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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遇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瓦檐上,像谁用指尖轻轻敲着老木头。
天蒙蒙亮时,岁且趴在窗台上,看见巷口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叶片上滚着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外婆,今天做豆腐羹吧?”她回头冲厨房喊,柴火噼啪响,混着声音飘过来,“我去陈阿婆那儿买块嫩豆腐,她昨天说新磨了黄豆。”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小且身子骨儿弱,等一会外婆去就好了,雨还没停呢。”
“没事的,这点雨算什么。”岁且已经摸到了门后的伞,竹柄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我有雨伞。”
陈阿婆的豆腐坊在巷子另一头,青石板路走到底,拐个弯就是。
木门框上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只吃饱了的白肚皮的鱼。岁且掀帘进去时,陈阿婆正蹲在灶台前翻豆腐,竹制的长筷夹着方块豆腐,在滚水里轻轻晃,蒸汽腾得满脸都是。
“且丫头来啦。”陈阿婆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正好,刚出锅的嫩豆腐,知道你外婆今天要烧豆羹,特第给你留了块最周正的。”
豆腐坊里弥漫着浓郁的豆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暖烘烘的。岁且弯了弯眉,在霖宣镇待了将近半个月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了,“谢谢陈阿婆!有空过来一起吃吧!”
“哈哈哈,我就不去了,豆腐坊离不了人。”陈阿婆用棉线把豆腐勒下来,动作麻利,“昨天新磨的浆,点得轻,炖出来滑溜溜的,正好配红薯。”她用油纸把豆腐裹了三层,又套上塑料袋,“拿稳了,别摔着,这嫩豆腐娇气。”
岁且接过来,付了钱,走到门口发现雨小了不少。她撑开伞,朝后面告知一声:“阿婆,我走了啊!”
“哦,那小且路上慢点啊,下雨呢!”
“好!”
斜斜地织着,把青石板巷笼在一片潮湿的朦胧里。
岁且提着油纸包好的豆腐,指尖能触到那点温乎的软,陈阿婆的豆腐坊总是这样,柴火慢炖出来的豆浆点成的豆腐,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豆香,她特意多等了十分钟,才拿到这锅最新出的嫩豆腐。
可是,今天她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转过一个弯就是十安巷,是上次那个巷子。
走到巷子中段时,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混在雨声里,黏糊糊的,甩不开。
岁且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刻意的委屈:“陈笙,你到底要我怎样?我追了你半个月,在你台球厅等你到半夜,你就不能正眼看看我吗?”
陈笙。
是他。
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岁且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波纹。她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油皮纸袋往怀里紧了紧,把自己藏在斑驳的砖墙的阴影里。
“陈笙!”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的控诉,“把你换作别人,照我这样的姿色,早就……早就睡到一张床上了!你到底在装什么清高?”
雨好像停了一瞬,只剩下女生压抑的抽噎声。岁且的心跳得有点乱,指尖的伞柄硌着掌心。
过了会儿,才听见男生的声音,很淡,像被雨水泡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是吗?”
这是岁且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出奇的好听。
就那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却让女生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陈笙……”她的声音里掺了点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真心?”少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睡到了就真心了?”
他不是没见过网吧里的女生,浪的,性感的。他很反感这些的人,但,他自己却是这样的。
女生大概是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哭腔更重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委屈:“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你!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哪里不好了?”
岁且悄悄掀起伞沿一角,借着雨幕的缝隙看过去。女生站在陈笙对面,穿件亮蓝色的吊带裙,外面套着件短款皮衣,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是电视剧里面的那种时髦的装扮。
岁且注意到了,这个女生长的确实很漂亮,浓颜系的美女,加上化烟熏妆看起来很成熟。
女生仰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刻意挺了挺胸,试图摆出点性感的姿态,可那点刻意在陈笙面前,显得有点滑稽。
少年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头前。
他的那双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根本没看那女生,视线落在远处的雨帘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连那点讥诮都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漠然,“别再跟着我,烦!”
