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12、梦 不用贺

　　不用贺焰解释，孟吹夏自己也说服了自己，他也见过刚玩手机的长辈，路边开的一朵野花也要拍上九宫格。也许贺焰是觉得自己出现在监控里的样子很英勇才拍的。

　　时间有限，两个人就近玩了卡丁车，圈起来的场地也足够他们打转。孟吹夏选了一辆红色的车，在心里为它起名“烈火战神”，兴致勃勃地开始驾驶战神。

　　身后的贺焰总想超车开到他前面，孟吹夏一怒之下，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原地转了几圈，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车神的风范。一回头，贺焰还举着手机在拍，孟吹夏的火冲到天灵盖，但想到对方可能没有朋友，没有和人出门玩的经历，还是比起一个剪刀手：“耶。”

　　孟吹夏用了一天的时间想通了，能够上网去找游乐园攻略的贺焰，百分之九十是一个没朋友没和人深入交往过的小可怜狗，难怪和他杠上之后两个人就开启了寄居蟹模式，不是你来我家就是我住你家。

　　没有朋友的贺焰，过去肯定很羡慕那些能够去朋友家里过夜的人，所以也不介意他在家里留宿。出个门开心得跟傻子一样，一路上拍的照片多得他担心把内存卡挤爆了。

　　“贺焰，要不今晚回我——”

　　孟吹夏又想起和爸爸的争吵，他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下来，他害怕回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避风港变成爸爸的温柔乡，即使他的反感和担忧毫无道理。他只是觉得，自己被爸爸排斥在外了。

　　无论有多么善意的揣测和前提，隐瞒就是隐瞒。

　　“怎么，不想在我家玩蜘蛛纸牌了吗？这次我肯定能赢。”

　　贺焰笑得很挑衅，孟吹夏很快又忘掉这些情绪，回去前还玩了射击游戏，他吃力地抱着大白熊走出游乐园，贺焰还举着手机在他身前拍照：“再比个耶啊！”

　　孟吹夏好气又好笑，想飞踢到对方小腿上，又怕摔了熊，只能继续慢慢地移动，同时在心里重复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贺焰，你这个狗死定了！

　　被司机送回去时，孟吹夏在楼下看见了熟悉的人。程谢许看着他抱着那个笨重的熊艰难地走在路上，神色如常，看不出心情好坏。

　　贺焰比狗还迅猛，一下子冲到孟吹夏身前，把两个人隔开：“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没有人欢迎你。”

　　“反正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程谢许成功噎住贺焰，孟吹夏想他确实有利落的口舌，但还是站在贺焰身后，贺焰对他很好：“我也没有欢迎你。”

　　贺焰又重新满血复活，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对程谢许耀武扬威：“你听见了吧，孟吹夏也说不欢迎你。”

　　“孟吹夏。”

　　被程谢许连名带姓地称呼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很狼狈，孟吹夏把脸埋在毛茸茸的熊里，深深吸一口才抬起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

　　程谢许走上前，几乎要拉他的手臂，孟吹夏没想过他会有这么气急败坏的一刻，抓着熊被他拽了两步才站稳：“你不要碰我！”

　　程谢许也没想过孟吹夏会用这种尖利的声音和他说话，两个人都不敢置信地深吸一口气，孟吹夏把脸埋进熊里继续逃避自己的心。

　　贺焰分开他们之间紧握着的两只手，又看向程谢许，但程谢许越过他看着孟吹夏，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我，然后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我们之间需要这样吗？我已经说过那个女生是我的朋友，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耍这些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

　　孟吹夏抬起头，眼睛又亮又冷，像不易碎的宝石。他也推开贺焰，努力让自己的每个字听起来不带哭腔：“我只是觉得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至于朋友，你交朋友不需要向我汇报，我也一样，我们也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对吗？”

　　“好，记住你说的话。”

　　认识这么多年，孟吹夏第一次看见程谢许露出这样气急败坏的表情，在他变成恶心的同性恋时程谢许也没这样恼怒，但他居然觉得如释重负。他倒回三年前，不是为了继续追在程谢许身后的，他想让自己拥有新的人生。

　　看着程谢许走远，孟吹夏又把脸埋回毛茸茸里，埋了一会才发现贺焰学着他也埋到毛茸茸里，他们进行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对话。

　　“你真的好厉害，都能这么拒绝他还不掉眼泪了。”

