还说了什么啊?”一道幽幽声音自身后响起,那只手转而拍上他肩头,刹那间,浑身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缓缓抬眼,眸中映出洛仪那副含笑的面容,突然结巴:“说,说什么?”

      洛仪凑近:“可怒了?”

      小厮脑中飞速转动,连忙弯腰低首:“不敢,洛大人。不敢妄议。”

      “呵。”极低的一声嗤笑入耳,他双股已经开始发颤,却听见眼前人冷冷道:“下去吧。”

      “是、是!”

      洛仪瞥了眼小厮仓皇离去的背影,面露不屑,目光转而投向堂内。因隔着一道屏风,动静听得并不真切,他垂下的眸光暗了暗,欲抬脚——

      “啪!”

      一声杯盏碎裂猝不及防砸来,惊动了院内所有小厮丫鬟,纷纷朝这边探头。

      洛仪动作一顿,抬眸越过那张绣着玄虎踏雾的屏风,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几乎与那双狠厉的虎眼重合。但少顷,他收回了那只脚,立于门侧,面色阴沉如水。堂内断断续续的争执传来。

      “你如今和本郡论失察之责,有何用?”

      崔珏的声音静得像水,漫过苍梧钰的烈火,缓慢却清晰:“其一,别院失火,必有源头,下官定排查清楚。其二,死者为大,尽全力复原案发经过,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是下官之责。其三,一日之内,命案频发,且已有共通之处,联合调查,更当举全阴律司之力。”

      “下官所言,便是接下来要做之事、要察之责。故,回圣郡主,有用。”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陷入寂静。

      “这,判官大人也太敢说了吧……”

      “你刚来,崔大人性情一直如此。”

      洛仪一个回头,瞪得角落里两个看热闹的小厮躯体一震,忙拎着扫把低头退去。

      “你真是——”此时,屋内传来苍梧的声音,比先前拔高了些,随后脚步由远及近。洛仪不动声色移开半步,见一抹红色身影愤怒甩袖而出,丢下后半句,“真是一板一眼!本郡主是说不过你了。十二时辰后给不了我结果,自己去领刑罚。”

      洛仪目光从消失的红色裙尾移开,正欲进堂内,刚好碰上走出的崔珏。面色如常,无喜无哀,只抬手止住他上前的动作,温声开口:“我需去一趟苍梧西街。”

      他抬首望了望天:“替我备把伞吧。要下雨了。”

      “可那失火之处地处人界,乃东街范围,大人为何要去西街?”洛仪眉心蹙起,追问道。

      崔珏接过另一侧小厮递来的伞,撑开时,雨恰时滴落,砸在伞面,发出由缓到急的“啪嗒”声。他便这样走入雨中,并未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回来后,将第三位死者的验尸实录说与我听。”

      雨淅淅沥沥,风亦起。

      .

      “这雨可真大啊!”

      喜抱臂而立,站在珍馐楼二层处,隔着渐渐朦胧的雨帘,目光始终盯着下方那匆忙躲雨之人。

      是个青年男子,面容虽瞧不真切,姿态里却透着几分书卷气。此时走进廊下躲雨,一边仰头叹息,一边拧干已湿透了的青衫。

      “黄梅雨啊,总是下的急!”喜眸光一顿,见酒铺里又走出一人,手持油纸伞,冲那男子笑递去,“兄台应是刚来苍梧没多久吧?喏,先用我的,等你多待几年啊,便能知晓这天幕何时雨落,何时日晴了!”

      雨中借伞,一般人应是不会拒绝,可下一秒,喜本移开的视线又猛地转回,因为那男子说了一句——

      “你记错了吧,如今人间已暮秋,这可不是黄梅雨。”他笑着走近,似打量了对方片刻,随后又微妙后撤一步,“你是苍梧鬼族?”

