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13、娃娃机 早

　　早饭后，贺焰和他一样坐不住，虽然天气热，但两人还是一起去街上溜达，被派发传单的兼职生塞了两张新开业的电子游戏城的免费体验券。

　　“我没有去玩过，你去过吗？”

　　原本在学校里，老师家长都把它视作洪水猛兽，这反而让孟吹夏对这里有了点好奇，反正也有免费体验券，干脆去玩一会。

　　“我也没有。”

　　贺焰被丢到这里时光生气了，顾不上在这附近找好吃好玩的地方，眼下跟着孟吹夏去探索，比对着电脑屏幕玩恐怖游戏更有意思。他搭着孟吹夏的肩膀，一鼓作气：“就在附近，我们去看看。”

　　电子城在附近的商场里，孟吹夏生出一点成年人的骄傲，但奈何皮相不是成年人，幸好这里没有年龄限制。两个人拿着票就去了前台，一人手握五个游戏币，又往里走。

　　两旁是一些小孩子爱玩的拳皇和弹珠游戏，还有打地鼠。孟吹夏看了也觉得乏味，再往里走居然还有舞蹈机，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先看见舞蹈机上动作标准利落的女生，然后才是抱着胳膊在旁边等她的程谢许。不少人围在他们身边，赞叹着。

　　又是他们。

　　孟吹夏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一直到引起了贺焰的注意，对方马上把他往旁边拉：“我看这个夹娃娃机挺好的，我来试试，你想要哪一个？”

　　娃娃机这种东西显得一点也不帅气，起码没有舞蹈机帅，但贺焰只是想安慰他。孟吹夏的心变得很软，他说：“就这个吧。”

　　他看向玻璃隔着的玩偶，里面的猫鼓着脸，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像他自己，有脾气永远是对着亲近的贺焰发。孟吹夏对着它暗自发誓，下次，下次一定对贺焰好一点。

　　“这个才像你。”

　　贺焰点了点玻璃，待在同一个娃娃机内，露出哭哭表情的猫咪正对着他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孟吹夏没觉得它像自己，也不知道贺焰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存了这么多眼泪，但不用费力就能回想起很多在贺焰面前流眼泪的时刻，好像贺焰总能接住他的每一滴眼泪。

　　为什么呢？

　　孟吹夏还没想明白答案，贺焰就看着夹子摇摇晃晃地把原本夹好的猫咪甩了下去。

　　可恶！

　　孟吹夏推开他自己上场，可夹子也完全没给他面子，夹起来那一刻猫就落下去了，他只好对着娃娃机暗自生气，映在玻璃上的脸和臭脸的猫咪更加相似了。

　　贺焰看一眼他的脸，又转回头去：“这个猫咪，我一定会夹给你。”语气郑重得像在战场上交出后背，孟吹夏站到一边看他操作，但夹子还是故技重施，两个人的手里只剩下一枚银币了。

　　“这样怎么可能夹得上来。”

　　有人在他们身边不轻不重地揶揄，孟吹夏不用转头也猜出那是程谢许，但他现在没心思和对方吵架。要是贺焰夹不上娃娃，他要说点什么替对方挽尊才合适呢？

　　“那你试试看。”

　　贺焰却让开身体，让程谢许走近，后者冷着脸投下银币，操控着夹子抓捕猫咪，那只猫的哭脸让孟吹夏怀疑它是预料到自己会被这群人反反复复抓捕。

　　也许不停地被夹起来很疼呢。

　　孟吹夏还在神游，祈祷着程谢许也会落空，但天不遂人愿，程谢许偏偏夹上了一只猫，是他最开始看见的气鼓鼓的猫咪。好在，没把那只哭脸猫夹走，孟吹夏把最后一枚银币交到贺焰手里：“加油。”

　　提前说“没关系”简直像在程谢许面前认输，孟吹夏才不要那样，他相信贺焰。更何况就算夹不到，这又不是他们人生之中的重大考验，无所谓。

　　孟吹夏全神贯注地盯着贺焰，对方的鼻尖上也有了汗珠，空调里吹的凉风也吹不散四人之间的燥热气氛，孟吹夏的怀里忽然被塞进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送给你。”

　　他顿了一下，不去回头都能想到程谢许那张脸，想不通对方究竟为什么殷勤到这个地步，难道对方也是重生的吗？这个疑问一出现，孟吹夏的心跌进更深的谷底，他才不要程谢许因为可怜他，就来施舍他近似爱的感情。

　　虽然程谢许也一直在施舍他，把同情当做感情来挥洒。

　　“我不要。”

　　孟吹夏把那只猫塞回程谢许手上，尽量用不像在赌气的语气，一转头，贺焰已经从底下拿出了那只哭得嗷嗷叫的猫咪，孟吹夏这下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贺焰，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当然。”

　　贺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邀功不比奚落程谢许重要，他看向对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抓到娃娃又怎么样？我也能抓到。”

