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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他终于伸手 ...
楼传雪五百岁上,楼西畔在东海寻灵宝时受了重伤,又因经年奔波劳碌,心力交瘁,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楼传雪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终南山,他走得过于急切,不但没能与唐轲道别,还将随身的佩剑遗落在了青城山。
唐轲本想找机会给送回去,可此时他年岁渐长,天赋与修为俱佳,祖父有意让他接替下一任家主,于是他猝不及防被诸多家族事务绊住了脚,再后来他修行出了岔子,被祖父勒令闭关修养。
闭关期间,在对抗心魔的关键时刻,唐轲总会忍不住去想,楼传雪是不是已经继任了家主?他母亲倒下了,看护法阵的重任是不是落到了他头上?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家族困住了手脚,终其一生只能远远眺望那个仗剑红尘的江湖梦?
可待到他破关而出、修为更进一步时,世间却早已流传开了楼传雪的名字。
唐轲闭关的时候,外界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盛名在外的楼家前任家主楼西畔,在缠绵病榻二十余年后,于终南山病终,由其子楼传雪出任家主之位。
比如楼传雪并未同唐轲料想中那般被祖传的法阵所束缚,而是在守完孝之后,遵循他当初的理想,只身入红尘里,行走于人世间,他闯过仙界万千凶险的秘境,也杀过人间无数作恶的邪祟,所到之处,留下诸多传唱后世的侠客佳话,他活得如此明艳张扬,潇洒恣意。
唐轲曾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设想过如今的情景,他曾以为自己会嫉恨那人的无惧无碍,怨恨自己的温良恭俭,可他真正得知了楼传雪的近况时,却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和释然。
早在当年吹着崖间夜风,诉说着年少意气时,唐轲便已明白,他们二人的未来或许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轨迹,只是恰在此交汇,这才给了他机会,向另一种人生投去不切实际地惊鸿一瞥。
唐轲沉下心,让自身专注到修行与家族事务中去。
空暇的时候,他偶尔会拿出那把楼传雪遗落在此的佩剑,轻轻擦拭灰尘,剑锋芒依旧,但他听闻楼传雪已拥有了另一柄名扬天下的仙剑。
或许自己也如同这佩剑一般,不再被他需要了。
-
然而就在唐轲几乎要将自己活成青城山的镇山石之时,楼传雪到访了。
此时距二人匆匆一别后,已然过去千余年。
唐轲有些局促地坐在正厅,朝院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楼传雪步履如风,衣袂如云飘逸,似乘风踏月而来,一如往日雪中初识的模样。
唐轲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又尽数划去,直到楼传雪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依旧未能斟酌出合适的开场词句来。
然而下一刻,楼传雪便伸手用力拍在了他肩头。
“哟,阿轲,好久不见,修为大涨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去猎杀酆都妖王?”
他说得那么自然随性,仿佛在问唐轲是否有兴趣去摸一摸他俩前几天刚爬过的那座陡坡上的鸟窝。
唐轲满腹词句顿时散作了齑粉,一时间脑子空空,半天才发出一个:“啊?”
-
酆都妖王,自其横空出世以来,已有不少仙家折损在酆都,令仙盟也大感棘手,悬赏通告上的奖金一再提高,可去往酆都的仙家却日渐稀少了,仙盟当下已撤走了酆都城及附近的所有居民,修筑了酆都结界,准备围困住妖王打持久战。
青城山离酆都相去不远,唐轲自然早早便听闻过酆都妖王的凶名,可在楼传雪到来之前,唐轲从未起过参与猎杀酆都妖王的念头,应当说,在楼传雪到来前,他的人生已然寂静千年,宛如一潭死水。
可随着那人而来的,那个鲜活灵动的江湖再次闯入他视线,再度向他伸出了手。
我尚未接任家主。
他如是说服自己。
等正式接任了家主,就再无可能同阿雪一道游历四方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终于伸手搭在了好友的肩头,作为对这份邀请的回应,像是去赶赴一场年少未竟的冒险。
-
祖父会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唐轲已然下定了决心,即刻便与楼传雪离开了青城山。
去往酆都的途中,他终于摒除内心的障碍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用看护终南山的法阵吗?”