　　“那是当然。”

　　孟吹夏“哼”了一声，贺焰把熊也从他的怀里接了过去，他连包也不用背。回到家里，玩了一天根本提不起劲来玩蜘蛛纸牌，孟吹夏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贺焰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看他表情，原来面团一样的孟吹夏也能对程谢许说出那些狠话，至于他，知道自己不会被枪口对准，所以也能无所谓地旁观着。

　　要是孟吹夏能像现在这样永远不再向程谢许低头就好了。

　　贺焰坐起来，悄悄溜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古早言情剧，还掏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做笔记，男女主角总有争吵和误会分开的时候，现在那个女生就是误会，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孟吹夏再也不回头呢？

　　他先登录了某个专门给电视剧集打分的网站，把前一百粗略地挑选过后，还是观看高分作品，但很快就觉得自己虚度了三个小时，两个人毫无理由地开始爱恨交织，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突然开始接吻。

　　不过也不是没有提取出来的讯息。

　　贺焰拿出学习都没有过的架势，在笔记本的第一行上写了第一句。

　　【两个人不能经历相同的磨难，不然，在最后会突然开始接吻】

　　那鬼屋会不会算相同的磨难呢？那今天在鬼屋，孟吹夏有没有想和他接吻呢？贺焰没握住笔，它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没有意义的线条。

　　他知道，这个学习的夜晚要结束了。

　　*
　　孟吹夏第二天醒来时就发现了贺焰眼底的乌青，他没好意思问出口，大概是熬夜练习蜘蛛纸牌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上时，贺焰的目光总在他的唇边打转，孟吹夏揪下一片纸巾擦脸：“我嘴巴沾到东西了吗？”

　　“没有。”

　　贺焰把目光收回去，都怪那个网站，还有那些乱打分的网友，还有那部莫名其妙的高分电影。他昨晚又做了奇怪的梦，比鼹鼠先生燕子先生拇指姑娘还要怪，他梦见了他和孟吹夏变成了电影的主角，当他们齐心协力把怪物杀完时，孟吹夏转过身来拥住了他的脖子，并热情地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他当时僵在那里，没发现那是个荒诞的梦，对着孟吹夏红红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心里反复播放着“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最后孟吹夏睁开了眼睛，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恭喜你，你通过了考验。”

　　好吧，原来是对直男的小考验。梦境里的贺焰摸着不存在的汗，孟吹夏却回头，突然对他开了一枪。他倒在雪地上，四周皑皑白雪，只有他和自己的血液是鲜红的。

　　孟吹夏的嘴唇也是鲜红的，在一片雪白里鲜明的乌发，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贺焰身上，张开嘴，却什么也没有说，贺焰只能看见他吐出了一口白白的雾气。

　　贺焰身上的血快流干了，他越来越冷，连手指也发僵，醒来才发现被子又被孟吹夏抢了过去。

　　梦里的孟吹夏到底想对他说什么，贺焰惊醒后忍不住在黑暗里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到睡醒的孟吹夏被他吓了一跳，他才发现自己坐在那里思考了那么久。

　　“孟吹夏。”

　　“嗯？”

　　阿姨的粥煮得很稠，孟吹夏避开肉，在碗的边缘慢慢地刮下一勺，吹凉后送到唇边，贺焰适时地打断了他。

　　但他的神情和贺焰梦里的他也相差无几，贺焰原本难出口的话比想象中更轻易出口了：“你昨晚在梦里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我昨天做梦了吗？我睡得很好，完全没印象了。”

　　“我说的是，我的梦。”

　　孟吹夏很想一个电话拨给贺父贺母，让他们请人过来看看贺焰是不是中邪了，难道夜里叫人的狐狸精不止聊斋里有，在这里也有？他看着贺焰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样子，疑心自己在他梦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你到底做了什么梦？老实交代！”

　　他放下勺子，合起两根手指做枪再对准贺焰：“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我不知道啊。”

　　贺焰知道说出来自己的下场只会和程谢许差不多，假装听不懂开始吃早餐，决心把这个稀里糊涂的梦完全忘掉。至于那个网站推荐的其它电影，恐怕也不会有观看的价值。

　　孟吹夏也握着勺子继续喝粥，虽然不知道贺焰到底在发什么呆，总之不拿他的莫名其妙梦来拷问自己就好，他们胡思乱想着，反而就这样吃下了四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