女生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带着被羞辱的愤怒:“陈笙!”
岁且看得有点手足无措,要是这种场面出现肯定很尴尬。她撇撇嘴,将手里的雨伞换一只手撑着,包着豆腐的油皮纸袋发出点稀稀疏疏的杂音。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犬吠,“呜……汪!”
很轻,却足够清晰。岁且心里咯噔一下——是那只小黑狗,她有时候出门会在街上见过几次,小狗长得奶凶奶凶的,之前自己想摸摸它,谁料想它倒是不怎么领情一通乱叫。
她本来是想问问外婆这小狗是谁家养的,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
它显然是发现了藏在墙后的她。
“汪!”又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响,尾巴在雨里轻轻扫着地面,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藏身的方向。
陈笙和那个女生同时看了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岁且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装瞎!
她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松开握着伞柄的手,让伞面微微倾斜,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慢慢抬起手,摸索着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带着点“看不见”的试探。
和上次一样。
“谁……谁在那儿?”巷子里的那个女生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岁且一咬牙,她尽量把头底到最低,慢慢地从拐角出来。手里的伞在脚前来回试探。
女生愣了愣,哭声停了,带着点疑惑:“是个瞎子?”
声旁的少年没说话,眼光挪过去看着,几秒钟之后,他又移回目光像是看到什么笑话似的淡淡一笑。
岁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雨丝一样,凉丝丝的,带着审视。她的手心全是汗,帆布包被攥得变了形,里面的豆腐硌着腰侧,软乎乎的,却让她更慌了。
她继续往前挪,脚故意在青石板上蹭着,发出拖沓的声响,嘴里念叨着。
那只小黑狗大概是觉得她眼熟,没了威胁,只是摇着尾巴,又低低地“汪”了两声。
就这两声,像个惊雷炸在岁且耳边。她本来就紧张,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油皮纸袋没抓紧,“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更要命的是,油纸包没封牢,随着这一摔,应声裂开。嫩白的豆腐滚了出来,摔在积着泥水的青石板上,沾了些黑泥,边缘碎了一大块,像朵被踩烂的云。
“哎…豆腐…”岁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着那滩狼藉,心一下子揪紧了。陈阿婆特意留的豆腐,外婆盼了好几天的豆腐羹,就这么毁了。
现在怎么办?
她蹲下身,硬着头皮假装摸索着去捡,手指在冰凉的泥水里胡乱划着,指尖触到豆腐的软,又触电般缩回来。
“啧。”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陈笙的声音。岁且的动作僵住了,不敢抬头。
那个穿吊带裙的女生也忘了哭,大概是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带着点看戏的语气:“喂!豆腐吃不了了,脏了。”
岁且的指尖攥紧了地上的湿泥,冰凉刺骨。
少年终于动了,脚步声在雨里响起,不疾不徐,停在她面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十七!”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那只小黑狗立刻摇着尾巴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他在喊那只狗。
“走了。”少年转身就往巷口走,没再看那个女生。倏然,他站在岁且旁边,黑色的连帽衫背影在雨里拉得很长。
“喂!小瞎子就不要出来乱转。”
岁且一愣,他在说自己?
