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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起(3)血瞳 “ ...
她?
夫诸顺着声音缓缓抬眸。
有趣。
这幅不该有的表情,他上次见,已是六百年前了。
那时的三殿下,还是个无畏的……
“蠢货啊。”
.
“夫诸!”
院内的桃花开得正好,一阵疾风忽地卷过,扬起大半落英混着沙土飘进了碗里。夫诸从茶盏中捏起半片残花,回头望去:“天地来一遭,可有遗言?”
“等、等等!”来者闪身避开一道白光,假装没听见身后山头被砍下半截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抬眼瞥去,赶在第二道白光凝成前快速道,“殿下找到了——!”
白光骤熄。
“带路。”
那是夫诸第一次来人界。也是最后一次。
“鬼探来报,在人族边界一个叫桃都的地方发现了殿下赤诡残留的术痕,喜同淡月已经先行赶去。我怕有什么意外,特来寻你一起。”
“你……”陌离顿了顿。
“要不……”陌离欲言又止。
夫诸抬眼扫过去,正欲开口,一道尖啸的女声刺穿耳膜——“娘!这个怪、怪人没有脚!”
“鬼啊!!!”母女俩相拥着尖叫逃离。
一旁的陌离一脸惨不忍睹:“所以,你为何要在人族面前飘着走?”
“脏。”
夫诸的面色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却透着嫌恶,陌离闻言本欲再问,张了张口,还是扭头不说了。他惹不起,就当看不见,若是瞧见的人族太多,极度影响其族群精神状况与交/配繁衍故而祭祀或拜神告上了天……
罢了,待寻到殿下,再给他们消除记忆便是。
他一人自顾自地琢磨着,下一秒便撞上了什么,“铛”地一声脆响。
揉头间抬眼,陌离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急忙朝前掠去:“殿下!”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结界,玄千瞳半跪在血泊之中,头深深垂下,没有任何反应。墨绿鎏金衣袍已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陌离忙回头喊道:“夫诸!你快过来啊!”
可这一回头,他像是第一次清楚瞧见,原来夫诸的那双眼里,真的如死寂的山谷一般没有分毫情感的回响。他就那么站在不远处,像个看客,眉心微蹙。
是了,他嫌脏。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陌离咬牙回头,双手结印,源源不断的法力朝着结界轰去。刺眼而又错乱的光芒碰撞、散去、再碰撞,恍惚间,他好似看见了他们一起爬出鬼界炼狱谷的画面……
“吾儿通过试炼,冠礼已成,立殿立身……”
鬼界是个吃人的地方,鬼界王室更是。已走到今日,他断不能再让殿下出事。
“身覆千山,开——”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一股煞人寒气瞬间逼近,霎时便定住了他。视野中,一道白衣身影走近,夫诸的发尾与瞳色皆变成粉色,宛如天际最不真切的霞光。紧接着,一股更为磅礴的法术气息席卷而来,草木倾倒,地动山摇!
“千瞳。”夫诸开口,声音穿透而来,“把结界撤了。”
依旧没有反应。
他“啧”了一声,收回气息。下一刻,在陌离讶异的目光中抬指一点,一桌一椅凭空出现,正是方才桃源中饮茶的那副桌椅。
衣衫轻动,夫诸便这么坐下了,只是目光仍看向结界之内,缓缓开口,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蠢货。”
第二句:“失踪十年,还以为要亲自去忘川招魂,如今回来却是这幅鬼样子,我真懒得救你。”
……
结界内依旧死寂,与红得发黑的血一样让人心口有些压抑。
茶盏内的茶早就凉了,夫诸握着又放下,末了起身,说出第三句:“这枯澧阵,还是我教的。”
“哗——”
结界忽地应声而破,待光芒散去时,二者身影皆消失不见。
“枯澧……”陌离恢复了身体行动,只是那一瞬,望向血泊的眸光显得有几分落寞。
“嗒。”
“嗒。”
夫诸停下脚步,他已走了许久了。
这里上下一白,几乎可以说无“边”亦无“际”,目光下移,只见水面轻弹却行走不落,与识海倒又有几分相像。这时,他眸光一凝,似乎瞧见了什么。
“原来是梦魇那蠢货。”
前方水面浮出一片桃林,有一株格外独特。
它不似其他桃木枝丫舒展、正常生长,而是以一道柔美弧度弯向水面,却又在欲将触及时向上微微翘去,宛若一少女垂首欲抚水时露出的纤柔的手臂。
“你是谁?”一青涩声音自身后响起。
夫诸回首,瞧见了小少年模样的玄千瞳。只是,这句话并非是对他说的。甚至,他看不见他。
玄千瞳越过他的身体径直走向那株特别的桃木,小少年微微仰头,再次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是不是见过你?”
“……”
空气安静,连水波都不再泛起涟漪。
就在夫诸打算移开视线时,桃木竟开口了。
“你的声音很耳熟。”是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如果并非亲眼所见,夫诸会觉得自己面前躺着一个快要死掉的人。
但事实正好相反,眼前这株桃木开得很旺盛,格外旺盛。好似一截纤细的枝丫,却生出了繁多的花簇。
“可以再走近些,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
少年身形一愣,随后真的靠近一步,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就在这时,异变猝不及防发生!