      借伞人面露尴尬,伸出的手复又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伞柄,干笑两声:“算也不算。家父是。”

      “原来是个杂。”岂料那躲雨男子竟脱口而出这一句,过了会似察觉不妥,忙道,“别介意,我有些口快。不过我有急事,待会便走,这伞也不好归还,便不接了。多谢。”

      喜看着借伞者微笑颔首,随后缓缓走回店中,不禁抿唇沉默。

      苍梧以前不是这样的。

      千年前神魔大战,改变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与苍梧相邻的人族地界——桃都山。

      “陌离,你可知晓桃都以前盛产什么?”耳朵微动,听见熟悉的脚步靠近,他头也不回问道。

      “盛产什么?我只知道苍梧盛产美食,鬼界没有的。喏,要不要?”一道咕哝着吃食的嗓音在耳朵边响起,靠的极近,喜面露嫌弃朝来人瞥去,语气严肃:“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这不乃羹实在美味……”陌离瞪着眼睛,顷刻后败下阵来,“好罢好罢,等我吃完。”

      窗外的雨仍下着,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风裹着水汽飘进,打在脸上有些刺寒。终于,陌离在喜欲发怒跳起来打他之际,咽下了最后一口肉羹,神色忽然认真,道:“桃都,盛产神怪。”

      “听我说完。”陌离走至窗边,望向方才喜所看的位置,只是现在已空无一人,他续道,“那个地方本就是生死之界,水土中的灵气自然也就特殊些,听闻极易孕育神怪。不过可惜,千年前神魔大战,再多的神啊怪啊也都没了。”

      他望向喜,指了指天,道:“故而,上面为了使得大桃木恢复生息,特命苍梧鬼族供养。不得不说,是个好法子,只不过是对那棵神木而言。”

      喜垂眸思忖,接了他的话:“但对于两边的人与鬼而言,却不亚于天翻地覆。”

      “没错。”陌离奔向吃食,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喜面色愈发忧愁,耳朵也不自觉耷拉了下去。人族与鬼族,正如生与死,在诸多习惯方面皆有差异甚至相反。譬如在人界,屠夫杀猪,喜闻乐见。可在鬼界,则是猪头鬼杀人。故而,站在各自的视角,恐都难以接受对方……可神族却直接将桃都并入苍梧,布下了那道如天堑般不可跨越的结界。

      “你问这事做甚?”陌离吃饱喝足,满意走近,“听闻那尸体已运至阴律司,我已想好如何混入。”

      听见后半句,喜的眼睛亮了一瞬,抬头道:“当真?那你我当兵分两路!”

      在后者疑惑挑眉间,喜从怀里不慌不忙掏出一物,露出一抹骄傲笑容:“早在你寻吃食时,我便已潜入那别院。你看,眼熟否?”

      布巾包裹着的物件,还未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竟自己动了起来,随后露出半颗小巧脑袋,眨巴着豆大的眼睛。

      “布噜?”

      陌离:??

      “等等,快拿来我再看看。”他神色一凛,忙抢过对着日光细细打量,手中之物很快便痛苦呜咽起来,缩在掌心处瑟瑟发抖。陌离转身望向眼前人,沉声追问:“阴律司的人早已先我们一步封锁现场,断不可能留下此等明显线索。喜,你是如何取回的?”

      “自是因那场大火。”喜眸光黯下,续道,“人族的地下生活着一鼠名为隐鼠,擅倔洞。我猜,许是大火之时那隐鼠刚好觅食,后,倔洞而逃。这小家伙便也侥幸跟着逃了出来。”

      “当然。”喜目光落在碎灵身上,停留了片刻,“所谓‘侥幸’,亦有可能是他人的故意为之。我并不排除这种假设。”

      屋顶的雨水顺着瓦檐发出规律的滴落声,厢房里的潮气随风散了又聚,二人一时都默了声。

      陌离将手中碎灵放至桌上,看着它四下新奇的张望模样,忽然叹了口气:“疑点颇多,实在头疼……兵分两路吧。”

      “再吃点?”喜又推过来一份吃食。

      “不了。头疼,食欲不佳,负美食也。”

      喜抿唇一笑,望向窗外雨帘。

      桃都。他记得桃都亦多雨,土地丰饶,珍馐遍地。可即便有一两处的相似,也填不满真正隔阂的心。如今的苍梧虽已与桃都合并百年,仍旧是人归人,鬼归鬼,而人与鬼之子,皆多于两边不容。

