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如何回忆我》江上渔樵

7、归国，归国 算是根正

　　送走了董事长小叔，封星灿拨通了集团人事部的电话，他得为自己另选一个助理，一个能绕过封彻的助理。
　　李争其实不错，业务能力强，话也不多，至于看上袁新野这一点，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主要的，他是封彻安排过来的，自然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传到封彻的耳朵里。
　　这太不方便了。
　　虽然他很明白，小叔是为了他好。
　　刚刚封彻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很感动。
　　他俩年纪差不过八岁，但因为爹过世的早，封彻早早地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担，在别人还享受悠哉的校园生活时，他已西装革履地坐在谈判桌前，跟叔叔爷爷辈的人斡旋了。
　　他清楚，平日里看上去总是云淡风轻的小叔，其实很不容易，就像...…
　　就像袁新野一样...…
　　所以还是两个助理吧，一个李争负责协助自己处理公司事务，再找个封彻不认识的，替自己处理琐事，那些不能让小叔担心的琐事。
　　心里盘算好了，车也挪到了目的地。
　　确实是挪过来的。
　　因为袁新野的家实在太难走了！
　　他凭着小时候的记忆，一路从主城区驶入老城区，又七转八拐地绕进棚户区，最后的几公里他不得不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进入层层叠叠的胡同杂院。
　　来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管是拆迁还是改造，他都有办法，有耐心打听到袁新野的住处，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过去二十年了，这栋破小区居然还屹立不倒。
　　记得上学那会，这片就被划成了强拆区啊？
　　不过没拆到也是好事，打听袁新野就更方便了。
　　封星灿点着脚，小心避开路面上的污水坑。
　　人行道因年久失修而变得坑坑洼洼，突出的泥缝中杂草丛生，凹陷的地方聚成一圈圈水坑，烂菜叶、塑料皮、破布料...乱七八糟的垃圾漂浮在上面，隐隐约约还传出阵阵怪味。
　　封星灿面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是五味陈杂。
　　希望袁新野早就搬离了这个鬼地方。
　　他抬头望向二楼最里面的那扇铁皮门，此刻，梦境中的，记忆中的，还有眼前的，三重画面交叠在一起。
　　封星灿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默默掏出手机，点出通讯记录，又熟练地翻到一串数字点了进去。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在系统字体显示的“袁”字旁，摆着两个字--谢谢。
　　再往上翻，是自己发过去的一张照片。
　　袁新野盯着通讯记录里的照片，又愣神了。
　　模模糊糊的照片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的几处地点用黑木炭圈了出来。
　　纸张的边角残留了点血迹，淡淡的红，有些扎眼。
　　袁新野隔着屏幕，带了力道地摸着血印，有点固执地想要把那块脏迹擦去。
　　“哦！队长，这地图可以更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陈小云，从袁新野身后探出头，不紧不慢道。
　　袁新野完全没发现身后站了个人，身体一震，快速锁了屏幕。
　　“嗯，我一会就把最新的报给上面。”袁新野收起手机，起身来到桌边，神色如常。
　　陈小云快步跟上，“队长，你还不知道吧！上次你残着条胳膊，在KB组织眼皮子底下画地图的事迹，在上层都传遍了！”
　　陈小云非常自豪，仿佛那英勇事迹说的就是他自己。
　　“...你爸跟你说的？”袁新野本人到没觉得有什么可骄傲的，略有不解。
　　“是，也不是。”
　　“？”
　　“我听很多人说起了，不止我爸，还有国/安部、总军/署的同学，朋友啥的，好多人。他们还跟我要你照片呢！”
　　“我的照片？”袁新野更不解了。
　　“对呀！哈哈，想给你介绍对象！”
　　“......”