“嗡——!”
整片桃林都开始扭曲,所有温和美好的幻象皆剥落,露出下方猩红狰狞的底色。
夫诸眼神难得发生变化,他看见那株弯向水面的桃木,树干寸寸开裂,流出金红、黏腻而又恶心的液体,紧接着,枝丫伸长数倍,化作尖锐的木刺,朝玄千瞳呼啸而去!
“麻烦。”
二者竟同时开口。
夫诸率先闪身至玄千瞳身前,捻指抬掌,周遭数百根木刺霎时凝住,再难进半寸。玄千瞳亦瞅准时机,翻身跃起,少年身形迅捷而利落,手持弯刀如一片残影掠过,眨眼间,袭来的枝条便尽数断裂。
“啊啊啊!”桃木发出人的痛呼,枝干疯狂颤抖,紧接着又转为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可是,你真的舍得杀我吗?”后半句再次变回女子的声线,温和中带着明显的虚弱。
果然,玄千瞳的动作顿住了。
夫诸抬眼瞥去,面无表情开口:“将死之物,有何犹豫。”
但他知道,这魇妖困住的是玄千瞳,他听不见。
“你既记得我,为何要伤我啊?”
玄千瞳身形一僵,手中的刀刃缓缓放下。
“哈。”一声低笑,带着一丝无力的俏皮,“你真有趣。”
声音顿了下,又道:“那日相救,不过缘分使然,往后不必再记心上。”
这时,夫诸瞥见,玄千瞳的神色变了。
他似乎因这句话面露怔然,不禁后退几步,眉头蹙起,薄唇微抿,看上去竟有几分无措。
“想来,我快要离开了。”声音续道。
“虽有些记不清,但这样看着,你与我,倒是有一点……很相像……”
玄千瞳终于张了张口,欲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唰!”
桃木,刺穿了他。
连带着那映着漫天血色瞳孔中的一瞬慌张,在此一刻被定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金红色液体开始如活物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从枝干迅速蔓延,朝着玄千瞳心口的血窟窿涌去,宛若一群疯狂吸血的蚊蚋。
夫诸转身,本欲先破幻境,动作却忽地一顿:不对。
按理说,梦魇幻境是另一重空间,此间所受之伤并不会对真实躯体造成伤害,可玄千瞳的伤口为何会溢出丝丝银光……
“该死。”
是魂核。
冰棱破甲锥瞬间召出,夫诸的声音随着身形朝前掠去。血红的空间中只余他一抹白影,他一个上挑斩断主枝,紧接着冰棱悬空,单手结咒,寒气顷刻之间便笼罩住了整片幻境。
四周,交织错乱的黑枝开始变得迟缓,夫诸一声喝下,数千冰棱自半空刺穿地面,将残余的梦魇妖力死死钉在了地上。
“湮灭。”
他直起身来,尘白的衣袍缓缓落下,轻吐二字,整个空间顷刻——坍塌破裂。
碎片如镜花散去,夫诸回头,看向血泊之中的玄千瞳:“这就是你心智迷失,自囚于枯澧阵的原因?”
“……”
夫诸心里像是堵住了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活了千年之久,他竟第一次辨不出那缕声音的残识究竟是神,还是魔……
“陌离,接住他。”他心头烦躁,不再看地上之人,转身唤道。一直等在外面的陌离连忙冲了进来:“殿下!”
“夫诸,殿下伤势如何?”
夫诸背对而立,抬手自空气中不知接住了什么东西,片刻后道:“利用回溯找到了他被困住的时刻,现在不是好好的救回来了吗。死不了。”
“只是,我需去那个地方一趟。”
陌离替玄千瞳止血,闻言抬头:“何处?”
“桃都山。”
.
“她?”
夫诸走近,面无表情地拍上玄千瞳的肩膀,随后浅色瞳孔微不可察眯起半分:“这就是三殿下千方百计要退婚的缘由?”
然,后者未语,赤诡已先一步劈来,夫诸微微偏头闪开,躲得很是轻松。他看着玄千瞳准备离开,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我教过你。”
“万事万物皆有取舍。”眼下时局不稳,离开鬼界并非良策。
玄千瞳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道:“本殿清楚。”
但取与舍皆握在他掌中。
夫诸看着他的身影消失,默了片刻,转身望向远处。远山连绵,因忘川常年散不去的青雾而显得有些发黑,其实很难看。夫诸目光移向那棵木栾树上,但他记得,玄千瞳似乎格外偏爱这方景色。此时,圆月初上,薄雾辉映,山峦渐渐变成连绵的靛蓝色,宛如舒展流动的浪。而月色如碎金洒下,落在忘川一隅,与婆娑的树影间……
嗯。没那么难看了。
他抬手,接过簌簌落下的木栾花,金黄色煞是夺目,就像,当年桃木幻境中残存的唯一一块碎片一样。
“此事,仍与桃都有关?”那时,陌离发问。
夫诸不经意藏起那块碎片,回转身,瞥见玄千瞳身上的伤口已渐渐愈合,开口道:“不必再过问。”
“带他回去,顺便——”他的神色有那么一瞬僵硬,顿了下续道,“还有那具女尸。”
“好。”陌离点头,欲起身,动作忽地一凝。
“女尸——?!”