      他实在不愿去深想,可碎灵的出现,让一个可怕的念头亦浮现而出……

      “布噜布噜噜~”

      喜凝住的眸光一动,偏头望去,见那碎灵正用力攀上方才他递于陌离的果盘,左看看右看看,随后抱着一颗粉嫩的果桃啃食起来。

      别院走水,无一生还。而他潜入之际,刚好在院角听见细微动静,是否巧合先不论,碎灵者无非有二,一为幽罗渊献祭,然第二种却鲜有人知。

      是人“杀”鬼。

      .

      “嗒。”

      “嗒。”

      崔珏走在湿冷的石板路上,看着雨丝被风卷着斜打过来,砸在伞面,溅起几线错乱的光影。雨景纷纷,思绪便多空茫。

      可崔珏不一样,他的目光似乎总清晰,有一种穿透万物表象的力量。

      眼前的西街,比不上东街喧闹,两侧建筑多是黑木青瓦,符合鬼族的生活习性。路上偶有身影匆匆走过,瞥见他身着阴律司的袍服,皆低头避让。

      “你赶我作甚!”

      “退也退也,看见没?打烊了啊!”

      几声嘈杂自右侧铺子传来,后伴随着推搡与争执。崔珏抬伞望去,是一家书铺。

      “这天色分明尚早。”被赶出的男子体态富圆,一边忿忿辩驳,一边慌忙后跳一大步,“你,你这女子,我走便是,还想棍棒打我!真是没见过此等做生意的,想什么时辰开便开,想什么时辰关便……哎呦我的屁股!”

      “哼,老娘乐意!”

      待崔珏收伞走进廊下时,入眼的便是女子手持棍棒、撸起袖裳的画面。她虽瞧着瘦弱,可棍棒拄在地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似看见又来一人,她没好气转身入内,“砰”地关上门:“打烊了。好走不送!”

      “我来寻一本书。”崔珏望着已合上的黑色木门平静道。

      “寻书的看书的买书的卖书的,老娘管你是哪个,明日再来!”里侧传来脚步走动与烛火熄灭的声响,随后是一句咕哝,“一下雨就乏得很,看来,我需躺三日才行……”

      “喂,外面的。三日后再来!”

      女店主喊完,屋内最后一角光亮也随之彻底熄灭。

      “了然。”
      崔珏眼睑半抬,淡声开口,“阴律司,查案。”

      “大人请进——!”

      一阵旋风平地起,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刮去了尚未落地的话音。门后,女店主笑意盈盈,声线甜美,几乎与方才判若两人:“怎么了大人?小店已开百年,素来安分守己。”她笑着踢开门口滑落的那根棍棒。

      崔珏轻点头回应,迈步踏入室内,目光于两侧廊架间扫视,迟迟未说话。

      雨声被门板掩去大半,显得里面太过安静了些。女店主打量着,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方才听闻大人要寻书,不知是哪本?我这儿啊,别说鬼界,鬼界之外的书可都应有尽有。”

      崔珏走去一侧,未应。

      “譬如上界,听闻那宿云神君相貌顶好。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美人,旁人为他杜撰的故事——”女店主自顾自说着,她那张嘴一旦开了口,便像是停不下来,“可不少啊。”

      她不知崔珏在找什么,走近几步:“大人与我同为鬼族,不好奇吗?”

      “《桃都山志》。”

      “什、什么?”

      崔珏缓缓开口,目光直视过来,语气带上了几分锐利:“此书几本,皆在何处?”

      “是有这书……”

      她不知自己为何心慌,移开脚步在柜台处假意翻找,心中暗自悔道——果然不该好奇要同这位鼎鼎大名的邪面判官搭话。翻了半晌,末了干脆放弃,只听得一声重重的叹息:“可百年前,我便嫌懒不曾登记造簿了!”

      崔珏点头,指尖轻勾,廊架上有几册书便倏然悬浮而出。他带着这些可能有些许线索的书转身,迈步:“既无记录,那便一同回阴律司慢慢回想。”

      “三本!”

