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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恨天恨地时最恨自己 魔尊现世, ...

  •   她当然清楚,自己将竹逯一剑穿心,绝不是受任何人说逼迫,也不是出于什么为天地除害的大义,而是她真的,真的很想要剑尊之名。

      虽然她大抵也清楚,那只是一个名头而已,轻飘飘的腰牌无论做几个都可以,但她始终想要一个能够被世人记住的名号。

      因此,她才会从规划的那条线路离开,生生破开一道血路,直逼到魔尊面前。

      她还记得,自己执剑与竹逯面对面时,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果她当时真的给了他机会,他会说什么呢?

      道歉?求饶?还是他再也装不下去,终于要对她吐露真相?

      她想要从回忆里看清楚竹逯的脸,可她越是努力回想,他的脸,他的神情,他的表情,就越是模糊一团。

      她的太阳穴好似有针在扎,皮肤下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回忆被迫中断,她实在想不起来那时候的事了。

      只记得剑刺破他胸膛时,她听见他低沉隐忍的闷哼声,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时,她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鸿渺剑差点儿脱手。

      她本以为,自己狠下心将他一剑捅个贯穿,推下万丈深崖,他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将血流尽后,一切便可以结束,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活下来。

      可在那时,她是确确实实相信,竹逯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

      在那之后,一切的一切,确实是短暂地遂了她的愿。

      众人高唱着她的英雄事迹,她终于成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人。在万人敬仰中,被众人簇拥,踩着鲜花与道贺,成为举世无双的鸿渺剑尊。

      这分明是她一直以来都在追寻的,可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簇拥着的,看不清表情的面孔,她却下意识想要逃跑。

      为了追寻这个执念,她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也终于得到了这么多,可为何心中始终不觉得满足?

      一切物是人非,从前她总以为,即使外界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处山门却始终不会变。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又是何处出了纰漏。

      为什么…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现在却独身一人,在这处空空的山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她哭喊得累了,便仰起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空气甫一吸入,便呛得体内生疼。

      江渺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胸腔口腔内一股血腥气味弥漫,她无心去管,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液,跪倒在弥天风雪中。

      她呆呆地望着天,唇一张一合,嘶哑的低喃被风吹得失真,巨大的痛苦与迷茫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江渺久违的做了梦。

      一开始,眼前是漆黑一片,可渐渐的,远处有点点光亮,正向自己慢慢靠近。

      她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现实,可她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到底,是不是她的梦境?

      远处的光芒明灭闪烁,有些像她从前在山林里看过的萤火虫,那光点落在她掌心,没有任何感觉,她分明一直紧盯着,可那光点只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自从师父给她启蒙,带着她开始修炼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耳畔响起一阵脚步声,江渺怔怔抬起头,当她看见自己面前的是那张深深印刻在她心底的面孔是,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便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一般,江渺颤抖着抬起手,她身体上那股无形的桎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

      她从未想过,再次将他拥入怀中,竟会是在梦里。

      一切的知觉都变得迟钝,她只觉得自己已使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却还是不能体会出他正在自己怀中的实感,从前那些唾手可得的呼吸、温暖、心跳,如今都变成了不可得的奢望。

      江渺把脸埋进他胸口,可他却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无论如何她如何动作,他都没有回应。

      过了一阵,她隐隐约约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毕竟,如果真的是竹逯分出的神识入梦,他也并不会任由她这样,把他抱在怀中吧。

      虽然她知道,竹逯对她袒露的那些情感绝掺不了半点假,那些海誓山盟也不是为了哄她高兴才说出口的。

      可她刺出的那一剑,都不需说明,便已足矣说明她的态度了。

      竹逯是个聪明人,二人朝夕相处良久,早已心有灵犀,他当然会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不敢想象,若是将来二人再见,彼此会是如何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场景。

      江渺屏退心中的种种杂念,无论如今她抱在怀中的只是自己由执念凝聚而成的傀儡也好,真的是他分出的灵识入梦也罢,她都不想再深究了。

      就在这里,什么样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说,就让他们二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由她依靠一会,就好。

      世间容不下她这段离经叛道的感情,可如今在梦中,她尽可如愿吧?