他猛地回头:“什么女尸,在哪里?我为何没看见啊!有鬼?!”
夫诸道:“日后对外莫说你我相识。”
后者欲哭无泪,这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他猛地抬头,险些要折断脖子,随后双目瞪大,嘴巴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
夫诸恰时拂袖转身:“我走后再叫。”
“不,我见过她。”
意料之外的一句,夫诸复又转回,听见陌离续道:“殿下追捕鬼仙失踪后,曾有鬼探来报言瑶山有线索,我急忙赶去却并未寻到。但,追痕术却落在了一株草上。”
草木有灵,瑶山本就是神山,其方圆百里灵气更是充盈不绝,故而那次,追痕术显现出了画面。
“那女子身形瘦弱,在瑶山采药时发现了彼时重伤的殿下。画面中,她虽一直背对着未曾看清过脸,但真正让我确认的,是她的手臂。”
二人皆抬眸,先前枯澧阵的上方,此刻正悬着一具女尸,胸口处被某种利刃贯穿,留下已经发黑的血迹。而她露出的纤瘦左臂上,正有着一块类似胎记的清晰图案!
“瑶草。”夫诸一眼认出。
“不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那是瑶山神草。”陌离背上玄千瞳,并指画阵准备传送,“此女不简单,虽已死。但我会查清的——”
陌离的尾音散去,夫诸默了片刻,垂眸望向掌心的金色碎片。
明明幻境已破,魇妖尽灭,这块碎片竟仍能残存,还被带了出来。他指腹微微施力摩挲着,眸色发生变化,很快又暗了下去。
真是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精心策划着一切……
思绪转回,夫诸微微张开手,金黄色的木栾花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看了片刻,转身朝殿外走去,唤道:“三殿下去了何处?”
殿内小鬼皆互相张望摇头,只有左侧一道声音传来回应:“回大人,殿下往苍梧去了。这是临走前让我交于大人的,并留下一言。”
夫诸抬眼。小鬼垂眸道:“殿下说,‘他待会也去,这是瘴气解药,提前服下’。”
夫诸捏起那青绿药丸,颜色一看便知是陌离研制。
“真是麻烦。”
小鬼躬身,含笑看着他拂袖而去。
深夜,苍梧别院。
“动作麻利点!将这些物痕收集好后赶紧去那边帮忙,若是待会洛大人来了还未整理好,有你们挨训的!哎,说你呢——还不快去!”
“是、是。”
屋檐上,一黑影疾步掠过,听见这番对话,动作便忽地放缓,俯身探头瞥去,瞧见了那焦黑的院内,此刻正烛火四起。大半的鬼差皆在施展追痕术仔细搜寻,像是要翻开每一寸土地一样。而此宅前后两道入口,更是重兵把守。
“唉。”喜轻叹一声,今夜这别院,怕是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了。
“何人!”
突然一声大喝传来,紧接着“轰”地一声,术法爆开之处灰尘弥漫,那鬼差头目飞身跃上墙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惜啊,我此行目的并非是你们。”
喜隐于夜色,唇角微微上扬,脚下步伐加快朝更深处掠去。青瓦在足下“唰唰——”后退,声音却微乎其微。
不多时,到了。
他翻身落入,扫视一眼:梁木茅草屋,一口石磨,几方菜畦,便组成了这个院子的全部。这时,屋内传来模糊人语,喜没有停顿,径直穿墙而入。
进入屋子的第一眼,他便瞧见一个人。眼下乌黑,在案前撑头昏昏欲睡,只是口中仍念着几句听不太清的呓语。
喜眸色暗下:找对了,正是先前廊下躲雨的那个青年人。
他缓步靠近,垂眸瞥去,案上摊开着的是一本经书,密密麻麻的红字交织着几分褪色的黑字,组成了让他看第二眼便要移开视线的内容。
“还真是个读书人啊。”
这样的人族在如今的苍梧其实并不少见,可之前……
五百多年前,桃都被天族并入苍梧,大桃木得以借鬼界之阴气滋养生息,然“囚笼”亦成。原本生活在桃都的人族因结界再也出不去,而外面的,也进不来。
“可据我所知,老苍梧王在位之际,每年都接纳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族,允他们在苍梧以东谋生。若是结界未消,这一切该如何做到?”这是他当初问陌离的。
喜的思绪飘远,他犹且记得,陌离当初的回答——
“因为苍梧圣女,苍梧钰。”陌离化形比他久,故而听见自己这般问时,并未露出半点惊讶,反倒是语气寻常。
圣女吗……可苍梧钰并非生来就是圣女。
喜眸光暗下,想起那年的苍梧灾难,几乎断了其族大半生息。瘴气弥漫,瘴鬼横行,仅仅五日,鬼民便已魂散三千……喜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后来,是苍梧钰回来了。
他也是自那一日起,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郡主,有了别样的认识。
那日,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碎发裹着血污贴在脸颊两侧,风一吹便更乱,像是淋受数日风雨不曾梳洗一样。可乌黑的发丝中,那双眼睛、那高举的手、那挥扬起的笑容——
“咚!”
