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10、鬼屋 上了车

　　上了车，孟吹夏还没对着刺眼的阳光感慨一句什么，贺焰已经眼神坚定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防晒霜，挤出两大坨往他手臂上用力地擦。

　　司机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句“少爷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就看见孟吹夏被擦得通红的手臂。他用力地闭了闭眼，那句吹捧含在嘴里半天，最后还是假装无事发生。

　　但孟吹夏是有痛觉的正常人，在被贺焰用力擦的时候把自己前半生的罪行都检讨了一遍，又回想了一下贺爸贺妈的长相，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是那对夫妇流落在外的亲生子。

　　所以贺焰这个坏狗到底为什么要折腾他啊！

　　孟吹夏被擦得眼睛都溢出了生理盐水，狠狠地也挤了一大坨防晒霜往贺焰手臂上擦，企图让对方感受到他熊熊燃烧的怒火：“贺焰你死定了！我要把你擦秃噜皮！”

　　贺焰不动了，孟吹夏被安全带限制了动作，只能把他的手臂抱在胸、前狠狠地擦，用尽全力狞笑着擦完，才发现贺焰的眼睛几乎粘到了他的脸上。

　　“看什么？很痛吗？”

　　孟吹夏还在想自己要不要道歉，贺焰已经移开目光，转移话题：“我说今天太阳太大了。”刚才孟吹夏佯怒的时候脸颊粉红，完全是气鼓鼓的草莓大福，简直太可爱了。

　　一想到孟吹夏也许不会在程谢许面前露出这种样子，贺焰心里就更甜蜜了，如同喝了一杯蜂蜜水，从嘴甜到心。

　　但保险起见，贺焰还是问了一句：“你和程谢许会吵架吗？”

　　“会啊，我们现在不就正在闹矛盾吗？”

　　不明白贺焰为什么突然提起程谢许，孟吹夏还是说了真话，他明白自己的刻意疏远在程谢许眼里只会是闹脾气，所以对方不断地在他面前表现出挽留的戏码。

　　贺焰又不高兴了，想到程谢许，想到他真正地参与了孟吹夏的前半段人生，被小小的孟吹夏崇拜依赖着，某种情绪就止不住地在他胸口里膨胀。

　　但看一眼孟吹夏，对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贺焰那股闷气又发不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头，在自己大腿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都怪、都怪爸妈不早点把他送过来，也怪他不早点和同学打架，然后被送到这里反省，这样就能更早地遇到孟吹夏了。

　　如果能赶在程谢许之前，挡在孟吹夏身前，那今天被孟吹夏追着跑的人，不就会变成他了吗？

　　可是自己是直男，那孟吹夏被拒绝后不就还是会疏远他吗？那他无论怎么示弱，也没办法让孟吹夏回到他身边，除非、除非和孟吹夏真正地恋爱。

　　但孟吹夏比女生更笨更娇弱，淋了雨会呆呆地坐在公交站等待别人把他捡回家，下雨也不会往家里跑，和家里人吵架之后就这么倔强地坐在外面淋雨。

　　可是再像，孟吹夏也不会变成女生，悲情女主角首先要是女生才行。

　　贺焰顿时觉得自己的判断出了大问题，但孟吹夏拽了下他的胳膊，他就晕头转向地跟着孟吹夏下了车，他才发现时间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要拍照吗？”

　　放弃思考这些和人类存在意义差不多的抽象问题，贺焰把手机举起来，指挥着孟吹夏站到大门口，他蹲下来找一个能够把孟吹夏拍得更高的角度。

　　“比个耶好吗？”

　　贺焰还在回想，教程上说要主动且热情地给女朋友拍照，同时不能太苛刻地批评对方不会摆姿势。他举着手机，努力把孟吹夏移到画面的中心，让乐园的招牌顶在孟吹夏的脑袋上。

　　这样一看，孟吹夏像顶了个旗头，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才在阳光下站了几秒就受不了：“拍好没有？”

　　阳光刺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为了上镜好看，孟吹夏努力瞪圆眼睛，没过几秒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他不耐烦，想抱怨贺焰不懂，但想到这趟旅游也是贺焰父母出资，那些话又变得轻飘飘：“太阳好晒。”

　　“我再多拍两张！”

　　即使蹲下来也拍不出一米九的气势，贺焰不知道原来摄影也是一个技术活，镜头里的孟吹夏脸颊变得越来越粉，他闷头狂按拍摄键。

　　孟吹夏的嘴越撅越高，他还没说话，旁边举着摄影机的人倒是先发话了：“拍够没有？还要拍多少张啊？”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孟吹夏心里的小人几乎给他起立鼓掌，期待着贺焰也能说出这样的话，然后他顺水推舟结束这个过程。

　　旁边被拍的女生凑过去，对着相机看了几秒，跺脚：“你拍的都不能用！”再一回头，贺焰还跟石头墩子一样蹲在地上狂按拍摄，女生数落男友：“你看人家男朋友还在拍呢！”