      江渺缓缓松开了怀抱,二人的距离也就此拉开,他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站在原处。

      她盯着他的脸,不肯放松一刹,就像是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像他突然出现那样,又突然消失不见。

      江渺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她仍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既然这样…那就……再进一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态,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江渺抬手,双手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对方仍旧没有给她做出任何回应,隐于发丝之下的蛇瞳中没有情感,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这双眼睛,与她在洞中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揪,分明手上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心痛的感觉始终那么真实。

      江渺的视线细细描摹过他的脸,看得越久,便越是觉得不舍,她的拇指擦过他唇角的那颗小痣,还记得,她总是很喜欢盯着这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也顺从地俯下身,发丝缭乱间,彼此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她仿佛就要感觉到他的炙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仿佛又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出具体是什么的香味。

      即使是在梦中,即使二人已经有过数次,她却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了羞怯和紧张,视线乱瞟,不敢再盯着他瞧。

      可只是视线游离的那一刹间,眼前的一切却突然切断,又回归到无止境的黑暗中。

      视线被剥夺,她突然恢复了知觉,虽然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猛烈地颤抖。

      江渺使尽全身力气,撑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她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满眼的白不是自己的梦。

      这是被积雪覆盖的山门。

      她的梦醒了。

      江渺缓缓从地上爬起,双手被冻得通红,她并不觉得疼,许是因为都已经冷得麻木了。

      她大闹过后遗留下来的那些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天地一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的彷徨、悔恨、不甘,一切都一切,都被掩埋在雪地深处,再无从被别人得知了。

      过了这么久,她好像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追寻的剑尊之名,不过是凡夫俗子聚众造出的假象规矩,都是过眼云烟而已。

      她无人可以怪罪,所谓的罪魁祸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恨天恨地时最恨自己。

      鸿渺剑尊的消息在江湖中流传了一阵,那时仿佛所有人都见过她,流言传得绘声绘色,可突然间却又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江渺一直待在山门,除了疼痛难忍时运功修复自己体内逆乱的经脉之外,一直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着。

      鸿渺剑放在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偶尔去擦拭保养,却也许久不曾执剑了。

      毕竟这是师父留给她的宝剑,即使她如今不想再挥剑,却知道这是她的念想,要一辈子珍藏。

      她从没有数日子的习惯,如今独自生活,甚少下山,游离尘世,更是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江渺偶尔看着远处的山峦,也会想起俗世中热闹的氛围,从前那些开心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假的。

      也不知道曲明珠如何了,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当时在曲家见到苏简简时,她像只又瘦又小的病猫,好像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似的,如今也已经亭亭玉立,独当一面了。

      当时她不愿师兄留下简简,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小孩儿,即使是被亲戚收养,寄人篱下受些委屈,也总比跟着他们这些非亲非故的人好。

      她不想与师兄争执,只是定好一切都听简简的意思,谁曾想,她自己竟然拿定了主意,拜了易玉衡为师。

      这样当然也不错,拜的是师兄,她不必负师父的的责任,也多了个玩伴,虽然常常没个正形,但偶尔也还是能教她一招二式,实在有趣。

      她坐在自己屋中,细数着从前的日子,轩窗支起,屋外的白梅又开了。

      江渺闻见扑鼻的梅香,从旧岁里回身,想起许久不曾给鸿渺剑擦拭保养,便起身去取,刚回到窗前,就看着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雀鸟,爪子紧抓着窗沿,脚上绑着符篆,鸟喙上衔着一封信笺。

      这手段她自是认得,是师兄惯用的传信手法。

      这么多年,他从未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无论是书信还是探望,全都没有。

      如今又是为了什么,突然给她传信?

      江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走上前去接过拿信笺,雀鸟也再也支撑不住,从窗沿咕噜噜滚落下去。

      她将鸿渺剑放下,把信笺拿到眼前展开。

      如假包换,上边正是易玉衡的字迹。

      ——魔尊现世,请鸿渺剑尊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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