一声闷响将喜思绪猛地拉回,视线聚焦戒备,却什么也没瞧见。只是那个读书人醒了,头狠狠磕在了案上。
“嘶——怎的又睡着了!”他本痛得龇牙咧嘴,但看向案上书册后,竟又狠狠打了自己脑袋一下,“磕得好!”
“也该让我清醒清醒继续温习,否则,如何逃离这里……”
喜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逃离这里?
他想逃离何处?
是此方贫瘠的小院,还是整个封锁的苍梧?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书生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墙上,很清瘦,瘦到让喜有一瞬觉得似乎有些可伶。
“罢了,今夜便守着你吧。”喜抬头四下看了看,眸光一定,瞧见了侧面墙上挂着的一副水墨画,山水清雅,“风景还算凑合。”
他走近,抬指念咒,下一刻,便被吸入画中。
青年人恰时抬眸,揉了揉眼睛:“奇怪,我记得关窗了啊。”他嘟囔了几句,起身走到窗前,检查确实合上后复又朝桌案走回。
“刚刚画是动了吧……哪来的风。”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多想,埋首书中。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那画中的溪流旁,有一块三角怪石,喜正探头出现,半卧着晒太阳。
确实有些舒服,让他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阴律司仍烛火通明。
鬼差搬着大量的旧案卷宗,从东阁朝西厅而去,急切错落的脚步带起一阵阵风,将院中落叶卷上,一路卷至檐角。一只灰色斑鸠飞落,衔叶欲飞,却被瓦片之下“啪”地一声震响惊吓,“扑棱棱”飞走,枯叶缓缓飘落,落入一人略带惊恐的瞳孔中。
“你们抓我干什么!人不是我杀的!”
王甲贺被身后鬼差一掌推入大堂,踉跄站稳,在瞄到地上还坐着一人时瞬间一愣,随后大呼:
“不、不是,我冤枉啊!你们没有证据——小心我告上圣女……”
“啪!”又一声惊堂木拍案乍起,震得大堂嗡嗡作响。崔珏端坐于案后,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过王甲贺微微扩大的瞳孔:“本官叫你来,从未说过命案与你有关。”
“那、那你们……”王甲贺目光飘忽,四下乱瞥,在不经意扫过崔珏身边站着的一人时,连忙垂下眼睑,似乎有些害怕,“反正我亲眼看见那姓钟的自杀的,该说的我都说了……”
洛仪恰时低笑一声:“是吗?那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纸页甩去,挟着法术力道愈来愈快,如刀刃般直逼王甲贺面门。他尖叫着慌忙躲开,纸页却在此时倏地停住,定于眼前。
“死者钟无眠,人族举子,然好赌,时常出入赌坊。”洛仪走近,唇角噙笑,可那双眼睛却如森林中的夜狼,毫无温度,反而透着危险的气息,他接着说,“万胜赌坊,苍梧最大的赌坊。但,王老板并非只做这一个行当吧?”
“坊中设镜花水月阵,下为镜,上为月。”洛仪扫过后者沉默的反应,续道,“入月阵,则阁楼现。那楼中藏着的众多女子,听闻皆画着苍梧最时兴的妆容,名为‘秋萤’。”
“可王老板不妨猜猜,这女子的妆容之物,为何会落在死者钟无眠的书中啊?”
洛仪余光不经意看向崔珏,就在两个时辰之前,钟无眠的屋内……
夜幕已初上,院外等候回话的鬼差一刻钟内已抬眼瞥了三次,他显得惴惴不安,毕竟圣女还在阴律司等着判官大人回去问话,可……可判官大人怎还未出来!
这时,一阵风猝不及防刮来,“啪嗒”吹落烛台,崔珏捧着那书册,径直走向窗台旁迎上了月色。
洛仪眯起眼睛,目光锁定王甲贺。那时,若不是这无意之举,书册中的妆容细粉怕是不会被这般轻易发现……
此语一出,王甲贺面色一僵,半抬眼沉声道:“草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我换个说法。”洛仪转身使了个眼色,一旁鬼差立刻会意,朝外面招手:“把人带进来!”
