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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故人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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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久,传来了哭声。宫女们抱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华成,而太监们则跳入河中打捞姬夫人。乔韵终是摆脱了身体的失控感,缓缓走到河边。
“母妃……”小华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那被打捞出来的尸体,赫然就是姬夫人。
姬夫人用来绾发的几支钗子纷纷不见,湿发散落凌乱,看着极不体面。幸得时间不长,她的身体尚未浮肿的厉害,叫人不敢辨认。
乔韵感到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他不能去靠近姬夫人,不光是因为对死人有种天然的畏惧,还是因为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尽管他知道自己方才失去了控制,但还是忍不住自责。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控制住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叫她回来……
为什么……
他很是痛苦,以至于都看不清周遭。
他不知有什么,他像是足下生根一般立在原地。
史书上的姬夫人死于疾病,寥寥几笔带过她的生卒,叫人看不出喜悲。然而一个困在宫里的苦情女子真正死在他面前,他无法自拔。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窒息之感。
可这具身体是召华行的,他是皇子,皇子应该有皇子的仪容,如今人人的视线都在死去的姬夫人身上,鲜少有人注意到他。他观察到这点,缓缓变换了一副表情,对着那几个内侍说:“先将夫人安顿好吧。”
“是。”他尽量面色平静地目视着那些个内侍将姬夫人抬走,小华成顿时哭晕了过去。
“成儿……”他走过去,抱住这苦命的孩子,宫人们立刻簇拥上来。
“这孩子命苦……你们……好生安抚着他。”千言万语,乔韵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是。”宫人们从他的怀中接过了小华成,一一离去。
“这又是怎么了?”待见他们都走远后,乔韵忽然头痛欲裂。他走不动步,扶着一边的柳树,却仍是不敌那眩晕之觉,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未央宫宣室殿。
朝忆正在为召浅研墨,只见木公公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那神情也不甚好看:“陛下,刚儿碧玉河那儿出了点事,寒酥夫人她……”
“着急忙慌的,成何体统?寒酥夫人如何了?”
“她失足落水,薨了……”
闻言,召浅并未多讶异,也并未流露出悲哀,只是说:“她是九国国君之后,如今也近乎没什么家人,厚葬吧。记得,成儿还小,要好好安抚。”
“是。”木公公告退,此时,朝忆才缓缓开口:“姬夫人走得真是突然,昨日还见着她带着二皇子在宫里转悠。小孩子最容易失足落水,那碧玉河,姬夫人以往见着都是避着的。”
“自缘的意思是,姬夫人不是失足?”召浅直接道破了朝忆话中意思,倒叫朝忆尴尬一笑:“自然不是,臣只是在感慨罢了。”
他抬首望向窗外,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殿下醒了?!”
乔韵睁眼,周遭已完全变了样,不见那条小河,也不见繁花。这里,俨然是他的屋内。
袭兰抹了抹眼角的泪:“终于醒了!”
“这又是怎么了?”
乔韵的头仍旧泛着疼痛,他支撑起身体,一旁的袭兰连忙搀扶着,“殿下看见姬夫人失足落水而亡,一时惊惧,竟昏过去。太医看过,说殿下无事,可殿下却是五日才醒。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乔韵为袭兰拭了拭眼泪,笑了笑:“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袭兰也破涕为笑:“还好殿下好好的,否则,袭兰一定会追随殿下。”
乔韵不甚理解古代的主仆观,但听到这话,心头还是有些暖意:“傻姑娘,谁让你追随我,我这身子孱弱之人,指不定哪一日便没了。到那时,你要出宫寻个好人家,知晓吗?”
袭兰摇了摇头不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又讲:“殿下睡了五日,此刻定然饿了,奴婢去打点一下御膳房,给殿下端些吃食来。”
“嗯。”目送着她离去,乔韵叹了口气。古代的东西他还是吃不习惯,毕竟这时候还没有物种大交换,东西都很单一。不过,这时候的茶还是挺让人欣慰的。
此刻,他才静下心来想这几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他先是莫名失控,被人侵夺去意识,导致没有及时出手,最终姬夫人溺亡。然后,他又晕倒,五日才醒。
如今细细想来,自己当日所做之事真的很是鲁莽。姬夫人无故自尽,若是受人主使,自己刚巧在一边,叫人看见了根本说不清。这样,就会惹火上身。再说……再说其实乔韵自己心里也不甚好受:在这里死亡也许正是姬夫人的在历史宿命,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历史。
史书确实会被人篡改,但历史不会。时势造就一个人,也可以带走一个人。
乔韵胸口又开始闷痛。
那么,他那日既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为什么还能够走动,莫非这句身体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莫非这具身体中还住着……
乔韵一顿,有些反映过来。
为什么自己只是普通感冒却下意识剧烈地咳嗽,不认得袭兰却能叫出袭兰的名字,为什么……因为,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召华行。
还住着会审时度势,会袖手旁观,会伪装自己的召华行。
召华行……这个历史上一笔带过的短命皇帝。
想透了这一点,乔韵忽然觉得可怕。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毫无破绽地潜伏在这具身体里,就连自己都不知晓,直到关键时刻才出来。
这真的是召华行吗?他伪装成病弱皇子,靠着落水扳倒继母的侄子,又能够清晰判断出当下的形势,选择退却保全自己。
这真的是那个短命皇帝吗?
