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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马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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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马背上,他把背毛打湿了,无声流着泪。
第一次怎么开始的你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日雁门风沙远,霜雪覆磐岩,他眼泪的味道与融化的雪水一样冰冽。
你没想过会和马腾走到这一步,毕竟你们之间隔着多少熟悉的面容与鬓边华发。
在那些眼睛的凝视下,他做不到和你抛却一切。
是长者,是马超的父亲,是阿蝉的帕帕。
不该有的妄念每升起一次,他便拨一圈念珠。
编绳被磨断一根又一根,念想却从未涤荡干净,反而刻进掌纹,附骨而生。
正如雏鸟降生要先啄壳,使那层壳破掉的,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役。
关外大雪冰封三千里,五步一尸骸,十步一敌首。
他被你的人找回来时,比风雪更先冲进营帐的,是他的怀抱。
安静相拥很久很久,仿佛这样就能让附骨之思穿透皮肉与盔甲,昭昭然向你诉说徘徊于生死之际时所有害怕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倏然惊醒,眸底星火渐微,轻声说无妨。
在孩子面前的失态使他难眠,他抱着染满你味道的裘衣静坐一夜,诵完所有真经,也没找到消罪的佛法。
第二日清晨,你见他状态依旧不太对劲,便带他出去看化雪的风景。
原本你们各乘一匹大马,可不知怎的,马儿总会走歪,就好像它们中间吊着根胡萝卜,走着走着,马嘴就轻轻撞在一起。
你索性与他共乘。
斗篷裹乱了体温,既火热又冰冷,谁也不知道雪水是什么时候开始融化的,只知道当飞鸟的影子从马背上掠过时,牛王慈爱而满怀祝福地闭上了眼。
他身上仍有兵戈、凉沙与热血的气息,在你带给他的铺天盖地的心安之中,他感到死神的镰刀从后颈抬起。
其实不应如此。
该遮挡所有狂沙烈焰的人是他,让你稳坐于明堂高台上的人是他,为你清扫前路所有荆棘砾石的人是他。
可为什么反倒被你庇佑了。
尽管马儿走得很慢,动作也很慢,马背还是悄然湿透。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臣服得心甘情愿,可也自责得撕心裂肺。
而你什么也没说,只用尽所有温柔,指尖描摹粗糙掌纹中的隐忍。
眼泪落下时,你听见一种细微的响声。
坚固城墙之下的一窝雏鸟,破开心壳。
后来你发现马腾在人群中逐渐学会与你坦然相视。
找不到消罪的方法,串珠便被收起来,改换另一种欢途。
你还是叫他帕帕,坐在篝火边听他对你和阿蝉,还有更小一些的孩子们诉说羌氐的神话。
谁也不知道你曾使他山岳一般的肩膀颤抖,泪水打湿雪水。
但火光照亮牛王双眼,祂知道刀戟剑影之下,一只大掌,紧握住了另一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