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颗星的轨迹》佩子木

12、光盘里的雨味

　　雨停得猝不及防，金夏恩蹲在旧书摊前，手里攥着台按键式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是1973年植物图鉴里银杏叶标本的模糊翻拍图。她正眯着眼，试图调整角度让光线更清晰，突然，一道影子罩住了图鉴，是权志龙举着个透明文件袋，袋里装着半干的水杉叶，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拍这个。”他把文件袋往图鉴上一放，水珠从叶尖滚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出一小片水渍，“比你手机拍得清楚。”

　　金夏恩瞥了眼他手里的索尼卡片相机，小巧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镜头前的镀膜反射出她无奈的表情。“你倒是装备齐全。”她把诺基亚塞回兜里，接过文件袋，“哪来的相机？”

　　“工作室清理仓库翻出来的，”他摆弄着相机的变焦环，“以前拍宣传照用的，还能用。”他按下快门，闪光灯闪过，水杉叶的脉络被定格在相机的存储卡里。

　　巷尾传来“砰”的一声，炒栗子的铁锅倒扣在地，砂粒和栗子滚得到处都是。摊主大爷手忙脚乱地捡，权志龙立刻跑过去帮忙，他弯腰时，相机从脖子上滑落，晃悠悠地垂在胸前。金夏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T恤领口露出一截挂绳，上面拴着个小小的金属片，像是个旧相机的快门按钮。

　　等权志龙回来，手里多了袋还冒着热气的栗子。他把栗子递给金夏恩，相机晃到了身前，金夏恩伸手抓住相机，指着挂绳上的金属片问：“这是什么？”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相机上的快门按钮，掉了，我就穿起来当挂件，纪念一下。”他剥开一颗栗子，“上次在工作室拍杂志图，那相机拍出来的色调特别暖，像济州岛秋天的橘子海。”

　　金夏恩咬着栗子，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被阳光浸透的橘子海，和他在沙滩上捡贝壳的背影。她放下相机，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帆布包上，包侧的口袋里露出一本杂志，封面是2010年最新款手机的评测，三星Galaxy S和苹果iPhone 4的广告格外显眼。

　　“你最近打算换手机？”她踢了踢他的包。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随便翻翻，其实现在这台老诺基亚还挺好用，能打电话、发短信，偶尔还能玩个贪吃蛇。”他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贪吃蛇正努力吃着像素块。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溪边走去，雨后的石板路有点滑，权志龙走在外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路过老槐树时，金夏恩发现树干上多了些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钝刀刻的。她凑近一看，刻的是个简易的相机图案，旁边还有行小字：“下次用这个拍你。”

　　她扭头看向权志龙，他正假装若无其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耳尖却悄悄红了。金夏恩没戳穿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个相机刻痕，指尖沾上了点潮湿的木屑。

　　到了溪边，水杉林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像层薄纱笼罩着树林。权志龙举起相机，对着水杉树干上的青苔拍照，闪光灯一亮，青苔上的水珠在照片里变成了晶莹的宝石。金夏恩蹲在一旁，捡起一颗掉落在地的水杉果，放在手心端详。

　　“给我拍张照。”她突然抬头，对着权志龙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相机角度，按下快门。闪光灯闪过，金夏恩手里的水杉果被拍得格外清晰，背景是雨后翠绿的水杉林，还有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金夏恩坐在副驾驶，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权志龙专注地开着车，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些照片洗出来，能当书签。”金夏恩看着一张水杉叶的特写说。

　　“好，”他嘴角微微上扬，“下次再去书市，找个能塑封的摊子，把照片封起来，就不会褪色了。”

　　金夏恩把相机放在腿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虽然手机拍照越来越方便，但这些用老相机定格的瞬间，好像更有温度，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心思，简单又珍贵 。

　　车停在旧书市巷口时，金夏恩正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往诺基亚里塞——她想试试用手机传照片，却发现老款诺基亚的蓝牙连不上索尼相机。权志龙趴在方向盘上笑，指尖敲着仪表盘：“笨蛋，得用读卡器。”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个塑料小盒子，里面躺着个磨得发亮的读卡器，侧面贴着片水杉叶贴纸，是刚才在溪边捡的，还带着点潮气。“工作室的老古董，”他把存储卡插进去，往车载充电口一怼，屏幕上立刻跳出照片预览，“等下导进电脑，明天给你刻成光盘。”

　　金夏恩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他也是这样从包里掏出剪报，带着点“碰巧找到”的漫不经心。她戳了戳屏幕上自己的照片——水杉果在掌心泛着浅褐，背景的水汽被闪光灯照得像层雾，“这张拍得显脸大。”

　　“哪有？”他放大照片，指尖点着她笑弯的眼睛，“这里有光，比杂志上的模特好看。”

　　第二天去取光盘时，权志龙的工作室正乱成一团。成员们围着电脑改方案，地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唯有窗边的书桌收拾得干净，摆着台老式光驱，旁边压着本相册，翻开的那页贴着片银杏叶，正是去年书市摊主还回来的那片。

　　“刻好了。”他把光盘往她手里塞，盘面上用马克笔画了个小相机，镜头位置贴着颗玻璃珠，和她帆布包拉链头的那颗一模一样。“找楼下打印店借的马克笔，”他挠挠头，“红色没水了，用的橘子色。”

　　金夏恩捏着光盘往帆布包里放时，忽然发现包侧袋的破洞被补好了，针脚比上次整齐许多，线尾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你缝的？”她拽着布料晃了晃，听见玻璃珠在里面撞出轻响。

　　“保洁阿姨教的，”他往她手里塞了颗橘子糖，包装纸印着新款手机广告，“说打蝴蝶结不容易散。”没说的是，阿姨演示时他没看懂，自己对着视频练了半夜，扎破了三次指尖。

　　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比昨天的雨丝更细，像把剪刀在剪空气。权志龙忽然抓起相机：“去书市拍雨景？老相机拍水洼里的倒影最好看。”

　　金夏恩跟着他往巷口跑，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声。摊主大爷正用塑料布盖旧书，看见他们举着相机，忽然从铁盒里翻出个东西——是台1980年代的胶片机，镜头蒙着层灰，“姑娘试试这个？比你们的数码机有味道。”

　　权志龙抢先接过来，对着光检查胶卷：“还能用。”他往金夏恩手里塞，“给你拍张‘复古照’。”

　　她举着胶片机摆弄时，他悄悄退后两步，用索尼相机拍下这一幕：她站在雨里，胶片机举到眼前，发梢的水珠滴在镜头上，像给画面蒙了层滤镜。远处炒栗子的铁锅又冒起热气，砂粒溅出的火星在雨里灭得很快，像串没放完的烟花。

　　“等胶卷洗出来，”金夏恩忽然说，“贴在你那本牛皮笔记本里，跟1999年的杂志页做邻居。”

　　权志龙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雨丝落在相机镜头上，他却没擦——他想让这张照片里，也沾点雨的味道，像他们此刻踩着水洼的脚印，歪歪扭扭，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