出人意料地,楼传雪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像是年少时偶然被抓到躲起来看闲书没去练剑一样。
“说实话,我原本已做好了打算,要接下看护法阵的责任,在我娘卧病的那段时日,还跟着她学了不少家传的阵法图谱。”
“但我娘临终前却嘱咐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其实一直很后悔,因为修补法阵四处忙碌,没能多教导陪伴我。”
楼西畔独身一人飘荡在天南海北时,未尝不想握着儿子的手,一招一式慢慢指导他练剑,当时总觉得修补完大阵,忙过这阵子就好了,未来会有好多时间去弥补缺失的。
其实与家人相比,什么祖传法阵,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墩子,与终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区别。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直到她卧病在床的那几年,才逐渐想明白。
她不希望楼传雪也这般陷在所谓家族责任里,蹉跎尽一生。
“其实,这蜀地或许是我这趟天下之行的最后一站了。”
“还记得我妹妹吗?阿轲,我那妹妹终于要醒了!”
说这话时的楼传雪,眼中满是欢欣与期待。
“我打算啊,打完这个妖王,就回终南山去好好陪妹妹了。”
唐轲连忙去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兴乱说啊,要搁画本里头,多少得出点事。”
楼传雪一边挡开唐轲伸来的手,一边道:“这有啥啊,本来就是最后一次了,你不也是吗?”
“是啊,这次结束之后,我也要回青城山继任家主了。”
“你这话同我也没什么区别吧!”
-
楼传雪事先已打听过酆都城内的情况,如今城内妖雾弥漫,阴晦遮天,这妖雾伴随妖王而起,同时也是它的对敌手段之一,妖王能在雾中快速穿行,先前组队前来的仙家们往往被浓雾分散后逐个击破,而妖王凭借雾气的遮掩,也能有效避开许多致命杀招。仙盟施展诸般术法宝器意图驱散妖雾,皆未能奏效,只得先建起结界,将妖王困于城中,至于后续当如何招募仙家入城破雾诛妖,却着实是一筹莫展了。
楼传雪认为,不可能光靠在外探听消息,就摸清楚全部状况、规避所有风险,亲自入内一探虚实才是关键。
二人事先在手腕上绑了连接法器,以免在迷雾中分散,又准备了一些清瘴丸,以防毒雾侵体,还有诸多防护器具、伤药、辟谷丹等等。
然而甫一入城,二人便意识到,城内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
虽有法器相连不至于失散,可雾气浓重得三尺之内都看不见彼此,挥出一剑都瞧不见剑尖所落之处,这种环境莫说是与妖王搏杀,恐怕找寻到妖王踪迹都够呛,更何况其间还藏着不少为虎作伥的小妖,暗中搅局,令本就危机四伏的局面更添一重险阻。
楼传雪凭着在江湖里浸润多年战斗本能,尚且能应付过来。唐轲这边却不太妙,他虽则修为不低,但长年以闭关修行为主,缺少实战经验,尤其是面临这种波诡云谲的战况,还没寻着妖王便已受了点小伤。
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探索了不知多久,忽有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从不远处传来,其后眼见着先前白蒙蒙的妖雾慢慢变得灰黑了些,两人陡然意识到,是天色渐暗了。
此处虽黑雾迷蒙,不见天日,可白日和夜里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于妖邪来说更是如此。
唐轲感到身周隐隐有诸多怪叫响起,惨厉得不似人声。
“查探终止,速速离开此地。”楼传雪当即作出了决断。
身后猝然有劲风袭来,唐轲心中警铃大作,转身的同时后撤两步,才堪堪接住了这偷袭者近在咫尺的利爪,剑身上擦出的火星几乎要蹦进他的眼里。
“阿轲,你那边怎么了?”连接法器的另一头传来楼传雪焦急的声音。
那不知名的妖物力道奇大,唐轲握着剑的手虎口处已微微有些崩裂,他顶着巨大的压迫力从牙缝中堪堪挤出两个字。
“快走……”
然而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像是那妖物突然撤了招,但唐轲心中却暗叫不妙,连忙一个扭身,下一瞬,大腿上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直痛得他眼前发黑,饶是这样,唐轲却不由暗暗庆幸,这一下原先是要落在腰上的,那可真就要开膛破肚了。
现下情形可容不得他多想,那妖物一击得手,终于从雾中现出了真身,那是一头足有丈余高的巨狼!