话语间,一纤细身影由远及近迈入堂内。
“民女棠舟,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视线回望,瞧见了一个女子,鹅蛋似的小脸,却生了一双圆圆的杏眸,额上缀着一点金色花钿,身形略带纤瘦,故而让人第一眼瞧着觉得年龄不大。她的声音亦是柔和,语毕后便站在那,眸色静得像一汪深潭水。
“堂下之人,可有你认识的。”崔珏问道。
棠舟的目光闻言才开始动,像是水面投入极小的碎石,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她从面色发青的王甲贺看去,随后移至地上一言不发的曼娘身上。然下一秒,她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神色微变。
“认识。”
“也不认识。”
她无视四周投来的目光,只看向上方的崔珏,一字一句道:“大人想听见怎样的回答都可以,只要,放了我阿爹。他没有杀人,更不会杀鬼。”
“这是公堂,敢作伪证,干扰判官断案。你胆子不小啊!”洛仪声未落地,身影便已如鬼魅闪去,他与眼前的女子离得极近,气息逼人,可那双乌黑的瞳孔里,竟看不见害怕。
洛仪压低声音靠近:“先前登鼓告状,自称有证据上报,也是故意的吧。”
他其实猜到了几分,告状是假,证据多半也是假,替父辩冤才是真。只是洛仪想看看,这第一起命案的凶手之女,又想搅出怎样的风浪。
“更夫棠泰,那夜轮值结束,提议与死者木昭共饮酒,酒中下毒,令其陷入幻境,因惊惧魂碎而亡。”洛仪加重语气,字字如刀,“证据确凿,且犯人已供认不讳。你还有何要辩?”
语毕,棠舟目光从崔珏移至洛仪身上,面色依旧平静,重复回道:“我阿爹没有杀人,更不会杀鬼。”
洛仪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在崔珏开口前点头,他目光一扫而过棠舟暴露出的泛红的眼尾,不在意后撤转身,道:“大人,敛尸房的一些杂事也该收尾了。我去去就回。”
伴随着洛仪的离开,场上的空气像是忽然松开了一道口子,而口子的来源——
“王甲贺何在?”崔珏抬眸望去,沉声开口。
“在、在!草民在!”王甲贺冷不丁一抖,方才散开的思绪瞬间回笼,匆忙抬头应了一声,又赶紧垂眸。这副模样,很难不让在场人怀疑他隐瞒了什么。
可崔珏确偏偏没有问。
他道:“听闻王老板不仅识文断字,且擅吟诗作赋。本官今日在此,可否同你请教一二。”
王甲贺一怔,他没料到崔珏会说出这些话,就连堂中的众鬼差也都没料到,神色变化不一。王甲贺余光收回,忙弯腰推脱:“不过鬼坊间的闲言,可不敢担当大人‘请教’啊!”
“无妨。”崔珏放松了几分姿态,语气也缓和不少,只是浓黑眉峰下的一双眼眸半垂,威严中透出几分清冷,“不谈请教,那便陪本官对上几句,如何?”
王甲贺似是犹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最后还是一咬牙:“大人请。”
他猜不透这位传闻中的玉面判官究竟要做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地上曼娘时,闭眼一瞬,再睁开时,便听见崔珏的声音传了过来。
“东君山,碧桃丛,终散飘零西风中。”
王甲贺默了片刻,道:“……风卷云,从天意,落地成泥痕莫踪。”
此时的大堂很静,鬼差中无人言语,站立的棠舟亦神情未变,倒是地上的曼娘,垂落的睫羽微不可察动了一瞬。
上方的崔珏微颔首,续道:“若言骤雨托风意,翻云终是覆雨手。”
彼时,王甲贺的声线开始出现细密的颤抖。
“雨……雨、前花浓蝶自疯,无根之人……”王甲贺忽然噤声,即刻改了说法,“无根之絮实难……实难……”最后一字却迟迟未出口。
随即,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王甲贺跪在地上:“大人才华卓绝,草民已对不出了。”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珏站起身,像是没听见他所言的,续上最后一句:“蝶疯不为寻常蕊,只因曾入——”
“武陵邱。”
武陵,桃都也。
他没再管王甲贺的那一瞬惊愕,而是走近曼娘身边蹲下,拂袖轻挥,解开了她的噤声咒,后者抬眸,几乎仍能看见她先前眼尾残留的泪痕:“大人找到答案了,满意否?”
“不满意。”崔珏回道。
他蹲下后,与她几乎平视,“本官从未觉得桃都有什么不好,你是鬼族人,亦是桃都人。这些在本官去书铺之前,便已知晓。”
“惊讶?我想你真正惊讶的是,本官既知晓,又为何要绕这般大一圈。”
曼娘眸光轻动:“大人所思所虑,自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揣度的。”
崔珏不置可否,起身抬手,掌心渐渐现出光芒,正欲开口,一道身影突然朝他扑了过来——
但还未近身,便被两侧鬼差顷刻间控制住了。
“大胆!公堂之上,还敢袭击判官不成!”