      崔珏回头,听见声音续道:“皆、皆借出,未曾归还!”

      “嗯。”崔珏的眸色很深,在此刻仅点着一盏烛火的屋内显得愈发暗沉,“那便说说你与这三位借书郎。”

      “我名曼娘,就这一处营生……”

      烛火复又被点起几盏。柜面前的光影打在墙上忽明忽暗。曼娘一边比划,一边有气无力道:“真的就这些了。”

      “只是,那第二个借书的特别一些,是位人族举子,名叫钟无眠。他每次来,必是抱着好几本鬼界志记回去。对此,我倒是也问过两句……”

      “钟举子,又来借书呢?”曼娘自楼梯现身,一袭嫣红长襦裙包裹着曼妙的身姿,裙摆拖曳而下,显得风情万种极了。她掩面一笑,然瞬息变脸,眉峰一吊,“上次借的《鬼界疆域考》呢!还了没有!不还休想再借!”

      然后者只顾找书,应付答道:“还没看完。过几日,过几日我一并还于你。”

      “不成!”

      她冷哼一声,快步走近:“本店新规矩,凡借书未还者,概不再借。”此语一出,店内其余人皆是一愣,大半都放下书离去。唯有钟无眠仍在,动作未停。

      曼娘眼珠一转,笑着凑近:“举子,若肯告知我为何偏爱看这些鬼界纪事,我或许可破例,还能送书上门。”

      “当真!”钟无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眼下的乌黑堆起,伸手便要抓曼娘肩膀,“我做了个梦曼娘!梦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了好多好多话,它说……它说可以让我——!”

      他忽然断了声。

      曼娘手持一卷竹册,使力推开他的手,见他忽然默声动作一顿:“让你什么?”

      ……

      “然后,这赖子便再也不肯说了。”曼娘声的声音拉回现实,带着愠怒,“如今竟横死了,押钱谁付于我!”

      “你怎知他死了?”

      一声轻声问询,让后者神色霎时一僵,缓缓转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啊?不不不可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啊!是街西万胜坊的老王说的,便是那赌坊掌柜王甲贺,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崔珏眼前浮现出先前带路的那个男子,眸色敛下,道:“可还有要说的吗?”

      “没了。”

      “那便随我回阴律司。”崔珏转身,房门自开。身后传来曼娘不可置信的大叫:“大人——不是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呀!哎我的腰,大人你捆得好紧……唔……唔唔唔!”

      崔珏抬手便施了个噤声咒,迈出门槛时,掌心凭空出现一本古朴文簿,他握笔一挥,曼娘连同她的挣扎声倏然间便一并消失不见。

      合上簿,崔珏复又撑开伞,雨比来时小了些,可风仍吹着未停。

      “风未止,事未了。”夜雨轻声,不知说与谁听。

      .

      “洛仪可在?”

      理事厅中,崔珏将伞放置墙角,未散尽的雨珠顺着油纸伞面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答答”声。一小厮应声而来:“回大人,仍在敛尸房内。”

      他颔首轻应,手中现出文簿,书页竟无风自翻,“哗啦啦”——骤停。随后崔珏右手执笔,凌空划出一道弧线,墨色落定时,一女子凭空出现跌坐在地。

      手脚皆绑,口不能言,曼娘也。

      一旁站立着的小厮神色煞惊!但,并非是惊于崔珏的术法,而是对那“人”——

      判、判官大人竟带回了一个美娘子?!

      他偷偷又瞥去一眼:只见那女子泪眼花花,碎发散落在两颊,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柔。这与以往凶神恶煞的鬼犯可都不一样……

      “还有事要说?”

      平淡的嗓音霎时唤回那小厮的思绪,他忙不迭道:“大人恕罪!我这就退下。”

      “嗯。”崔珏应声,顺便道,“将西街万胜坊的王甲贺带来。”

      “是!”小厮快步离去。

      “眼下,该你了。”

      崔珏挥去曼娘的噤声咒,并未理会她此刻眼里的娇嗔,而是将一物悬于其眼前:“可认得这本?”