硕大的狼首破雾而出,灰黑的毛发与浓雾浑然一体,额间生着一道奇异的血红符文,两盏幽绿的兽瞳犹如孤坟磷火,直直地盯向面前动弹不得的猎物。
眼见着下一击便要迎面袭来,他只能费力地举起剑来抵挡。
“锵”的一声,金石相接,有人用力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搀到肩上。
“还能走吗?”楼传雪交战之余瞥了一眼唐轲的伤口。
唐轲咬着牙:“不会拖你后腿的。”
“好。”
楼传雪扶着唐轲且战且退,然而四面八方皆尽是雾罩烟笼,根本分辨不清来时的方向,不知该撤退到何处。面对如此凶兽,即使强如楼传雪,在酆都城这种绝对不利的环境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何况还带着伤患。
正在二人感到穷途末路之时,几近黢黑的雾里忽地亮起一点红光,随即朝着二人的方向急速而来,快得唐轲来不及出声提醒,那红光便已近在眼前了。
楼传雪正专心对敌,倏尔眼前一花,面前的黑雾也好,巨兽也罢,皆被一片飞扬的红色披风所取代,继而一个冷冷的女声钻入耳中。
“转身,左前方二十步开外有庇护所。”
“多谢相助,但……”楼传雪闷声道。
“妖王交给我,先带着你那朋友去庇护所里等着,我稍后就来。”
“可是……”
“别磨蹭,马上要天黑了,妖王就会发动‘夜魇’。”
“我明白了,但是姑娘你这披风给我兜头罩住了。”
红衣女子:“……”
女子将披风一扯,二人这才看清面前状况。
浓雾缭绕下,隐约瞧见女子挽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绯红色箭袖袍,殷红的披风上万点红芒宛如流火落霞,双手各持一剑,双剑的剑光急速闪动,与那妖王的竖瞳交相辉映。
楼传雪不敢耽搁,忙背起唐轲朝那女子所言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寻到了庇护所,顺利打开结界进入其内,二人齐齐瘫坐到地上,长舒出一口气。
唐轲这才有空去查看腿上的伤势,左腿上三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是膝窝处那一道,深可见骨,经脉亦被那利爪割断了。唐轲龇牙咧嘴地处理着伤口的同时,又不免为那女子担忧。
然而还没等唐轲包扎完,结界金光一闪,女子已带着一身暮夜的寒气出现在面前。
二人还未来得及出言道谢,女子便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你俩是哪家的世家小公子,跑这儿探险来了是吧?进来前都不知道打听清楚怎么找庇护所的吗?”
“阴阳罗盘也不带,照明法器也不绑身上,仙盟特意在周边城镇摆了那么多摊位,就为了卖这些法器,合着你们是一个没瞧见是吧?”
“今儿要是我没出现,等天一黑,夜魇一开启,你俩就等着给妖王添夜宵吧。”
二人皆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给弄蒙了。
半晌,唐轲才讷讷地开口:“我瞧见过那些摊位,但……”
总不能说,他们先前觉得那都是仙盟用来骗人敛财的吧,这女子显见的是仙盟的人。
“我们还以为那是骗人的。”楼传雪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耿直大侠依旧稳定发挥,还认真补充了一句,“东西卖得都那么贵。”
“哈?摊位招牌上不都有仙盟官方的标记吗?谁敢打着仙盟的旗号招摇撞骗啊?”
