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52、表演 上台前

　　上台前，孟吹夏喝下了两包感冒冲剂，脱下羽绒服咬着牙上场。当他从花苞里钻出来时，就听见台下一片的尖叫嬉笑声，孟吹夏一眼瞄到观众席最前排全是校领导，再厚的脸皮也被削薄了，硬着头皮喊了一句爸爸。

　　饰演爸爸的男同学差点笑出声来，但他看着孟吹夏那张脸，心摇晃了两秒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不是女儿，给我滚！”

　　孟吹夏从硬纸板里走出来，就顺着鼓风机的方向小跑，跑了两步，没注意脚下的布置就跌在地上——好了，这脸丢到太平洋了。台下没有声音，他也不想把脸从地板上爬起来，太丢人了！

　　好在青蛙王子很快就上场，林森擅长随机应变，指着他就问：“妈妈，那里怎么有一个小人哪？”

　　“天啦。”

　　青蛙王后快步走过来，和青蛙王子一左一右地把他扶起来，王后捧住他的脸赞叹：“这真是个鲜花一样的小人儿，请你留下来和我的儿子，青蛙王子结婚吧。”

　　“请和我结婚吧。”

　　他刚站起来，青蛙王子就顺势跪下，拿出一个拙劣的大钻戒：“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美丽的女孩，请你和我结婚吧。”

　　“我不是女孩，我是男孩，我叫孟吹夏！”

　　“他怎么会是男孩呢？”

　　剧情终于回到正轨上，孟吹夏从他们的挟持之中逃跑，侥幸地遇到了善良的田鼠女士：“你就在这里留下来一起过冬吧。”他站在绿地上，并没有点头，但好心的田鼠已经把炖好的土豆汤交到了他的手里。

　　碗里面还是感冒冲剂，孟吹夏一饮而尽，又退下去换了另一件衣服，再上场时贺焰也裹着黑色的羽绒服套着翅膀倒在地上。

　　“这是燕子吗？这里怎么会有一只死去的燕子？”

　　孟吹夏在他旁边坐下，悄悄地抚摸他的后背，贺焰只需要闭着眼睛装死，但心跳如同雷声在他耳边不断奏响。如果他真是只燕子就好了。

　　他才不是燕子，他是狗。

　　两个人想着，莫名契合。下一幕就是周子政握住孟吹夏的手臂，因为看不见，周子政的手从孟吹夏的手一路摸到他的肩膀，再摸到他的脸，周子政甚至把他的脸捧起来，然后向下——孟吹夏有一瞬间以为周子政要亲他了。

　　他被这点发现吓得六神无主，只记得自己还站在台上，而周子政也只是捧着他的脸，凑近看了看他，用手指代替眼睛感受他的脸。

　　鼹鼠先生是瞎子，而周子政不是。

　　孟吹夏搞不懂他，连周子政也搞不懂自己，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其他女生期待里的同性恋，他只是觉得他应该更仔细地看看会成为他新娘的人的脸。

　　孟吹夏又不会和他结婚，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和孟吹夏结婚应该不会太坏。周子政知道孟吹夏总像棉花，笨拙地交了好几个坏朋友，但被欺负时也无处可去，可怜到底的人没法再反过来同情他了。

　　但孟吹夏总要可怜他。

　　他不愿意被人放在低位。

　　“您很满意这个新娘吗？”

　　“我们今年冬天就结婚吧。”

　　田鼠小姐在旁边提醒一句，周子政终于松开手，孟吹夏终于能站直。他回到过道里继续抚摸燕子先生，留下食物，再低下头去听那颗心跳的声音。

　　“希望你还能见到下一个春天。”

　　而孟吹夏要和春天说再见了，他很快就要成为鼹鼠的新娘，过上不见天日的生活。时间越来越近，终于还是到了婚期，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裙，想最后一次凝望天空。

　　贺焰来了，他忽然生出勇气，把内心的呐喊说了出来：“我不想结婚，燕子先生，请带我走吧。”田鼠等不到新娘，四处寻找无果后才发现天空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而孟吹夏早就坐在了燕子先生的背上，他们要去到更远的开满鲜花的国度。

　　这一大段是旁白在念，孟吹夏戴上花冠，在后台和陆敏敏一起等待上场的机会，贺焰也是，贺焰要做见证他们爱情的心碎嘉宾。

　　“为什么不想和鼹鼠结婚？”

　　狭窄的过道里，周子政还过来给他整理花冠和裙子，孟吹夏在里面套着南瓜裤，只能说服自己这不算什么，被问话也只是抬头：“嗯？”

　　“我在问拇指姑娘，你为什么不想和鼹鼠结婚？”

　　孟吹夏本能地避开周子政的眼睛，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类似酒精一样的冲动让周子政问出傻话。

　　“因为她喜欢天空，她想要自由。”

