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颗星的轨迹》佩子木

13、胶卷里的影子诗

　　胶卷洗出来那天，金夏恩正在旧书摊前翻找1980年代的摄影杂志。摊主大爷举着个牛皮纸袋冲她喊：“姑娘，上次那小伙子留了东西给你！”

　　纸袋里装着两卷照片，边缘还带着冲印店的药水温气。最上面那张是用胶片机拍的——她举着相机站在雨里，发梢的水珠在镜头前晕成一片白，背景的炒栗子摊冒着热气，铁锅边缘的火星被雨丝浇得只剩点红光，像颗藏在雾里的橘子糖。

　　“他说这张叫‘雨里的取景框’。”大爷往她手里塞了颗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权志龙常吃的橘子味，“还留了话，让你去工作室拿相册。”

　　工作室的门没锁，金夏恩推门时，正撞见权志龙蹲在地上拼相册。相册是皮质的，边角磨得发亮，封面上烫着行小字“2010”，旁边用胶水粘了颗玻璃珠，折射的阳光在墙上投出个小小的相机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她踢了踢他脚边的胶卷盒，里面还剩半卷没拍的，标签上写着“溪谷补拍”。

　　他头也没抬地往相册里贴照片：“猜的，”指尖压着张水杉林的特写，“上次你说喜欢叶脉的纹路，特意去重拍了张清楚的。”

　　金夏恩凑过去看，发现每张照片旁边都用铅笔写着小字：“雨洼里的云影——2010.5.12”“水杉果的断面——2010.5.15”，翻到她举胶片机的那张时，字忽然变了风格，歪歪扭扭写着“她举相机的样子，比镜头里的风景好看”。

　　“谁教你写的？”她捏着照片边缘笑，“比你缝包的针脚还丑。”

　　权志龙忽然从相册底下抽出张纸，是张打印的照片，拍的是她帆布包的拉链头——那颗裹着气泡的玻璃珠在阳光下泛着光，背景是工作室的窗台，摆着两盆水杉，叶片上还沾着从溪边带回来的泥土。

　　“用你说的新款手机拍的，”他把照片往相册里塞，“像素是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金夏恩忽然明白他说的“少了点什么”是什么——是胶片机的颗粒感，是光盘上的橘子色涂鸦，是他补包时打歪的蝴蝶结，是那些藏在笨拙里的认真，像老相机的快门声，慢半拍，却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又停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照在相册的玻璃珠上，把“2010”那行字映得发亮。权志龙忽然抓起相机：“去拍夕阳？老地方的水洼能照出完整的晚霞。”

　　金夏恩拽住他的卫衣帽子，把相册往他怀里塞：“先把这页贴完。”指尖划过他写的那句丑字时，忽然觉得，有些心事不用写得好看，像胶卷里的影子，模糊点，反而更让人记挂。

　　往溪边去的路上，权志龙把相册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生怕折了边角。金夏恩举着那台1980年代的胶片机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晚霞按快门，机械快门的“咔嚓”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天边云朵褪色的速度。

　　“刚才在工作室，”她忽然回头，胶片机还举在眼前，镜头对着他笑，“你相册里夹着的电影票根，是去年深秋的吧？”

　　是张快磨烂的《晚秋》首映票，座位号是连在一起的。权志龙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声音闷在卫衣里：“爷爷给的，他说这电影里的银杏叶跟书市的一样黄。”没说的是，首映那天他排了两小时队，就为了抢这两个连座，票根被他夹在钱包里磨了半年，直到上次整理相册才舍得拿出来。

　　溪边的水洼还没干，晚霞落在里面，像被打翻的橘子汁。权志龙忽然抢走她手里的胶片机，往她身后退了两步：“站到水洼边去。”

　　金夏恩刚站定，就听见快门“咔嚓”响。她弯腰看水洼里的倒影——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个举着相机的影子，发梢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只偷藏了心事的鸟。“你也进来了。”她笑着喊，声音惊飞了芦苇丛里的蜻蜓。

　　他走过来时，胶片机往她怀里一塞，自己蹲在水洼边翻相册。翻到那张雨里的照片时，忽然指着背景：“你看这炒栗子摊的烟，像不像去年济州岛的烟花？”

　　水汽在暮色里渐渐变浓，金夏恩忽然发现他耳后沾着片水杉叶，想来是刚才抢相机时蹭到的。她伸手去摘，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晚风的凉。“明天去冲印店，”她捏着那片叶子晃了晃，“把水洼里的影子也洗出来。”

　　“洗两张，”他立刻接话，指尖点着相册里的空位，“一张贴这里，一张……”他顿了顿，往她帆布包里塞了颗橘子糖，“贴你那本植物图鉴里。”

　　回去的路上，胶片机在两人手里传着玩。传到权志龙手里时，他忽然对着天空按了下快门——没有装胶卷，却像真的把渐暗的晚霞装进了相机。金夏恩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工作室相册里的那句话，原来有些笨拙的字迹，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里发暖。

　　快到巷口时，他忽然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是枚小小的钥匙扣，形状是台胶片机，镜头位置镶着颗玻璃珠，和她包上的、他拉链上的，正好凑成三颗。“楼下杂货店买的，”他往她钥匙串上挂，“老板说凑齐三颗能召唤……”

　　“召唤什么？”她故意追问，看着他耳尖又红起来。

　　晚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把他后面的话吹得散了。但金夏恩听见了——他说“召唤永远不褪色的影子”。她低头看钥匙扣上的玻璃珠，里面裹着的气泡在暮色里轻轻晃，像把刚才水洼里的两个影子，都锁进了这小小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