王甲贺身体被左右力道鬼力锁链缚住,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抬头道:“此事与她无关!还请大人——”
他声音放软,几乎带着恳求:“还请大人放过她……”
崔珏视线落在他身上,因为一站一跪的缘故,从上往下的眸光显得有几分凌厉。
“嗯。”崔珏淡淡颔首,话是对鬼差说的,“公堂之上欲袭击本官,依律法,拖出去刑罚吧。”
左右鬼差即刻应声,一时间,衣衫拖拽声、急促的脚步声、求情呼喊声……划破了沉寂许久的公堂。渐渐的,人、或鬼的神色终于发生变化。
崔珏重新落座,目光从院外收回,道:“堂下诸位第一次来阴律司,本官本该介绍一番,例如断案公堂,理事西厅,存放历来命案的东阁。当然,还有地下牢房。只是这牢房如今关押命案重犯,不便参观。”
“棠舟。”
堂下之人应声:“民女在。”
崔珏道:“棠泰如今便在阴律司的牢房之内,性命暂时无忧。”
话语落地,他看见棠舟抿了下嘴唇,继续应道:“民女知晓,多谢大人。可——”
“曼娘。”崔珏出声,他像是知道棠舟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然后对曼娘道,“本官问你,钟无眠自刎之时,你可在现场?”
曼娘未语,崔珏视线划过她束住双手双脚的白色布帕,那是当时在书铺临时取来借用的,因摆在柜台之上,以为很普通……崔珏抬手,松开了她。
此时,院外隐隐约约传来王甲贺的闷哼,并伴随着棍棒落下的规律起伏,一声、一声,在深夜的阴律司中显得沉重无比。曼娘开口了:“在。但想杀的并不是我们。”
这后半句很奇怪,崔珏所问为“是否在现场”,若是反驳或撇清嫌疑,回答应是“人不是我们杀的”,可曼娘所吐之言却是——“想杀他的并不是我们”。这语句顺序换了个先后,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
堂上的鬼差皆察觉异样,视线聚焦过去,堂上压力骤增。唯崔珏一人神色如常,他道:“带王甲贺进来。”
“是!”鬼差走出,再回来时,脚步中便掺进了时深时浅的几声颠簸,王甲贺面色瞧着比先前白了大半,额间细密的汗珠仍清晰可见,他一手捂着臀部,一手轻轻擦拭脸颊。
背,仍半弓着。
崔珏凝眸道:“王甲贺,本官命你再陈述一遍你所见的案发现场。”
王甲贺擦拭的动作止住,目光下瞥,刚好撞上曼娘回首的目光,他轻叹了口气,可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并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愈加沉重:“是……回大人,那夜,万胜赌坊本不打烊,只是钟无眠从赌坊离开时,带走了一样东西。我便提前关门,潜入他家欲讨回……”
.
夜浓如墨。
后院的翠竹被微风吹得影子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玄千瞳支着头半寐,听见风响,睁开了眼睛。从他的视角望过去,是看不见月色的,只有斑驳竹影,和半墙婆娑。
院外似乎还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离得近了时停住,又渐渐远去,多半是丫鬟内侍。玄千瞳顿了片刻,复又阖上眼眸。
他的呼吸平而静,意识不知为何渐渐朝记忆中更深处坠去。
“这就是你心智迷失……自囚于……阵的原因?”
意识模糊,耳畔似乎有人在说话,语气冷淡,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刻薄。
夫诸。
他在说什么?
玄千瞳缓缓睁开眼,可即便控制所有力气,也只张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黏腻、刺痛,眼皮像是被半干涸的血液粘在了一起。但他透过这缝隙,还是看见了眼前的画面一角。
白色的衣尾转身离去,唤了一句,紧接着另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跑来。
“……殿下伤势如何!”
陌离的声音。玄千瞳张了张口,可下一刻,黑暗、像是要将人拖入无尽地底的黑暗,逐渐吞噬整个视野,身体的温度开始被一丝一丝抽离散去,最后连抬眸的力气都……
“唰——!”
再睁眼时,一记强光风刃径直破空劈来,玄千瞳当即凝眸一闪,身后石壁“轰”地一声炸开,碎石哗哗滚落。他偏首瞥去,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贯石壁。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小殿下,不是想杀我吗?我就站在你面前,让你三招如何?”很快,声音从前方传来,狡黠中透着狠厉。
玄千瞳循声望去,眸色骤暗。
“我会杀了你。”他冷冷道。
对面之人,着凝夜紫衣袍,挂在他不算健壮甚至有些枯瘦的身体上,衣袖与衣摆上隐约可见繁杂的暗纹,但并非如今的鬼界所有。对方闻言抬手,“啪啪啪”拍了三声,在死寂的山林中显得突兀,随即,狭长的眼睛笑眯起:“好啊,很好。小殿下穷途末路,胆气依旧,莫非是觉得——谁会来救您吗?”他的后半句语气含讥笑之音,随着他前伸的脖颈与暗含杀意的双眸一同盯上他时,玄千瞳的身体控制不住后撤半步。
然而就是这半步,让玄千瞳的心猛地一沉。
先前开口之际,他便发觉,自己口吐的声音与往常似乎大不相同,竟显得……有些稚嫩。而眼前这千年鬼仙,虽算不上强大,但极度难杀,因为他们有一个特点。
「鬼灵仙」
「真心显」
「晃晃悠悠通天街」
“杀我可不要害怕啊,因为,懦者怕是抵不过我这一刀的。”话音仍散在空中,他身影已如鬼魅速度袭来,强大的术法差距,让玄千瞳竟瞬间被定压在原地,僵硬难行!
