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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国,归国 孽缘不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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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好好休个假吧。”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袁新野手肘搭在车窗沿,小臂探到窗外,感受着祖国初冬的烈风。
两年没回来了,久违的阴冷令手掌不自主地缩了缩,古铜色是手背更显刚劲。
“管他呢,正好趁这机会养养你那一身的伤。”杨朔扭头看了眼副驾的男人,调高了车内温度。
“老毛病了,没必要。”袁新野苦笑了声,收回手臂,关上了车窗。
D国在另半球,这会正是穿短袖的日子,回来两三天了,但还是不大习惯。
“就是因为老毛病,才更得治!你总不会想老了天天做轮椅吧。”
这人永远这样,从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要是有媳妇就好了,好好管管他这不惜命的劲。
“坐轮椅不至于,没准都等不到那时候,人就不在了。”袁新野难得心情好,开玩笑自我调侃。
“这是什么话!”真想给这家伙一拳!杨朔抬起手,却在即将接近那人身体时,又默默收了回来。
这人身上恐怕没一处好地,还是不跟他计较了。
D国的局势在两个月前基本稳定,上周调令终于下来,得以让他回国,至于未来去哪,调令上没说,只是让他暂等通知。
也许是回特战队,又或许换个...更艰苦的地方。
杨朔他们不止一次的劝过,要为自己多争取,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上头就不敢把自己当软柿子。但袁新野自己并不认同,首先,他对部/队永远心存感激,要不是当/兵给了他一条发光发热的路,如今的自己不知道要过着怎样行尸走肉的日子。其次,他深知,无论在哪,都是看人脉、看出身、看背景的,他这个三无人员,能有今天,应该知足吧。
他有雄心、有远志,但他不需要任何旁门左道,他只需要凭自己,凭自己的真本事。
他侧头看着车窗上斑驳的光点。
哪怕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小走卒。
“哦对了!上次那个,就你那幼儿园同学,据说大有来头啊!”杨朔的声音再次从主驾传来。
“......”
“我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好像是战区的高层。”
“哦,是么。”
“你不知道?也对,幼儿园同学,也不算多熟哈...”
要是铁哥们就好了,袁新野早就支棱起来了,还会受那帮孙子的气?
“不过,你这怎么也算他的救命恩人了,我觉得你要是跟他说说,兴许真能帮上忙。”杨朔扭了下腰,情绪兴奋起来。
“诶!我说真的呢!你找找他,趁上面决定还没下来。咱不求一官半职吧,至少给你分配个好地啊,你这身子,真不能再这么造了。”
杨朔苦口婆心地唠叨一路,袁新野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独自站在家楼下的空地上,袁新野望着最里面的那扇门,脸色逐渐冷下去。
救命恩人又如何,被一个讨厌至极的家伙救,应该挺恶心的吧。
袁新野低下头,不再去看那间算不上家的屋子,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冬季的夜晚,天黑得格外沉,手机的微光打在男人冷峻立体的脸上,却依然照不清眼中深邃的情绪。
手机上显示着数月前的一条信息记录。
这条记录如果是肉长的,到现在都能被袁新野抹出厚厚的老茧了。
只要闲下来,或是刚从火线上死里逃生回来,袁新野就会盯着它发呆,仿佛只要看一看这个界面,流失的血液就能即刻补给充盈。
但其实那上面没什么特殊的,也没什么重要的,一张地图的照片,他自己画的,一句简短的谢谢,他自己发的。
其余就是大片的系统空白。
但他就是忍不住,看不够。
就好像小时候,总是忍不住去找那个人一样。
说来也是神奇,他以为十年后的重逢,他会对封星灿说好久不见,说别来无恙,说抱歉,说打扰。
说这或是说那。
但万万没想到的,会说上一句谢谢。
*
KTV的音乐高高低低,不愿休止。
包间内的几人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再一起瞅瞅哭得梨花带雨的封星灿,皆是一脸的问号。
“不是,你哭什么啊!你打人,你还委屈了!”
刚被封星灿扇了一巴掌的汪远,捂着红肿的脸,骂骂咧咧。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白霄瞪了汪远一眼,把他拉到远离封星灿的一边,而后打发众人离开。
他吐了口烟,关上房门。
本来大家歌唱得好好的,汪远非好死不死的提起了袁新野。
提他也就罢了,他非要咒人家死,这封星灿能干?!
“诶,那个姓袁的回来么,不会死在外边了吧!哈哈哈哈!”
“汪远,你会不会说人话!”
“我,我咋了!”
“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给谁道歉?”
汪远满脸问号,半晌琢磨出味来,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封星灿。
“封星灿,你脑子有泡吧?你是让我给姓袁的道歉!”
“不然呢。”封星灿也回瞪向汪远,一字一顿道。
“不是,你没喝多吧,你说啥呢?”汪远只当他是在开玩笑,懒散地站起身来到封星灿身边,夸张地摸了摸封星灿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说啥胡话呢!”
汪远咧嘴笑着,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封星灿彻底被他的反应惹怒,他一把推开正要靠过来的汪远,怒斥道:“我让你道歉!”
这一推,封星灿用了十足的力,将毫无防备的汪远险些推了个跟头。
被推出去的人也被对方的反应所激怒,他将手中的话筒狠狠砸在地上,地板凹出了个不小的坑。
“封星灿,你脑子能不能清醒一点!你不会以为他穿上了军装就是什么好人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他就是活该,死在那边,是他活该!”
“你!”