      泛黄的封面上描绘着浅浅的靛蓝细卷花纹,花色已褪去大半,可见时间的痕迹,但上面的四个字,映在曼娘眼中却无比清晰,她捋头发的动作顿住。

      《桃都山志》。

      她并不喜欢桃都。

      她显然没藏好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戾。

      “既认得。”

      崔珏开口,周身的气息发生变化,语气染上威严:“那便说说,为何售此禁书。”

      “禁书”二字落地,曼娘瞳孔骤张,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她扯唇笑了两声,抬头,拧着脖子,碎发拂过眼睛,那眼里的情绪像是很深,又很浅。

      “我不知道。”她道。

      手被绑着,她费力抬起,指腹向上擦去泪水,重复道:“我不知道。”

      “我不认得此书,只是有一日出现在那而已。”她反问,“白来的,我又为何不能售卖?”

      人族皆视彼岸为不详之花,可她清楚,那不过是生人对鬼界的敬畏与臆想,造就了半真半假的故事。

      可桃都,那就是一个不详之地!不然为何神魔大战,偏偏就死了桃都尽数山神?

      她的瞳孔像在回忆,缓缓张大。

      洛仪站在敛尸房内,抱臂而立看着眼前仵作摘下手套,眸光轻动,走近直问:“致命伤是什么?”

      仵作招了招手,身旁记录的女子立刻递上验尸簿,他接过翻看片刻,对洛仪道:“后脑、腹部、手臂两侧,皆是致命伤。”

      此一语在幽暗而又冰凉的敛尸房内像是落石坠下,发出沉闷的“轰隆”。

      仵作心中叹息,开始收拾东西。他验尸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事。按理来说……

      “致命伤乃真正毙命之伤,怎会有多处,你敢骗我?”

      老者背上木箱,转身拱手道:“大人若不信,可请其他仵作复验。”

      唰——

      老者望着眼前闪着寒光的剑刃,倒映着自己沧桑发灰的面孔,垂老的眼睑抬起:“我不怕死,我就是同死人打交道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蜷缩后被尽力掰直,可尸身仍透着死前的痛苦一般,僵直而诡异。他缓缓叹道:“人族可伶。”

      “她生前遭利刃贯穿,后背而入,前胸而出。伤口虽重,却未致命。后,应是失血半昏厥;或,遭人再度袭击……”

      痛。

      好痛……

      她好像已经闻见皮肤被灼烧的焦臭味,火焰在吞没她,一寸一寸将肌肤撕裂、烧融,她好像连血都流不出了,只剩下暴露的血肉与神经。

      她不想死,拖着身体朝外跑去。

      灼热、疼痛与无边无际的绝望。

      不,她看见亮光了。是风吗?苍梧初秋的风,是从桃都吹来的。

      快了。

      就快了——

      “嚓!”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胸前贯穿而出的尖刃,滴答、滴答,落着黏腻发黑的血液。

      原来,她还可以流血啊。

      她缓缓回头,火浪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只感觉身体被抽剑的动作带着向前扑去,跪跌在地。那把剑也落在了她的身旁。

      心口处变得好痛。

      好痛啊啊啊啊,怎会这么痛,她的血……她的血流出,又被火焰烧去,连带着血肉淋漓已喊不出声音的喉咙。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可她哭不出,眼睛被烧坏了,流不出眼泪。

      她朝前伸出手,她好像看见吹进来的风了,好凉好凉。

      她拖着烧融的身体朝前爬去,却趴倒在地,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原来已经被烧掉了。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挣扎着爬。

      她还是、还是好想……好想……爬出去啊!

      她想吹一下风,一下就好……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她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了。

      火焰彻底吞没了她。

      [神啊]

      [原来真正死亡时,是没有疼痛的吗?]