乔韵不想再想了。但他的脑海中还是不断划过召华行本该拥有的样子。
不……不行……
他终是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你是何时知道,我在你的身体里的?”
如若身体里真的有召华行,他会回答吗?
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走向了书桌,提笔,在纸上写下:自落水醒时起。
真的……他的身体里真的有召华行!
乔韵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会夺走这具身体吗?”
然后他又被动在纸上写下:因时而异。
意思就是,当到了像几日之前那种关键时刻,召华行会出来。
乔韵心中道:好。
如若真的是这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等到某一日召华行重新掌控了身体,他或许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现代身体里去。那样,脱离了这个吃人的封建王朝,才是真正的幸福。
不一会儿功夫,袭兰就叫人端来了饭菜。乔韵饿了很久,吃起来很香。但介于自己的身份,他吃得很是内敛,不能“大展身手”。
袭兰在他身边站着,他见了,立刻说:“袭来,坐下吧。”
“不了殿下,尊卑有别。”
“坐下吧,这里没有他人。”
袭兰适才坐下,过了片刻,她低着头叹息:“这匈奴又来我大端提亲了。”
“嗯?”乔韵看着她,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回事。
“这匈奴单于浑日邪(yé)早二十年便已经迎娶了我大端的一位公主,今日却又遣使者来,说是那位公主三年前逝世了。陛下如今正在各位娘娘宫中挑选合适的宫女。”
“挑选宫女?”这乔韵好像有些印象了,“如今可有暂定人选?”
“有是有,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尹露。陛下好像对尹露很满意,要为她赐封号为‘宜城公主’,更名‘召好女’。”袭兰说着,又是摇了摇头:“那浑日邪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尹露如今才刚十七,实在是……”
“况且,”像是说悄悄话似的,袭兰瞧了瞧周围,又凑到乔韵的耳边说:“奴婢听闻这匈奴人有个叫作‘收继婚’的制度,就是……夫死嫁子,子死嫁孙……”
这乔韵倒是知道。
不过,她一说宜城公主,乔韵才想起来此人是谁。宜城公主,端宫宫女出身,赐名“召好女”,于文爵十四年出嫁匈奴,不久后诞下一女。文爵十七年,宜城公主忽然暴毙,浑日邪以其“大不敬”为由,大举南下进攻端朝,所过之地少杀抢掠,以至于生灵涂炭、寸草不生。而将功臣几乎杀干净了的召浅选择偏安,停战议和。可惜,以美人和厚币事强盗终究不是良策,这也是大端王朝最终覆灭的重要原因之一。
没想到,自己竟然将这茬给忘了。乔韵拍了拍脑袋,袭兰疑惑地望着他:“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无事。这尹露,是个好女子……”
“是啊,听闻这还是她主动站出来的。不过,依照皇后娘娘那个争强好胜的性格,估摸着又是她做主的。”袭兰的脸上显现出鄙夷之色。
“袭兰,”乔韵忽然说:“你在外也如此吗?”
“啊……”袭兰一怔,摇了摇头:“奴婢不会的,那毕竟是皇后娘娘,奴婢不敢不敬。”
“那便好,日后这些事情,都要憋在腹中,不得叫旁人看出来,晓得吗?”乔韵说出此话时,自己也一怔,有种鬼上身的感觉。
“嗯嗯……”闻此,袭兰不是感到委屈,反而笑了笑:“这才是殿下,这些日子奴婢总觉得殿下变了,不过现在的殿下回来了。”
乔韵不知该作何回应,也傻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召华行吗?这样看来,召华行倒还是个好人,会教自己乳母之女处世之道,以防她在宫中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