鬼仙的修行越高,其读心的能力便越强,而鬼族的心,在于“魂核”。一旦生出如人族一样的“贪”“怨”“痴”“惧”“悔”等情绪,鬼仙便能顺着魂核灵气波动,顷刻间找到破绽。
而方才,玄千瞳千不该万不该,便是露出了“惧”。哪怕只有一瞬。
“千年鬼冥,动荡不定!”他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却看不清身影,“我鬼仙一族自地府诞生于天地之初时便已存在,阳律阴序,哪个不是出自我等之手!”
声音忽地静下,紧接着,又一破空之音传来,玄千瞳闷哼一声,口腔中洇出血腥。他垂眸看去,腹部正中一刀,那刀气散作黑绿色的雾,从伤口处钻入,顷刻间,如皮肉凌迟之痛袭来!
“啊——!”玄千瞳昂头大喊,脖颈间青筋突起,寸寸心脉像是遭受侵夺,与他血肉撕扯分离。他咬牙颤抖,眸色渐渐现出幽绿,一字一句皆混着浓重的铁锈味:“可……笑。”
“是啊,多可笑。”声音猛地抽离,忽远去,又掠近,根本辨不清方向。鬼仙笑了两声,续道:“可笑那九王,因得烛龙神族撑腰,便自诩为整个鬼界之王。还生出了你们这些让我不得不憎恨欲除之而后快的后代!”
那声音吐出最后二字,再次陡然逼近,玄千瞳的冷汗和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滴了两声,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他听见鬼仙压低声线,在耳边道:“听闻小殿下天赋异禀,怕是被当今鬼王寄予厚望,故而唐突请您来这幽罗渊做客,不会怪我吧?”
他笑着说出,下一秒猛地掐住玄千瞳的脖子,黑绿雾气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狰狞的脸,鬼仙抬起另一只手,将方才滴落的红色液体轻轻抹在了玄千瞳的脸上,动作之轻柔,宛如是族中慈祥的长辈。
玄千瞳厌恶撇头,却被死死掐住,尖锐的指甲嵌入皮肉,挖出了血痕。
“疯子!”他抬眸,幽绿色的瞳孔映在对方灰绿的眸中,竟让后者愈发兴奋。
“绿眸,纯正的血脉……”
“不不不,小殿下,我可从来不是疯子,疯的人啊——”他猛地甩开他,手中聚齐法力,歪头道,“一直都是鸠占鹊巢的九王一族啊!”
白光裹挟着杀意逼近心口,玄千瞳盯着那死亡与仇恨共同袭来,也许魂核会碎,他也跟着魂散而亡,可,正因力量之悬殊,才让他不甘——
“去死吧。”
鬼仙低语,同白光笼罩而来。
“轰——!”
巨响,轰鸣。
明明是巨大的声音,可周遭的一切竟比幽罗渊初时的死寂更为寂静。
连风,都感受不到起落与呼吸。
这便是魂灵归寂的终点吧。
“是不是……力气大了一些?”突然!不知从何处凭空传来第三道声音,字字轻语清晰落入玄千瞳的耳中,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轻颤。
天青色身影落入此刻昏暗的视野,不知是因蒙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还是因他自己的汗水滑入眼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玄千瞳想开口,却在下一秒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意识恍惚之间,他看见,那人听见声音转过了身。
是……是个女子。
“魔施啊。”她对鬼仙道。
“鬼王之子,你怎敢下手如此?”女子吐字轻缓,可听起来却含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玄千瞳见她走近,一掌覆于自己胸口,紧接着,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顺着微微发麻的伤口进入体内,他抬首,鼻尖无意触到一丝淡淡的柔和的香味。
就像是,月光散落,有一缕洒在青绿的草木之上,自此私藏。
“还不走?”女子半偏首,语气温柔至极,“待我替他止完血,可就未必能走掉了。”
终于,在鬼仙窸窸窣窣的挣扎爬起与低骂声中,玄千瞳的视线渐渐清晰,直至聚集,他看见……看见了——
“圣女大人,三殿下正在堂内等候。”
“知道了。”
玄千瞳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以及由上而下的声音:“殿下深夜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哦?看来殿下疲累得很啊,恕我招待不周。”后半句嘲谑之意明显。
玄千瞳并未理会,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让自己从梦境中脱离。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口残留的悸动,顿了片刻才望过去,沉声开口:“你应该知道本殿是为何而来,她在苍梧,你的地盘。”
“给本殿一个解释。”
苍梧钰的眸色凝住一瞬,随后平静道:“她死了。此事是我——”
“砰!”地面突然震动,院内的丫鬟内侍皆惊惧抬头,朝堂内张望过来。
“死?”玄千瞳幽绿色瞳孔微眯起,周身黑气弥漫而出,他盯着苍梧钰,眼前人的红色身影映在眸中,一时之间竟恍若当年桃妖幻境中的漫天血色。
玄千瞳怒道:“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苍梧钰垂眸,复又抬起:“是我未尽地主之责。”
“在何处。”玄千瞳几乎在压抑着怒火。
“阴律司。”
末了,竹影“沙沙”晃动之中,一声带着微凉秋风的叹息响起:“殿下随我来吧。”
.