      …………

      “你是说这三处伤痕,皆因术法贯穿?”洛仪面露怀疑走近,目光从额头、双臂扫过,最后落在尸体腹部那道伤口,长条形,边缘不规则,且此刻仍发出极淡的蓝色碎光。他蹙眉探指,却被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握住。

      “不可!”老者示意女子盖上白布,暗哑的声音响起,“此毒霸道,瞬间毙命。而现在余毒尚存,碰之,只怕是要缠上终身。”

      “什么毒?”洛仪甩开他的手,那双浸在阴影中的双眸变得愈发漆黑。

      “大人可听过,血萤之蛊。”

      听见这名字,洛仪神色微变,正欲张口再问,猝然扭头:“何人!”

      窗外发出细微的一声“啪嗒”,洛仪当即破窗而出:“去!拦他后路!”室内鬼差皆应声而出。

      暗夜来袭,彼时繁盛的树影在墨色中如鬼魅一般笼罩天幕,使得视线错乱交杂,一道白色残影从树梢尖悄然掠去,却还是没逃过洛仪眼睛,他哼笑一声:“就这身手还敢擅闯阴律司。”

      “阴阳有序,镜悬门开!”他双手结印,不肖再说,另一侧的鬼差亦恰时赶上,并指齐声念咒:

      “生死无情,笔落界裁!”

      “开——”

      咒语落定瞬间,四方红色光柱霎时冲天而起,紧接着,天幕形成一片巨大的悬镜,飞速笼罩而下,不过数息,结界已成。

      “西南角。”洛仪手中现出双刀,狭长的眼尾闪过阴戾,勾唇吐出二字,“活捉。”

      “是!”

      草木飞速朝后倒退,风如寒刃刮过面颊,洛仪的速度不减反增。他抬眼看向上空悬镜,一条细长的金色痕迹,正沿着阴律司的后院朝前堂延伸而去。

      他的脚步更快了,眼底的兴奋,像是遇见了难得的猎物。

      “你在撒谎。”

      屋内只剩雨珠滴落声,崔珏看着曼娘,指尖一下一下轻扣文簿。

      “我没有!”后者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猗兰书斋从我祖父时便在,传于我已逾数百年,别说是鬼,就是东街的凡人,岂非都慕名前来?”她那双眼睛弯起,笑靥如花,但此刻却盛满了嘲讽,“人来鬼往,又如何断定书本就是我曼娘所有?大人号称玉面判官,有着铁腕无私的手段,如今,是想将我屈打成招不成?”

      崔珏听着她说完,没有打断,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拿起书来。泛旧的《桃都山志》在他手中被翻开,每一页纸张的落与起,都像是很轻,碰之欲碎;却又很重,重到曼娘的目光死死凝在上面,忘了呼吸。

      他开口:“东方有树,高五十丈,盘曲三千里,名曰桃都*。”

      “本官有幸见过。”

      曼娘神色一僵,喃喃道:“你见过……”

      “嗯。”崔珏黑色如墨的双瞳看着她,“神魔大战前,桃木绵延三千里,壮观异常。后虽遭损,剩余已不足十里,却依旧令人垂涎。”这句话的最后二字很是奇怪,曼娘的眼神缓缓黯了下去。

      崔珏像是未曾看见,继续说着:“桃都得天地灵气,极易孕育神怪,传闻‘灵胎自结,藤萝能语’,可见一斑。”

      曼娘移开与他对视的视线,崔珏起身走近,他本就身形高挑,堂中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更是颀长,将地上之人几乎完全笼罩。他开口,清晰的话一字一字落在地上:“钟无眠,不是你诱杀的第一个人族吧?”

      “砰!”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紧接着滚滚白烟随着气浪朝堂内迅速涌进。

      “有刺客——”

      崔珏直起身,眸光在骚乱中显得格外冷静,他看着白雾中出现的一道黑影。

      来者提刀、顿步。

      很显然,对方也看见他了。只是让崔珏没想到的是,顷刻间,黑影直扑他而来,随之的还有冷冽的寒光——

      “还敢冒充他!找死!”

