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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扇试炼 即使是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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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日光照在岩雕之上。
带土睁开眼,目光触及到的,是只雕刻了四张面孔的岩壁。
今天要做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前一天的事了。
耳边传来街坊老奶奶的招呼:“早上好啊,带土,忘带东西了吗?”
他摇摇头。
“没有,奶奶,我来帮您拎菜……嗯,干脆我背您回家吧。”
没有毛耳朵,没有长尾巴,熟悉而陌生的灿阳落在身上,四面八方的称赞汇集一处。
他徘徊在的木叶街道上,琳过来与他打招呼,说今天队长请吃饭。
琳笑得和记忆中一样明亮,他的心跳突然变快,忙不迭点头答应。
但与他们汇合的那张面孔,他不认识,那陌生的脸并非他记忆里嘴毒的竞争者,不会嘲笑、没有争执。干净、文静,和琳站得很近。
他茫然地,失落地吃完了那顿饭,又丢了魂似的过起普通忍者的日子。训练、任务、升任,他按部就班地越长越大,所有人都拍手恭贺,说:“你是木叶的希望,是下一代宇智波的天才。”
但他心底那块空缺,却一日日地在腐烂扩张。
直到某日,他经过火影岩前,终于问出那句话:“……六代目,会是卡卡西吗?”
这话换来的是琳困惑的眼神:“带土,卡卡西是谁?你经常梦见的那个,不存在的人吗?”
空气像被抽空,带土又一次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脑海里只有琳安慰他的那些话。
“梦到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确实分散了很多精力,说不定是太累的缘故……”
他恍然,毕竟所有人、所有历史的回忆里,都没有这个人,那现实就是……“旗木卡卡西”从没来过这世界。
那晚他站在自己的窗口,侧头就是玻璃里完好无损的自己,没有疤痕、没有痛苦、没有被压在巨石下的记忆。
窗外的木叶依旧热闹,琳在另一栋楼灯下对新队友温柔地笑。
一切都很好,好到即将窒息。
“是吗……原来‘卡卡西’才是我的梦吗?”
那一刻,镜中之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而是玻璃中的虚影正默默注视他。
空气开始微微颤动,桌角水杯的水面不断摇晃,书页自顾翻乱,连火影岩的光投在窗上的形状也仿佛悄然变形。
执念疯狂灼烧的那一刻,无人察觉。
【我想见你。
就算你从没存在过,我也想见你。】
他捂着胸口,慌乱往外走,沿途是熟悉的街巷与同伴,琳正在和那个人告别,笑容温柔得让人恍惚,见到他脸色惨白,立时跟上来。
“怎么了,带土,身体不舒服吗?我帮你看一下吧。”
“我,我没事……我要去一下那边。”他指指一个方向,又缩回手,视线落在地面上,不敢看她。
琳目光柔软依旧,也不再追问,她轻轻拉住他衣袖,牵着他走入石阶另一侧的小径。
“绕路走吧,”说话间,琳松了一下手,把手掌伸到带土眼睛底下,“这边开花了。”
带土低头应是,诺诺握住琳的手。他们走过寂静而温暖的夜里,一起沿街前行。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像融化在水雾中,听得见,看得见,却感受不到温度,只有琳的手,牵引他慢慢朝前走。
“卡卡西……”琳忽然轻声说,“又是带土总梦见的那个人吗?”
“对,原本,我梦见他是旗木朔茂的儿子,我们的伙伴……”
“嗯,”她停顿了一下,她的记忆里,旗木朔茂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很久之前就嫁了人,一家人都离开了村子,“在梦里,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对啊。可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分明地记得对方的声音、气味、讨人厌的眼神。记得那个得到了自己的写轮眼的少年的最后一眼,记得对方第一次说“你迟到了”时皱起的眉。
“……是。”
“那就去寻找他吧,带土,”她转过来双手握住带土的手,“我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带土都过得很孤独,也许你并不想表现给大家看,但是,‘卡卡西’不在的世界,对你来说很痛苦不是吗?”