　　男生欲言又止，女生的目光落到红得跟番茄一样的孟吹夏脸上，顿了两秒，又补充：“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她抄起男朋友就是一个百米冲刺，消失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算了，不拍了吧。”

　　孟吹夏终于找到正当借口，贺焰被他拉起来，只顾着把手机揣到怀里，两个人跌跌撞撞往游乐园里走，生怕被路人的目光注视。走了近二十分钟，孟吹夏才发现暑假来游乐园是多错的决策，只好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用手给自己扇风：“好热。”

　　“我给你买根绿豆糕吃。”

　　两块冰冰凉凉的雪糕贴到脸上来，孟吹夏也没拒绝的勇气了，撕开包装开始吃，沉浸式吃了半分钟，一转头发现贺焰还在拍。孟吹夏感觉自己都快炸毛了，旁边的路人嬉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但看在雪糕的份上——雪糕的份上也不行！

　　“别拍了，到底谁教你的？”

　　如果贺焰谈恋爱，估计会是二十四孝好男友，这个殷勤体贴劲连他对程谢许都做不出来。孟吹夏提前享受着这份待遇，还是忍不住伸手去遮住摄像头：“拍这么多照片到底有什么用啊？你手机里还有内存吗？”

　　“有大内存卡，不用担心。”

　　贺焰回他一个“你放心”的笑脸，但孟吹夏更不放心了，游乐园还能不能好好玩了！劝阻无果，孟吹夏只能大口咬雪糕，很快也被冻得说不出话来，连这种画面贺焰也能忍心拍摄的！孟吹夏开始为贺焰以后的职业规划考虑了，做婚纱摄影会不会有前途？毕竟一整天跟拍不嫌累的精力不是谁都有。

　　走出便利店，他又买了瓶冰冻的茉莉花茶，也被贺焰拿去握在手心了：“别把我的水捂热了！”

　　孟吹夏发觉自己态度太恶劣，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贺焰，他倒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点没放在心上。贺焰的脾气真是好到离奇，自己也不能太蹬鼻子上脸了，适当也要给对方一点面子。孟吹夏稀里糊涂地想着，一抬眼才发现自己被推到了鬼屋门前，而且马上就要排到他们了。

　　“怎么是鬼屋啊？”

　　“你害怕了？”

　　贺焰从背后几乎能环抱住他，左右手捉住他的手继续把他往前推，孟吹夏变成了顽皮的孩子，徒劳地挣扎了一秒：“不害怕。”

　　“这个项目人少，而且我听他们说，这种项目要提前玩，放在最后一个，晚上做梦都会梦见鬼。”

　　贺焰弯下腰，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温热地擦过他的皮肤，比起亲昵的举动，话语本身对于孟吹夏来说更有攻击力。

　　“呸呸呸！”

　　孟吹夏闭上眼睛都是那个夜半打来电话的小女孩，吓得几乎要从贺焰的控制里挣出去，但力气不够，又被推着向前走了几步：“我才不会梦到鬼呢！”

　　“放心，我在旁边呢。”

　　还没进鬼屋就有了展示自己男友力的时刻，贺焰真想把网络论坛上出谋划策的人再谢一遍，有他珠玉在前，以后还能有程谢许什么事情呢？程谢许再殷勤备至，也是在他的阴影后面了。

　　孟吹夏真想化身猫咪，用爪子把贺焰的脸挠花，好端端的游乐园，来鬼屋算什么？晚上要是再梦到鬼的话——他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贺焰，等着我下次收拾你！

　　他咬牙切齿，被推到排队的工作人员面前时还垮着脸，对方一看他就笑：“吵架啦？”

　　“没有吵架！”

　　贺焰答话比他更快，孟吹夏想用手抓住两旁的栏杆，对面的告示上贴着游玩须知，他还想着胡诌一个病，工作人员已经越过他，和贺焰相视一笑：“害怕了吗？”

　　“你害怕了吗？”

　　贺焰这时候偏偏又开始认真听他说话了，孟吹夏鼓着脸颊，气得说不出话，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才不怕。”工作人员把照明程度趋近零的荧光棒递到他手心，又多放了一颗硬糖：“小朋友，加油。”

　　孟吹夏不想给这个人好脸色，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往前走，趁他拧荧光棒的时间，贺焰已经伸手把他手心里那颗糖拿走了。

　　“那你吃吧。”

　　孟吹夏怕把牙齿吃坏，贺焰看他不生气，又笑着来逗弄他：“我和你说，这些工作人员都是来做暑假兼职的大学生，你才不要受他们的骗。”

　　哪里看出来他要上当受骗了？那个工作人员也没从他这里捞到什么啊？

　　但现在已经进了鬼屋，四周黑漆漆，四处掩埋着的音箱还播放着恐怖的BGM，孟吹夏不打算和贺焰在这里狡辩了，他一边“嗯嗯”一边躲到贺焰身后：“开始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