　　袁新野知道这是句玩笑，无奈地摇摇头，但心中的不解消了不少。
　　他这阵子一直疑惑，封星灿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他当时是通过无线传输，直接发到总/军署的海外维和部。一不可能走漏风声，二没有大范围传播。
　　比起对封星灿社会关系的好奇，他更担心因自己的大意泄/露/军/事/机/密。
　　他多多少少听说点关于封星灿家世的传言，在互联网新闻里。
　　C国最大的制药公司--岐青集团，他家的。M国顶级学府PHD，他本人。还有部/队背景，他家里。
　　嗯，算是根正苗红，不可能是什么间谍之类。
　　袁新野对此很放心，尤其在听到陈小云说军/部上层都看过这张图片后，他更放心了。
　　松了口气的袁新野打开抽屉，思索了下，又把抽屉合上，腾出空道，起身来到门口的水池边，仔细洗了会手，待把沾满水的双手擦干后，才又转身坐回刚刚的位置，再次打开了抽屉。
　　这回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双手轻轻将纸展平，拿起笔开始认真描绘。
　　站在一旁，还想就介绍对象话题继续展开的陈小云，在眼睁睁目睹了袁新野这一套怪异的举动后，已经诧异地找不着自己的嘴了。
　　他这是画地图呢，还是写情书呀？！
　　而封星灿这边，也很诧异。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将眼前的破楼从一层到顶层看了个遍。
　　眼前这栋仅有五层楼高的房子，大部分的门窗都已破损，显然早就没人了，仅有稀稀拉拉的几户，看上去还有人住的样子。
　　封星灿抬脚迈过一块土堆，走进楼内。
　　楼道是半露天的，仰头望去，能从窄密的两道楼梯之间看见顶层的一小块天色。
　　乌突突的，和他家二楼到三楼间的楼梯天台相差甚远。
　　这是封星灿第一次走进这栋楼里。
　　6岁，袁新野一家刚刚从大院里搬来时，他来过一次。
　　是袁新野带他来的。
　　那天袁新野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他妈妈给他们两个做了可乐鸡翅。
　　但在到达这栋楼前时，封星灿退缩了，他也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抵触，总之就是，他挣脱了袁新野拉着他的手，转身跑了。
　　可乐鸡翅没吃成，人也再没来过这里。
　　封星灿来到二楼，这层是一排连廊房间，他记得小袁新野当时站在楼下，举起没牵着自己的另一只小手，指向最边角的一户，向自己介绍。
　　那，就是他家。
　　小男孩眸间澄澈，语气自然，丝毫没有因不堪的居住环境而产生窘迫与自卑。
　　但年幼的封星灿体会不到这些。
　　他只记得，怯懦自私的自己，没做任何解释就抛下了他的伙伴。
　　封星灿往前又挪了两步，转过楼梯拐角。
　　白霄说，袁新野的个人档案里，家庭成员只有父亲，职业无。
　　所以如果他们还没搬家的话，此时他父亲或许就在家中。
　　封星灿站在最尽头的铁皮门前，心情谈不上紧张，但却无论如何也抑不住嗓间剧烈的心跳。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扣了三声。
　　叔叔您好，我是袁新野的同学，我叫封.…..
　　未等封星灿打完草稿，门已被人推开，随后半开的铁门内探出一张脸。
　　一张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年轻女士的脸。
　　完全没料到是这种情况，封星灿愣在原地，刚刚在心里打的草稿也全都抛在了脑后。
　　对面的女孩显然也愣了下，礼貌询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额...我，我找袁新，额不是，我找袁叔叔。”
　　“...他住院了，你有什么事么？”女孩皱起了眉，语气变冷。
　　封星灿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女孩，不算唐突，只是略显奇怪。
　　这姑娘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估计工作没多久。从没听说袁新野有什么姐姐妹妹，所以这个人应该是.…..
　　是他女朋友。
　　封星灿认为很合理，便改口道：“我是袁新野的朋友，听说他爸爸病了，就寻思来看一看。”
　　谎话张口就来，封星灿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听到是袁新野的朋友，女孩的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温柔和善，欠了欠身，示意他进来。
　　封星灿犹豫片刻，将手中预先备好的见面礼递过去，迈脚进门。
　　秋高气爽的午后，阳光怡人，但屋子里却又阴又潮，一排乱糟糟的衣服挂满阳台，将本就不多的光线全挡在了外面。
　　狭窄简陋的屋子凌乱不堪，隐隐还能闻到点食物发霉的味道。
　　封星灿极有涵养的没表现出任何的诧异或是嫌弃。
　　简单看了眼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屋子，封星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因为没有沙发。
　　屋子真的过于简陋了，门口是个简易的灶台，再旁边是用几块木板随意拼凑成的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摆满了空酒瓶，还有几个吃剩的盒饭，再旁边是一张双人床，被子、衣服、生活用品胡乱搅在一块，再旁边就是那挂满衣服的阳台了。
　　……
　　封星灿缓缓闭上眼，整个人陷在车座内。
　　难以平息鼻尖的酸涩，一滴热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