带土怔住,惶惶不安地望过去:“琳?不,他只是,在我的梦里……他或许……”
“不对——如果只是梦,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需要一个有他的梦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格外有力地击中了他的心底,“你要去找他,是因为如果他在你的世界里缺席了的话,你也会不完整。”
他们已经走到了慰灵碑前,风吹起石阶上的落叶,一只黑猫从碑后跳过,又迅速消失在草丛中。
带土站住脚步,盯着那块石碑。
碑石高大冰冷,仿佛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矗立在一切真实与虚假的交界线上。此刻他不是站在它面前,而是站在它的背面,所有碑文都刻给了别人看,独独抛却记忆背对他。
他扯下自己的护额,忍着眼泪,交到琳手里。
“对不起……对不起,琳……”
“说什么呢,带土,你什么也没做错,”琳接过护额,为他理了理头发,然后轻拍他的脑袋,笑道,“去吧,带土,去做你要做的事,不必留在这里。”
带土咬紧牙,回头最后望她一眼,月光淡淡洒在她额前,梦也将她留在原地。
“你要好好的,琳。”
“你还会记得我吗?”琳轻声问。
“会的。”他毫不犹豫地答。
她笑得明媚如春日白花:“记得带着我的问好去见‘卡卡西’,我们永远是最好的伙伴。”
“好。”
他转身,走上慰灵碑前最后的那几阶石台,碑石高大冰冷。
但他眼里只有一件事:
“我要去见你!”
野原琳遥遥挥手向他告别。
下一刻,他奔跑、跃起,带着血肉之躯与无法承受的执念,如同蚍蜉撼树,一头撞向慰灵碑,将自己的生命抹在了高大又冰冷的石碑之上。
血花在碑前飞溅成壮烈绽放的花朵,碑文扭曲,世界的结构如玻璃般龟裂。
宇智波带土从碎裂的中心跌落下去,腕上红线却不断拉扯延长,疯狂延展,燃烧、纠缠、撕裂虚假的梦境,贯穿进另一个仍在沉睡的梦境深处,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向上寻找。
雨刚停,草地还是湿的,卡卡西站在墓碑前,放下了湿漉漉的伞。
碑上刻着:宇智波带土
“今年是第十八年了吧……”他说,“对了,琳的小宝宝出生了,是个女儿,她说过几天就抱来给你看看。”
他来过无数次,也梦过无数次,而石碑沉默依旧。
战争之后,琳去了医疗部门,她成熟又坚强,不出三年已成纲手大人的得意门生。卡卡西成了村子里靠谱的精英,因着带土的写轮眼,顺利完成的任务数不胜数。
但他总是迟到,也习惯了迟到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来。
“宇智波现在没人找你要那只眼睛了吧?”有人在任务会议后问他。
“是,”他说,“他们知道带土永远是我的伙伴。”
“可惜他只留了一只眼睛。”对方说得毫不在意。
卡卡西没有再理会。
每一天,他都会前往墓前,跟那个刻痕深刻的名字对望,然后发呆,一遍遍去回忆他的少年。
怎么办呢……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好像只有他们停在原地。
后来,他教上了新一代的忍者,鸣人、小樱、佐助。他们可爱得太像过去那个人,影影绰绰,无处不是他的存在。
这世界什么都没错,一切都在继续运转。而因为自己恪守忍者本分,冷静、坚毅,所以灵魂永远空荡孤寂。
留他站在那场崩塌的山石下,被一同湮灭。
又是一年带土忌日,阴雨绵绵。
卡卡西放下花和点心,单膝跪地,习惯性地喃喃问了一句:“带土,你在吗?”