　　孟吹夏还在捏小猫咪，旁边一直被当做透明人的女生终于忍不住要开口，孟吹夏看向她，对方的眉眼他无论看多少遍都只能夸赞，程谢许却上前了一步隔开他们：“孟吹夏，如果我说她是我堂姐，你会后悔花这么多天和我闹变扭吗？”

　　完了。

　　贺焰又后悔自己没能看更多电视剧，找到更多及时打断主角感情交流的办法。原来是堂姐，居然是堂姐，孟吹夏会不会迫不及待地回到程谢许身边？

　　他仿佛变成了石像，连看孟吹夏的脸的勇气都没有，等了又等，孟吹夏终于开口：“关我什么事？”

　　孟吹夏捏了好一会猫猫脸才发觉三个人都等着他开口，他没被这个炸弹般的消息炸得血肉横飞，也并不太意外——上辈子他甚至没有见到她。

　　他当时只顾着为程谢许失约生闷气，熬过十几天才发现，程谢许也把他放置起来。他等了又等，最后开学时才重新见到对方，程谢许长高了些，眉眼更冷，像一捧终年不化的冰雪。

　　孟吹夏连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愣愣站地在原地看着对方，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地上。

　　但程谢许就像没看见他那样，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孟吹夏不明白，或许是“堂姐”发生了什么事，但程谢许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共同分担某些情绪，他为妈妈流的眼泪却没有一滴错过了程谢许的眼睛。

　　他永远被对方放置在重要的事物后面，他永远不会是程谢许的第一位。

　　魔法失效了，贺焰从僵硬的石块重新变成人，孟吹夏已经拉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向前走去，把程谢许和那个所谓的堂姐甩在身后。

　　游玩的好心情就此被破坏，孟吹夏在购书中心背后的奶茶店里买甜筒吃，老板一看见他和贺焰就露出笑眼：“那天我还担心你们要打起来呢？小朋友不要学人打架啊。”

　　“没有，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孟吹夏抓住贺焰的手，十指紧扣着举起来让老板看了一眼，再想松开时发现自己被贺焰握紧，他不明所以地看了对方一眼，但还是决定接受这种握手方式，就当是友谊的证明吧。

　　孟吹夏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这是贺焰的怪癖吧，能够偶尔地包容对方，他也很高兴。

　　只是右手被牵着，孟吹夏不得不用左手去拿甜筒，小口小口地舔着，贺焰也点了杯西瓜奶茶，摇晃着它看里面的珍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在喝这个。

　　“你还记得这个。”

　　孟吹夏还在啃甜筒，咔嚓咔嚓地把蛋筒也吃干净，最后拿纸巾擦手。贺焰又把西瓜奶茶推到他面前：“你喝吧。”孟吹夏没有谦让的习惯，贺焰推过来他就顺势收下，一口气喝到底，贺焰黑溜溜的眼珠还是盯着他不说话。

　　“你和程谢许，真的没有和好的可能了吗？”

　　比起再去看无数个爱情电影，求证本人显然是最有效的办法。贺焰生怕自己会让那团死火再次燃烧，也明白如果他们真的爱得热切忠贞，他根本没办法从中阻挠。

　　“没有了。”

　　孟吹夏把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就像反复吹一个气球，越吹越鼓，心里的某些杂念就这样被吹散。他知道贺焰的担忧，知道贺焰怕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的下场，随口宽慰：“他真的不喜欢我，所以我们之间没可能和好。”

　　“如果他喜欢你呢？”

　　贺焰还是问，他胸口里有团气不辨左右地撞来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吐出这句话。天暗下来，他才发现没等到孟吹夏的答案，发现跟着孟吹夏乱走，他们又回到电玩城了。

　　孟吹夏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两张券，在空气里甩了甩：“我上次还拿到了两张碰碰车的体验券。”贺焰盯着他的脸，而他神情无异，就像没听见那句话。

　　也许他是故意装作听不到的。

　　这个想法在贺焰心里滚动着，他伸出手，还没捉到孟吹夏的衣角就收回了手。他心里只剩这一个想法，求不到答案时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可孟吹夏却一直没回答。

　　他一定听见了。

　　“如果程谢许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贺焰强行地挤上只能勉强容下两人驾驶的碰碰车，两个发育时期的青少年坐在一辆碰碰车里像两只巨兽。贺焰不顾老板起身投过来的诡异目光，边伸手夺方向边看孟吹夏的脸。

　　孟吹夏低着头，那张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贺焰过去看他时只看见他哭他笑他发脾气，没见过他冷着脸，用应付程谢许那套来应付自己的样子。

　　完了，真才是真的完了。

　　贺焰浑浑噩噩，一抬头，两个人已经撞到墙上，好在四周铺了一层泡沫般的软垫，他也不怕受伤。孟吹夏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贺焰跟在身后想追，但那个问题没办法再说出口，只能变成铅石落回肚子里，沉甸甸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