“谁让他当年做的那些烂事!你别因为他救了你,就对他感恩戴德,那是他作为军人,作为维和士兵的本分,是他应该的!你不欠他,用不着愧疚,更别忘了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你,你说的不对…”
“呵,怎么不对,人是会变,可那又怎样,他变成了个好人,仇恨就可以被忘记,被抹除,被遗忘了?那被他伤害过的那个女孩呢!她就活该被欺负,被糟蹋,被遗忘!”
“不是的…”
“当个兵就能洗白一切了?封星灿,亏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点道理都不懂!放下屠刀,就真当自己能成佛了!”
“……”
“人渣永远都是人渣!”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自汪远的脸上传来。
……
“你俩都冷静冷静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不丢人!”
白霄是他们三个里最大的,又因为工作性质,总给人一种他们三人里最老成的感觉。
但像今天这样拉架,还是头一回。
封星灿性子一向温和,没什么事能惹恼他,汪远又是个大大咧咧神经大条的货,所以两人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闹过别扭。
动手打架更是从来没有过。
更别说还是因为袁新野。
“诶!老白,你给评评理,我说的对…”
“你快闭嘴吧!”趁汪远话还没说完,他赶紧给这个二傻子递了个眼神,让他噤声。
这个二货难道还没意识到嘛,封星灿对袁新野的态度早就不似当年了。
“好了。”白霄来到醉鬼身边,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托军部的朋友打听了,袁新野已经安全回来了,别难过了。”他一边说,一边坐到封星灿旁边,难得露出一丝温柔。
而醉鬼并没什么回应,整个人团成个球,缩在沙发角落,把脸深深藏在了胳膊里。
反倒是对面的汪远,眼睛瞪得比刚被扇了一巴掌的时候还大。
“!!!”啥意思,和着你们三现在一伙了,跟这孤立我呢!
听到白霄的话,汪远刚压下的火气又要窜上来,他瞅了瞅封星灿,又瞅了眼白霄,暗骂了一声,愤然离开了包房。
此刻,屋内就剩下白霄跟封星灿两人。
昏暗的灯光,伤感的音乐,再配上封星灿颤抖不止的身子。
白霄有些无奈。
他又向封星灿身边靠近了些,双手用力掰开那人抱着大腿的胳膊,从里面掏出个毛茸茸又湿乎乎的脑袋。
"!!"
什么情况!
这个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的人,泪腺居然这么发达!
只见封星灿眼眶通红,整张脸像刚洗过,此时两条小河挂在眼皮底,正涓涓地流着。
白霄耐心告罄,他狠狠捞起窝在沙发里的醉鬼,让对方被迫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被酒精麻痹的封星灿,迟钝地晃了晃脑袋,又要伸手够桌上的酒瓶。
白霄此刻也生气了,“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想打听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醉鬼依旧保持沉默,借着白霄拉扯的力量,一股脑将含在眼圈里的泪全甩了出来,而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借着酒劲,昏睡过去。
“……”
咣当!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顺着封星灿手边,砸到了地上。
白霄盯着地上亮起的手机,有些无语。
只见手机上显示着一串数字,而数字旁是系统生成的一个“袁”字。
“……”
他和封星灿是上小学时认识的。
那时候,总有个脏兮兮的小胖子跑到他们学校门口等封星灿。
一开始,封星灿解释说是自己的幼儿园同学。
后来就改口了,说是原先的邻居,两人并不熟。
上了初中,那人偶尔还是会出现在学校门口,封星灿看到后,就会拿他跟汪远做掩护,躲着逃开。
记得有天放学,封星灿提前做了预判,拽着他跟汪远绕道从学校后门离开。
按照那人的习惯,他一般会在这天出现在学校的对面。
那时候,他已经从封星灿的嘴里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袁新野。
挺酷的,配那么个人,白瞎了。
他和汪远跟在封星灿身后,躲躲藏藏的,钻进一条胡同。
他觉得有些搞笑。
封星灿比他们小一岁,身量自然也小一些。此刻,小身板的封星灿,为了躲那个狗皮膏药,在胡同里探头探脑,跟个躲避大狼狗的小猫崽似的。
白霄咧着嘴,边笑边学着封星灿的样子,猫着腰贴墙移动。
然而,还没等他笑够,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另一侧的胡同口传来。
三人一惊,齐齐向隔壁望去。
幽暗的死胡同里,一帮高年级的大个子堵成道人墙,围在墙角。
而墙角下,正蹲着个瘦弱的女生。
女生校服凌乱,胳膊上,小腿上隐约露出道道红痕。
封星灿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身后的白霄一把拉了回来。
封星灿怔愣地回过身,疑惑地看向白霄。
白霄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那边足足五六个高中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过去只能当炮灰。
三人悄悄向后退开,汪远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随着接线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令他们更震惊的一幕出现在三人眼前。
只见在一众高个子中间,闪出一个又矮又胖的身影,令人熟悉,更令人反感。
正是让封星灿避之不及的狗屁膏药,袁新野。
封星灿攥起拳头,狠狠朝墙壁砸了一拳。
看着那夹在一帮高中生里,略显突兀的人影,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了上来。
他抢过汪远的手机,一边向反方向跑,一边快速向电话那头报了个地址。
他要把他送进监狱,他要把那个看着老实实则坏到骨子里的混蛋送进监狱。
......
盯着手机上的“袁”字,白霄迟疑了片刻,而后鬼使神差地点在那串数字上面,拨通了电话。
真是孽缘不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