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11、录像 小城市

　　小城市的鬼屋连工作人员也没请几个，也怕出现顾客惊吓过度对工作人员大打出手的情况，但不时跳脸惊吓的机械玩偶比真人还恐怖一些。孟吹夏把脑袋靠在贺焰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观察周围：“其实我觉得也不是很吓人啊啊啊啊啊！”

　　头顶忽然滴下几滴冰凉的液体，孟吹夏联想到恐怖片里长长头发一身白衣吐着舌头滴着血的女鬼，一边尖叫一边抓贺焰的胳膊：“她的血滴到我身上了！”

　　贺焰早把两人的荧光棒都掰亮了给孟吹夏戴上，现在只能拎着孟吹夏的一只手举到头顶，企图用那点紫莹莹的光来看清是什么液体。失败之后，他放任自己把脸贴上去，狠狠地嗅了嗅，也只闻到清凉的洗发水味道。

　　“应该不是血，没有味道。”

　　如果舔一舔应该会更加明显，但孟吹夏先他一步想到并且阻止了他，戳着他的腰让他往前：“算了，我们继续走——”

　　不轻不重的东西敲在孟吹夏的后背上，他后悔站在后面，又不敢回头去看，只能低声：“不要拍我了。”

　　顽固的人或是某样东西，执着地敲打着他的后背，孟吹夏硬着头皮想往前走。身前的贺焰也僵住了，把他的肩膀用力握住：“不要往后看。”

　　但贺焰说得有点迟了，孟吹夏有点恼这个没有眼色站在他身后的人，一转头，一双布鞋轻轻地踢到他的胸口上，他下意识向上看，一个假得过分的涂满青白油彩的脸在黑暗里瞪视着他。

　　人在极端恐惧的时候，原来真的发不出声音。

　　孟吹夏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转过身慌不择路地向前跑，贺焰还没拉住他，他已经被机关绊倒在地，这一次触手的是潮湿的散发某种腥味的物体。

　　“这都是什么啊？”

　　贺焰把他拉起来，从那个大得惊人的背包里掏出湿巾给他擦手擦脸，又低声嘱咐：“现在躲在我身后就好，我站前面。”

　　孟吹夏也不想逞强了，仔细嗅闻湿巾擦过之后的手，还有淡淡的腥味：“到底在这里放了什么？老板真讨厌！”他不好抱怨站在他面前的贺焰，也浑然忘却自己面前还有摄像头，抓着贺焰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听说这个鬼屋主题很特别，来了很多人都说很恐怖。”

　　虽然孟吹夏按照攻略里说的那样吓得缩成一团贴在他身后，贺焰却没有一点想象中的快意，他打量着周围，又问孟吹夏：“算了，要不我们不玩了吧？”

　　来都来了，还能有比吊死鬼更恐怖的吗？孟吹夏心疼着不属于自己的钱，推着贺焰：“没事，我不害怕了。”

　　“真的？”

　　“真的。”

　　孟吹夏紧紧贴着贺焰，恨不得变成树袋熊挂在对方身上，贺焰慢慢地向前移动，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伸手却摸上冰凉的石门。

　　“这里堵住了。”

　　“嗯？”

　　孟吹夏从背后探出头来，贺焰握着他的手的摸那块石门，怎么也推不开：“这个到底是什么鬼屋啊？”

　　又不是后世风靡一时的密室逃脱，还会有NPC和解密环节，鬼屋只要让人害怕就好了嘛！孟吹夏又伸手去推四周的墙壁，触手的都是略有凹凸的石块，他索性转过身去触碰别的地方。

　　“肯定是找了别人刷好评。”

　　他一边抱怨一边往前摸，不知不觉间和贺焰拉开了一段距离，手下触到木质的时候大声叫起来：“贺焰，我好像摸到门了！”贺焰应了一声，他用尽力气去推木门，却没想到那是一个翻转的机关，整个人旋转到另一面，眼前也随之亮起来。

　　孟吹夏发现自己站在祠堂里，四周狭小，被供奉的神面容青白，额角粘着几片鱼鳞，嘴唇发紫。而两旁的护法一个人头鱼身，一个鱼头人身，畸形恐怖得吓人。

　　他稍稍向前几步，想跪在蒲团上，才发现烛火摇晃下他没发现那块蒲团的石砖和周围不同，又是一个机关。但他发现得太晚了，石砖开始下沉，来不及跳到别的地方，他不得不跪在那块蒲团上。

　　但沉下去近两米，凭着他自己不便爬上去，何况沉下去后才发现四周还有水，水几乎发绿，里面沉着的内脏太多，细细的条状的管子随着水流飘动。

　　孟吹夏连埋怨贺焰的想法也没有，全是恐惧，即使知道“震惊！我市鬼屋实为杀人藏尸之地”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但还是忍不住干呕起来。好在石砖比水流略高，那些水淹不上来。

　　他静坐了一会，也听不见贺焰的任何响动，他相信对方不会抛下他不管，可眼前想爬出去也太困难。孟吹夏转动脑袋，才发现四周还有神像，干瘪得像气球皮的神和膨胀得快要爆炸的神，它们都静静地看着他。

　　今晚真的要做噩梦了，早知道不和贺焰来游乐园了，但也不能全怪贺焰，怪他自己太不坚定，要是排队时就编出一个可靠的疾病来就好了。

　　孟吹夏跪着，心却不虔诚，开始玩手指，翻口袋看有没有道具能引起外界注意。没有口哨这种作弊道具就算了，连手电之类的也没有。如果不是贺焰的荧光棒还在他手腕上，简直变成小瞎子了。