“我确实翻墙进去了。”
“屋内可有人?”
“烛火点着,应,应是有人。”
崔珏凝眸反问:“应是有人,你既是寻物而去,未曾入内?”
目光径直锁定在王甲贺的身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后者想了想,开口说:“本欲推门,可、可无人应答,烛火也灭了。”
此句一出,堂上鬼差皆脸色一变,互相看了几眼,而押着王甲贺进来的鬼差则呵道:“大胆!判官面前,竟还敢隐瞒!大人,此人言语前后不一,自相矛盾,我将他拖出去再——”
“不急。”崔珏眼神制止了他,而后道,“你继续说。”
“是。见烛火被熄去我、我很是气恼,可那夜太深了,实在是害怕惊扰左右邻居,便想着第二日再来。但离去之际,屋子里发出了声音。”
崔珏注意到,他此刻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揉搓,这反应很是奇怪,就像是在描述他曾真实经历过的一种感受,是什么呢……
“烛火……气恼……夜深……害怕……第二日……”
是[惧]。
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仅仅是害怕惊扰四周所生活的人族这般简单吗?
崔珏敛去眸中疑色,颔首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声音只响了一下,听起来闷闷的,许是翻身。我想了想,又走了回去……”
“咚咚。”敲门声在夜色中被放大。
“钟无眠,是我。你就寝否?”
人界的夜露有些重,水汽打在裸露的后脖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屋内没有任何回应,黑漆漆的窗缝中,仿佛连刚才的响动都是假的。
王甲贺左右张望了片刻,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他推开了一条缝隙,仍旧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偏了偏身子,想借身后悬于高空的月色窥得一些端倪。
就在这时,地上的光影动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看见,便回去了。”王甲贺继续说着,“回到家中,想起此前在猗兰书斋借的书册已逾两天,于是起身翻找,然后,我便看见了——”
“那一幕。”
空旷无影的西街,与人界的月色一同陷入沉睡,这是自合并百年来渐渐形成的习惯了。可彼时,街头却走来一道身影。
“它”的脚步有些晃悠,让人第一眼瞧着像是喝醉了酒。
“它”走到街的中央,驻足停步。
随后,掏出了一把剑,也可能是个匕首,屋内的男子看不太清,因为距离还是隔得稍远了些。若是再近半尺,男子或许会认出,那人便是他先前所悄悄潜入院所的主人。
“……供养……”
“……供养……”
男子趴近窗沿,听见那诡影口中原来一直在说着什么,可他隐隐约约只辨出“供养”二字。这是何意?
然而,不等他再想,“咚”地一声,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男子抬头,看见了“它”与刀刃一同落地的一幕。
王甲贺抬眸,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钟无眠,他自杀了。”
……
大堂内一时无声。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如骤雨忽落拍打在众人鬼的心上,陡然激起惊浪。
“判官大人!圣女已至阴律司门口,正朝这边而来!”
来报的小厮说完看着前方,可崔珏未应,默了片刻后对一旁鬼差道:“将他们三位带回去,近期不得离开各自住所,饮食皆由司中派人送往。”
言毕,堂下鬼差还未来得及回复,外面的声音便先一步压了进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苍梧钰一身红衣踏入门槛,扫过堂内正中央的三人后径直走向左侧坐下,她笑着冲上方的崔珏摆手:“崔大人可继续断案,本郡只是过来看看。”
崔珏闻言颔首,见下方的鬼差仍左右张望未动,于是又说了一遍:“带回去吧。”
“是!”
“哦?已经审完了吗?”苍梧钰看着那三人被鬼差带着离开,偏首问道,“可查清那人族举子的死因了?”
崔珏回道:“正在查。”
只简短的三个字,苍梧钰了然点头:“行,我不干预,也不再过问。只是——”
崔珏抬眸,刚好与苍梧钰的视线撞上,他听见她道:“第三个死者,关乎本郡计划,便有劳大人阐明死因了。”
二人相看,皆是淡淡的神色,可空气中似乎藏着一股无形而又锋利的压力。末了,崔珏开口:
“好。”
【新人物-小百科】
洛仪,桃都山周氏遗孤,全族遭仇家屠灭,身世凄惨,孤苦伶仃,后被世人避之唾之为“扫把星”。
“洛仪”此名,是当年负责此案的玉面判官崔珏,为他新取的。意为——
“洛水汤汤,洗尔旧殃;威仪棣棣,立尔新阳。”
(半私设。其中“威仪棣棣”出自《诗经·邶风·柏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意思是:端庄有序,进退有礼。)
崔珏希望他洗去过往灾殃,日后可成为自己新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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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风起(3)血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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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周更7000(本周无榜,非常感谢诸位看官收藏!) 不定时新章节锁章修文 丫的我一定要坚持到好好写完这本!!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