他没戴手套,直接按住碑石擦拭那个名字,石面是冷的,擦过去是凹凸的刻痕刮痛手心。
“今年……你就三十了吧,毕竟我也二十九了,是个大叔了。”
“对了,纲手大人前些天跟我说,要我考虑换一只义眼,她会想办法帮我保存你的眼睛,永远。”
他说着说着停下。
“你听得见吧,”他慢慢将额头抵在碑上,闭起眼睛低声道,“我试过很多次,放下,忘掉,接受现实。可我做不到,带土,我做不到。”
他的手指狠狠扣进泥土,那双从不曾颤抖过的手,如今止不住地发抖。这样的话他本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可如今他想让那个人知道。
豆大的雨点砸下,发丝凌乱贴在脸侧,却遮挡不住他眼中烧灼的疯狂。
梦似的,又极其真切,卡卡西早记不清自己在第几次梦见这一幕,也不知自己是第几次跪倒在墓碑前。
雨越下越大,洗掉时光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光滑碑面上倒影的他居然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上忍,战后的英雄、老师的称号统统被暴雨剥离,肩上终于再无任何背负。
他想:“我要把你带回来。”
莫名的红线从土中浮现,缠上他的手腕,他没有发现。
雨水冲刷掉他努力维持的冷静,毕竟他变回了孩子,还跪在带土的名字前,。
该把过去十八年的忍耐和沉默统统砸碎。
于是所有人听到他状似疯魔地喊起来:“我来晚了,我来了!带土!”
暴风携着利雨吹来,一声咣啷在他脚边响起。
他低头,碑旁的草丛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铁锹,木柄残旧,握把处模糊不清涂抹着三个字。
“找寻我”。
他毫不犹豫弯腰拾起它,低头开始没命挖掘,铁锹劈开泥与石,凿穿年复一年堆叠的时间之土,那一刻,雷声滚过远山,大地哀鸣颤动。
忽地,身后脚步杂乱,紧接熟悉的短刀出鞘声。
也许他们注定会在某个关键的时间点出现,拦住他,阻止他再多做什么。
卡卡西不愿回头,一把扔开铁锹。徒手扑进那片血与泥之间,他用指甲刨开泥土,血水混着雨水渗入土中喂养给大地,也带上他的期望层层向下。
雨后的泥冷得刺骨,他的指甲断裂,手掌血肉模糊,但就是没有停下。在众多暗部出手阻拦的前一刻,他已紧紧抓住了从土里朝上生长的那只手。
“带土!”
又是一道惊雷起。
他猛地一扯,将那手从泥土里拽出,浑身是土的少年猛向前倒入他怀中,头发粘着泥浆,额头有夸张见骨裂痕在流血,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真实存在。
“笨卡西……”少年还记得第一句话就骂他。
他搂着对方,忍不住痛,也想笑。他不再是忍者,不再是老师,不再是那个无助徘徊的大人,他是十四岁少年,终于在无尽的雨夜里找回了自己。
“好痛……痛死了……”满身黄土的少年带土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额头的血也蹭了卡卡西一头一脸,“你怎么不早点挖……死了之后,好冷……”
“对不起……带土……”他的下巴抵在带土发顶上,雨水落在眼睛里又流出去,一刻都停不下来。
风停雨寂。
梦与梦之间的界限从这里开始坍塌。
火焰从执念中窜起,将所有虚假燃尽,只留一处通红的结界——那便是契之堂的核心红线之域,亦是三扇试炼的休憩地。
两人同时睁眼,发现彼此的第一时间下意识去查看对方的身体。
带土仍满带梦中的创伤,眼圈红肿,脸侧是擦不干净的血痕,幸好额头伤窟还在缓缓愈合,卡卡西身上则满是泥土与擦伤,头发乱糟糟鸟窝似的不停滴水,搂着带土的腰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气氛比起入睡前温热许多,就连红线也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带土背过去暗暗松了口气,尾巴不安地晃动,卡卡西盯着他的尾巴,喉咙咽了咽,上手便摸,不,是安抚。
风拂过燃烧的火光间,传来某个少女的呢喃:“契火已焚,意念已至。你们仍执念对方的真实,今后也请务必坚信彼此存在。”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先说话。
但下一刻他们同时踏出领域,一同抬手去推那第二道团扇之门。
火焰重新席卷,猎猎烧过梦的裂隙。
【一扇·心为之门,已应】
【二扇·意为之门,有情有义】
【三扇·愿为之门,本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