      “铛——”一声兵刃相撞的回响,震耳欲聋,余音甚至瞬间便震开了大半的烟雾。

      薄雾从两侧散去,带起二人碎发飘动。崔珏抬眼,瞧见了洛仪。奇怪的是,只这一眼,对方双眸中的狠戾便忽然凝住,就像是顷刻间被冰封的山洪,寒冰巨墙,定于眼前,只余毫厘之距的僵持。

      “大人。”洛仪慌乱收起双刀,那道冰墙即刻如烟溃散。他垂下眼眸后撤一步,不敢看眼前人,活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童,“属下认错人了。”

      “洛大人——已经擒住了!里面的那个不是!”

      门外传来急声呼唤,入内便突然噤了声。崔珏越过洛仪朝后看去,见另几个鬼差终于赶了过来,只是皆蓬头垢面,模样很是狼狈。

      “先进来。”崔珏转身。

      他坐在上方,目光望向洛仪:“可看清是何人?”

      洛仪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咬牙偏头道:“一条白蛇……”

      身后鬼差立刻三言两语附和起来:

      “是巨蛇,足足有半人高!”

      “是啊,还能幻化成判官大……总之难缠!幸亏被洛大人重伤,现已困在悬镜阵中。”

      二者说完,剩下的一个鬼差最后才开口,语气却含着迟疑:“可它来敛尸房干什么呢?总不能是为了偷尸体吧?”

      此语一出,洛仪瞳孔霎时张开,撞上了崔珏望过来的视线,他抬脚欲回去,却被身后人喊住。

      “不必了,来者既引你出去,便是已经得手。”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目光落在地上神情呆滞的曼娘身上,“敛尸房布有有禁制,尸体带不出去。说说,验尸所得吧。”

      “是。”

      .

      望舒殿中。

      “殿下,夫诸大人又来了。”小鬼禀告完毕,半抬眼,却见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台前碎蓝色的水晶兰随风摇曳,开得正好。

      “知道了。”疑惑间,一道声音凭空从上方传来,“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

      领路的小鬼抬首望去,见望台旁一棵千年木栾树下,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与远处的青雾黛山相映相衬,一块碧色的青玉挂件刚好垂落其间,而视线再往上时,他瞧见了玄千瞳倚木而坐的画面。

      少年心性像是在此刻无人处悄悄露出一角,慵懒随意。小鬼抬眼不过一瞬,便知道后半句不是对他说的,躬身而退。

      “你下来。”夫诸抬头。

      玄千瞳一手半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酒壶,苍白的指节分明。闻言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懒懒投下半片:“第三次。夫诸,本殿不是白供你吃喝的。”

      “故而,我不是又来了吗?”

      他抬眼:“下来。”

      第二句:“有退婚的办法了。”

      玄千瞳饮酒的动作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侧过头瞥向树下白衣男子。二人对视片刻,他道:“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说过。”

      玄千瞳翻身而下,玄金色衣摆无意擦过树干,带起几片花瓣:“死者自然开不了口。”

      夫诸:。

      “烬王此举,与鬼王意图大抵一致。”夫诸面无表情转身跟在其后,续道,“鬼界三殿下与苍梧圣女结两姓之好,消息只要放出,地狱那边就会有所忌惮。故而——”

      “你真戏假做便是。”

      闻言,身前之人顿步,继而回首,他看着夫诸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缓缓点头:“第一次,让本殿假死。第二次,让本殿自称隐疾……”

      玄千瞳眸色现出幽绿:“真以为本殿不敢杀你啊?”

      “怎会,是我不敢活。”

      “……”

      空气像是不敢再流动,直到一声轻哼打破死寂。玄千瞳偏头低笑一声,额前碎发的阴影遮下,让夫诸看不清他真正的神色。

      “别笑了。”夫诸开口。

      “留于大婚之日再笑。”

      “我怕殿下届时笑不出来。”

      “轰!”

      话音刚落,里面一声巨响乍起,连带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她出事了。”
      玄千瞳猛地朝一个方向望去,神情慌乱,那一瞬间,像是看见了让他极为害怕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风起(2)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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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周更7000(本周无榜,非常感谢诸位看官收藏!) 不定时新章节锁章修文 丫的我一定要坚持到好好写完这本!!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