　　想到对方一个人黑漆漆地摸索着，像他一样被机关踢了也反应不过来，孟吹夏又忍不住傻笑起来，无聊的等待让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泥。

　　比起在黑漆漆的石洞里被吓，在这里打盹也不错，阴凉且没有蚊虫。孟吹夏想着，不敢真的睡过去，万一栽倒进水里，虽然那点水不可能淹死人，但是也能恶心死。

　　他等了又等，为了提神只能在心里背高中必背古诗词，还好没玩太疯，他还能磕磕碰碰地背《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背下去，眼睛如同馄饨皮一样粘起来，孟吹夏的头不停地往地面点，困得睁不开眼睛。

　　散发着热量的大型物体靠过来时，他下意识挣扎，直到贺焰把他拎起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有同伴，迷迷糊糊地问：“你到底怎么找过来的？”

　　贺焰没有一点表现自己的样子：“你掉进来之后，那个石门就打开了。我一路上躲了五六个机关，在指引下找过来了。”

　　被涂得五颜六色的人形怪物，到贺焰嘴里就变成了机关，孟吹夏还没清醒过来，总觉得怪物不会比前面踢他后背的鬼更可怕了。

　　被贺焰托着爬上平地，他伸手想拉贺焰，对方已经爬了上来，两个人转了一圈，才发现逃出的门在神像的背后，那隐隐的光亮并不只是烛火，还有逃出生天的光。

　　“这里到底算什么？邪神？。”

　　孟吹夏还没清醒，两个人放弃玩极限项目，去排了一次旋转木马，孟吹夏选了一匹巧克力色小马，贺焰选了匹挨着它的白马，在一众小孩和家长里大胆发言：“现在我是白马王子了。”

　　走出鬼屋，也许是所谓的吊桥效应作祟，贺焰的脸在他心里的帅气程度再攀新高。孟吹夏难得没笑而是附和他：“那我是黑马王子。”

　　“你是黑马公主。”

　　旁边的小孩把孟吹夏看了又看，大着胆子发问：“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孟吹夏感觉贺焰的帅气程度又下跌了，他把头靠在小马的脖子上，生无可恋地说：“我是黑马王子。”

　　这次贺焰没打断他，两个人坐了两圈小马，孟吹夏下来时依依不舍，感觉自己快和巧克力马产生友谊了，决定去旁边的便利店给自己买一块巧克力当做纪念品。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小马形状的巧克力吗？”

　　对上店员无语的眼神，孟吹夏默默地改口：“我说有没有巧克力？”

　　最后买了一把收银台旁边的散装巧克力。他把它们通通塞进口袋，又剥开一个给贺焰吃：“这是纪念品。”

　　贺焰照单全收了，忙着嚼巧克力也顾不上说话，两个人在便利店前的桌椅上坐着，旁边还有人在吃杯面。两个人就这么被老板抓住：“你们刚才的录像我看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们一千块，拿去网上做宣传可以吗？”

　　经历过后世的自媒体时代，孟吹夏都要给老板竖大拇指了，但要被曝光在网上的人变成他自己就另说了，一千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算天文数字，他忍不住开始思考。

　　万一发出去之后不小心变成恶搞表情包的一员怎么办？要是一直到念大学，还有人用他的表情包，那多丢人啊？

　　贺焰没像他想得这么缜密，喝一口花茶把巧克力的味道冲淡，又问：“都拍了什么，我能看看吗？”

　　两个人又回到鬼屋，售票处后面有间不起眼的监控室，老板调回视频，孟吹夏看见自己缩在贺焰身后毫无男子气概的样子就头疼。

　　“这视频没什么好看的啦！算了算了。”

　　与其让这种丢脸的片段流出去让自己遗臭万年，还不如放弃眼前的一千块，虽然现在的一千块也足够他买一台触屏手机了，但是上高中也没什么用手机的地方。

　　“来都来了，干脆看完嘛。”

　　贺焰握着他的手臂，孟吹夏只好坐在旁边，虽然亲身经历，但对镜头里的自己也还是存在好奇。他凑过去，三个人继续看，那只鬼滴水下来，踢他后背时，自己都快变成贺焰的壳了。

　　“这个到底是不是血啊？”

　　孟吹夏又问，老板答疑解惑：“怎么会用那种道具？人造血浆成本也不低，我们都是从厕所的水龙头里接的水。鬼上面有一个漏斗机关，慢慢地滴下来。”

　　好吧，烘托恐怖气氛的道具最后居然败给了成本。孟吹夏继续看，自己转过脸看鬼时整张脸正对着镜头，先是恼怒的，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看起来完全不会让人产生“这个人很聪明这个鬼屋很好玩”的想法。

　　再后面就更拿不出手了，孟吹夏捂住脸，眼睛从指缝里看镜头，后面全是贺焰一个人的华彩片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孟吹夏跪在蒲团上打瞌睡。

　　如果是剪辑之后的版本，孟吹夏还能用恶剪做借口，但眼下拿出来的是原始的监控记录，只能怪贺焰太勇敢太了不起了。

　　可恶。

　　孟吹夏偷偷给了贺焰一拳，贺焰没动，三人最后也没谈成，走出去时天都要黑了，贺焰的眼睛还是闪亮的：“嘿嘿。”

　　“你在嘿什么？”

　　孟吹夏悄悄踮脚看他手机，才发现贺焰刚才把老板播放的监控记录全拍了下来，孟吹夏再次怒给贺焰一拳：“你拍这个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