影子很快就走到了巷口,小十七亦步亦趋地跟着,尾巴在雨幕里划出轻快的弧线。
那个女生愣在原地,看着陈笙的背影,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岁且,最后跺了跺脚,不甘心地追了上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点刻意的娇嗲:“陈笙!你等等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们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吞没。巷子里只剩下岁且一个人,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看着那块沾了泥的豆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哭。
雨还在下,织着一张没边没沿的网,有点让人发闷。
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吸了吸鼻子,把伞沿再压低些,遮住发红的眼眶。也许,她该再回陈阿婆的豆腐坊看看,说不定,还能赶上一块嫩豆腐。
*
吃完午饭岁且呆在房间里,她开始画画。
雨早就停了,路上的水渍干的也差不多了。在霖宣镇的时间里,她有很多方法打发时间,画画是其一。
十五年前程清婉女士给了岁且报了画画班,专门学油画的,那个时候家里还算稳定,但自从程清婉与岁信骁离婚之后岁且就放弃了这个兴趣。
油画棒在纸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混着穿堂风掠过画架的沙沙声,漫成一整个安静的午后。岁且正给画里的绣球花叠最后一层淡紫,笔尖刚触到纸面,院门外突然炸进一声咋咋呼呼的喊:“温奶奶?你在家吗——”
她捏着油画棒的指尖顿了顿,颜料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紫斑。
把画纸轻轻放到桌上,岁且起身掀开门帘。院里的太阳正好,斜斜打在青砖地上,照得一个高个子男生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他站在门槛外,黑色卷发被晒得泛着柔和的光,白衬衫外头松松套着件米白针织马甲,配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浑身透着股鲜活的潮劲儿,和这镇子的旧调子有点格格不入。
男生看见她,明显愣了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几步跨进院子:“唉?你是岁且吧?”他嗓门亮,带着点自来熟的热络,“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的?几年不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还瘦了这么多——”
一连串话砸过来,岁且往后缩了半步,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睫毛颤了颤没接话。阳光落在她耳尖,烫得有点发慌。
男生见她不吭声,才后知后觉挠了挠头,傻笑着摆手:“哦对,你可能记不清我了。我赵煜周啊,小时候总跟在周伊伊屁股后面跑的那个,我们仨还偷摘过你家院墙上的石榴呢,被温奶奶追着骂了半条街。”
“赵煜周。”
是他。
岁且低声念了遍这名字,她轻轻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赵煜周松了口气似的,往屋里探了探头,“温奶奶不在家吗?我来借点她老人家的醒酒茶——我朋友喝多了,镇上药店没醒酒药了,都说温奶奶的老姜红糖茶比啥都管用。”
“哦,那个……”岁且应着“外婆去打麻将了,我来给你弄。”她转身往厨房走。
“嘿嘿嘿!麻烦你了岁且。”
老姜红糖茶对于醉酒的确很有一套。之前在外公还没去世前总爱坐在门口的这颗石榴树下喝酒,喝多了就脸红脖子粗地给岁且讲年轻时的事,外婆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出来,里面飘着姜片和红糖的甜香,说是自己琢磨的方子。
后来外公走了,外婆嘴上不说什么,但那碗汤却没断过。
搪瓷壶在灶上咕嘟冒泡时,岁且靠在门框上看赵瑜周。他正蹲在石榴树下看手机,白衬衫后背洇着块汗湿的印子,破洞牛仔裤的裤脚沾着点泥,倒还是小时候那副毛躁样子。
“喏。”她把灌好的玻璃壶递过去,壶身烫得发暖,“这毕竟不是药,让你还是朋友少喝点酒。”
赵煜周双手接过去,壶底的热气烘得他指尖发红,傻笑着挠挠头:“知道知道,回头我肯定说他。”转身要走时,又猛地顿住脚,回头冲她扬下巴,“唉!岁且,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周伊伊和李萌萌都在呢。”
岁且刚要摇头,他又赶紧补了句:“别担心,就镇上的一家KTV都是自小认识的朋友。周伊伊那几个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男的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好照顾——你去了正好帮衬着点。”
“那丫头发起酒疯来,怕是三个我都摁不住。岁且,行吗?”
她没怎么去过那种地方,之前班里同学过生日请大家去了一家KTV,她不是很喜欢那种氛围,昏暗暗的,不舒服。又不好拒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喝了好几杯水。
可是,现在……
“……哦。”她低声应了句,转身往屋里走,“你等我一下,我把拖鞋换了。”
赵煜周在院里“哎”了一声,听见屋里传来抽屉开合的轻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玻璃壶,阳光透过壶身,把红糖姜茶的暖黄色淌了满手。
几年不见,他这个发小怎么害羞了呢?
关于李萌萌的名字不会这么草率的,哈哈哈哈,后面的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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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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