　　贺焰险些跳起来，周子政难道当他是死人吗？但孟吹夏还无知觉，是了，女主角总要对男主角不一样的，男主角的光芒会把所有路人甲盖住。

　　贺焰抬起手，又慢慢下落，他怕自己显得太难堪。

　　孟吹夏也没察觉贺焰的异样，他在思考周子政的问题为什么这样古怪，周子政也不回答。他还是回答：“因为和鼹鼠先生结婚，就再也看不见天空了。”

　　上场的时间到了，他和陆敏敏并排走出去的时候台下也在尖叫，孟吹夏知道自己日后会长得更高，但如果陆敏敏日后也比他高的话，孟吹夏只能承认她的基因过人。

　　“我非常喜欢你，我的新郎。”

　　陆敏敏松懈下来的面孔温柔，托着孟吹夏的手背，实则在自己的手指上吻了吻。

　　台下的尖叫几乎捅破孟吹夏的耳膜，他们鞠躬后一起下台，在阴暗的站满工作人员的后台悄悄地走。

　　黑暗的灯光里，陆敏敏的眉眼又恢复了平日的淡冷，他们终于装模作样地演完一对爱侣，孟吹夏听见她松了口气的声音，他问：“很紧张吗？”

　　“因为在网络上实时转播，所以还是挺紧张的。”

　　“网络实时转播？”

　　孟吹夏的脑袋要冒烟了，他从陆敏敏好心递过来的手机上看了一眼实时在线人数已经达到三万，想到自己刚才在舞台上摔跤的样子就觉得难堪。

　　孟写秋不会也在看吧？不会带着她的闺蜜小雅一起看吧？要是她拉着姑姑和大伯一起看，最后这点事情不就又传遍所有亲戚了吗？

　　孟吹夏下台就把自己埋进羽绒服的毛毛领里不和任何人说话，林森手里捏着一个青蛙玩偶来逗他，他瞪林森，林森也不怕。孟吹夏知道这招对林森失去效力了，也不在意，继续生闷气。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孟知春马上猜到他的心情，在小辈群里发出这么一条信息，孟吹夏无能狂怒地补上一只张嘴大叫的猫咪表情包，孟写秋就接上一个摸摸的颜文字。

　　【很丢人好不好？而且没人通知过我会直播的，我以为就我们学校这一万人在看啊！】其中还包括一些走神、玩手机和悄悄谈恋爱的人，不会有一万双眼睛注视他，但谁能想到还有网络！

　　孟吹夏连论坛也不打开了，他知道上面会有好话，但在关注和喜欢自己的人面前犯错就更伤自尊了。他没有心情看接下来的表演了，索性离开座位乱走，贺焰就在他身后跟着他，被他骂了几句也没跑。

　　“我当时到底为什么会摔跤！真讨厌！”

　　孟吹夏对周围充满警惕，站起来环视一圈也没看见人，才重新蹲回假山下和贺焰说话：“我都不知道要直播，那么多人都看见我摔跤了！”

　　越想越生气，气得连牙也痒，贺焰就把手伸给他：“给你咬一口。”

　　“嗯？”

　　孟吹夏才没有那么变态的爱好，他相信贺焰也没有，但对方坦荡的态度让他的犹豫也变得古怪起来，只好装做要咬。还没咬下去。贺焰的手指已经主动挨上了他的牙齿。

　　贺焰好像更变态，原来直男也可以这么变态吗？孟吹夏百思不得其解，贺焰神色如常地抽回手：“牙齿好整齐。”

　　孟吹夏还觉得奇怪，贺焰又凑过来张开嘴巴让他观察，孟吹夏只好把这也当做联了络感情的一部分，但他也不想伸手，看一看就结束。

　　“你连蛀牙都没有。”

　　孟吹夏换牙后就戒掉吃糖的坏习惯，其实爸爸也不爱买糖果，只是他怀念被妈妈牵到超市里，在下排货架里寻找糖果的时刻。

　　监督着贺焰把手洗干净才回到位置上，班级群里却全是他的表情包，被绊倒后倒在地上的表情包还被配上四个大字——我不活啦。

　　现在真的有点不太想活了。

　　孟吹夏知道这表情包还会再流传一阵，他干脆连论坛也不看，那些女生的关注大多停留在网上，即使在校园里见到他也不会冲上来贴脸。但孟吹夏还是觉得微妙，他获得的爱和关注远远胜过恶意，这和他原本想象之中的校园生活有点不太一样。

　　他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也没有那么被忽视，托贺焰的福，他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过去跟在程谢许身后就以为拥有了全世界，但现在他才抓到世界的链接。

　　贺焰，谢谢你。

　　他跟在贺焰的身后时在心里小声道谢，但对着贺焰的脸就说不出这句话，对方对他好得理所当然，他像被吹到半空的气球，飘忽着忘记了在陆地的风景。

　　无论是电子宠物还是透明人，这样的生活都不算太坏。他相信只要贺焰在他身边，他就有面对生活的勇气，反正他偶尔还是能躲在贺焰的身后扮小孩。

　　贺焰和程谢许不一样，程谢许把他拉在身后，保护他不受世界的风雨，贺焰要把他推到世界面前，让他享受所有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