“正因为是仙盟,才觉得是骗人的。”楼传雪一本正经地道。
等等,等一下阿雪,别……
“长辈从小教导我们,仙盟都不是好东西。”
唐轲心里无声尖叫:救命!
女子眯起了眼睛:“哦?不知你们是何门派?”
唐轲:突然这么问,绝对是要秋后算账了吧?拜托,阿雪你倒是……
“终南山楼家,楼传雪。这位是青城山唐家少主,唐轲。”
唐轲:……完了,祖父你反仙盟的大计已经彻底被对手所洞悉了。
女子却忽然地笑了,她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靠着墙坐了下来。
“挺有意思的,正好我也觉得仙盟如今太多酒囊饭袋了,瞧瞧,在仙界威信都下降到这等地步了。”女子轻嗤一声,“明明就该免费发放法器的,非要舍不得这点子成本,定那么高的价格,也不知道是仙盟哪个老不死的想攒点棺材本,这样下去还有几个仙家会愿意来除妖啊?”
唐轲听得都惊呆了:得……得救了?
楼传雪点头认可:“确实很不合理。”
女子闻言,颇为满意地扬了扬下巴:“楼传雪是吧,我听说过你,赫赫有名的楼大侠,倒是真性情,并不像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认识一下,秋渡,天璇门六长老座下首席弟子,受仙盟特派前来猎杀酆都妖王。”
随后,秋渡向两人详细讲解了酆都内部目前的情况。
酆都妖王原身是一种不知名的巨狼,其身上的灵力混杂着大量来自幽冥的气息,妖王现世之前,酆都城内的落魂渊便已停流,因此仙盟内部怀疑其是从冥界逆着川流爬上来的。妖王有两大能力,其一为“化雾”,可融于雾中,穿行自如;另一为“夜魇”,无论身处雾中任何地方,在夜晚来临时,一旦被黑暗包围,便要面临犹如八方风雨般无穷无尽的袭击。
仙盟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这才在这妖王的地盘建了数个庇护所,同时向即将入城的仙家提供较为持久的照明法器,为的是尽可能减少夜间的伤亡。
“他这样子没法在这里待下去。”秋渡指了指唐轲,“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外头找点助力。”
唐轲默了默,道:“有劳秋姑娘了。”
“秋姑娘缺人手吗?”楼传雪道,“我可以留下帮忙,就当是报答秋姑娘的先前的相救之情。”
秋渡摸摸下颌,思索片刻道:“虽然并不是缺战力,但你留下倒也有些用处。”
她伸手,指了指楼传雪腰间系的玉牌:“我没记错的话,这块玉牌是你昔年除掉一个与邪祟勾结、祸国殃民的贪官后,人间大乘皇朝的皇帝赐予你的天子令吧。”
“对。”楼传雪解下玉牌,递与秋渡看,“见令如见天子,人间百事无阻。”
“就是它。”秋渡打了个响指,“劳烦楼大侠将你朋友送回去后,随我到蜀中走一趟吧。”
-
在秋渡的指引下,次日一行人很快离开了酆都,楼传雪将唐轲送到了青城山脚下。
早早在此等候的祖父,见到唐轲的模样,竟是上前抱住唐轲,当场老泪纵横。
唐轲忍不住也有些眼睛酸涩。
他明白祖父定然是想到了当年父亲的事,害怕他也如父亲那般一去不回,一时间难免心生愧疚。
唐轲伸手回抱了祖父,轻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不会了,祖父,再也不会了。”
“我以后就留在青城山,哪儿也不去了。”
“我会继任家主,我会振兴家业。”
他的视线越过祖父的肩头,朝着楼传雪无声地告别,也向他那个出师未捷的红尘江湖梦做着最后的告别。
楼传雪站在原地默默望了他半晌,随后转身,迎着耀目的日光,朝着绚烂的人间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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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点点收藏~ 进度已到最后一卷了,正在收尾中,存稿已完结,本周开始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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