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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故人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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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乔韵立即懵逼,他硬着头皮说:“先生讲过……只是儿臣愚钝,不求甚解。”
“呵,”召浅的笑中不知含着什么成分,他道:“若今日有一人,犯罪时幼,事发时已盈六尺,该如何论处?”
“这……”乔韵心中爬过一万只蚂蚁。他开始做起了文言文翻译。古时六尺以上即为成年,而犯罪时此人还年幼,事发时已经成年,依照儒法结合的特点,具有一定的人文关怀……他道:“依儿臣之见,应当以幼小论。”
召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今有一襄沛人,母早逝,待及冠,父亲娶一续弦。续弦同人和奸谋害其父,此人得知,斩续弦而祭奠其父,被判凌迟。且问,此判决如何?”
乔韵的脑子里第一划过的是“哈哈这题我会”的念头。但他不好过于张扬,于是故作深思熟虑的模样:“依儿臣愚见,此判罚过了。”
“哦?说来听听。”召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长子。
“自高祖以来,废除了一干肉刑,而这凌迟便是其一。虽然自太宗以来多有用,但也大多是用于弑父弑母弑兄等罔顾人伦的案件判罚之中。而这续弦既非此人生母,又无养育之恩,算不上弑母。第二,续弦同人和奸谋害其父已是重罪,此人替父报仇不仅是仁义,也是行孝。”
“不错,看来扬密教的不错。”召浅夸赞道。
“谢父皇夸奖。”乔韵终于松了一口气,等等,他刚才说的什么?扬密……他在脑海里翻找起这个人,终于想起来所谓扬密就是扬疏。扬疏,字密,家在连州,与丞相屈国安同岁举为孝廉。为皇子之师十几载,后因病离世。他因生了一个好女儿而闻名。扬温蕴是他的嫡幼女,他去世时方才是豆蔻年华,及笄后嫁给了晋国王子召何越为妻。在宫门之变发生后,召何越被召华行的舅舅温树程等一众老臣立为新君。召何越与扬温蕴十分恩爱,一生无妾。他勤勉而稳重,在他的治理之下,国家逐渐走向最盛时期。奈何他命短,不过二十六岁便英年早逝,此后,他的皇后扬温蕴接过了重任,尽心尽力地辅佐自己的幼子,开创了“嘉宣之治”的盛世局面。只可惜,扬温蕴的孙子厉帝好逸恶劳,大兴淫乐和建造宫室,南端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
“行儿,”乔韵被召浅叫回了神,见帝王的脸上竟流露出哀思,背过身去:“一晃都过去十年了,你娘如今,已经离开十年了。”
“父皇……”乔韵没想到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薄情帝王竟然会因为被自己赐死的发妻而哀伤。
“你自幼跟着朕奔波,也怪朕不好,为了收复失地而淡薄了你们母子。御驾亲征……朕还记得有一回险些叫人挑穿了胸膛。那时回宫,你已从襁褓婴儿长成了个小孩子,窝在母后的身边,见了朕也不敢认,很是可怜。父皇当时甚是后悔,可还是……哎,一晃十几年了。”
乔韵的心中有些酸涩,这感觉不知是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于召华行的身体。
“行儿,”召浅转头看向他,眼神中的哀思也荡然无存,有的只有帝王该有的果断:“父皇知道你心中有怨,但这是皇家,这就是帝王的宿命。你身在此位,身不由己。”
“父皇,儿臣知道。”
召浅没再说下去,一边的木公公通报“李大人”到了,他便招招手示意乔韵先下去。
“儿臣告退。”乔韵离开时,正逢那李大人进来。他和李大人对上了目光。
“见过殿下。”李大人笑了笑,行了一礼。不知怎的,乔韵总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
乔韵准备在宫殿里转一转,领略这现代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一比一还原的真正大端风华。
这座建于三千年前的古老宫殿,繁华又沉淀着深厚的历史。不愧是高度发达的政治经济中心所能建造出来的。
忽闻有妇啼哭的声音,人未来声先至,让乔韵微微锁眉。往远一瞧,那是个迈着缓慢的碎花小步的美妇。走近了,乔韵确定了她正是继后高氏。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贵妇,拍打着高氏的肩来安慰她:“皓引啊,这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看开点好。”
“再说,友和是自己偏要行错事,那是自食恶果!”贵妇说这话的时候,还望着乔韵。乔韵总觉得那眼神像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
“娘,我只是……”高皓引四顾,好似刚巧看到了乔韵。她那脸上的忧思更甚:“这是行儿?行儿,这么些日子不见,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母后关怀,这么些日子静养,身子的确好些了。”
“那便好。”高皓引那放心笑容之下,隐含着要将召华行挫骨扬灰的滔滔恨意。
高皓引今日身着月色素裙,头戴白玉嵌珠簪,配着支缠枝钗,玉垂扇步摇,白玉耳坠,看着很是素净。
“友和如今也去了三日了。若是他生前还能看到行儿你恢复如初,那该有多好。”
她说着,拿起帕子拭泪,袖子下滑,露出了腕上的珍珠手串。
“友和他……”乔韵一怔,高呈欢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倒让高皓引显得意外:“怎么,行儿你不知道?”
乔韵的确不知道。
“许是我弄错了,这是那头的家书。友和已死的事儿这会儿估摸着还没传到京城。”话罢,她又揩了揩泪水。
高皓引和乔韵客套了几句便找了个离开。乔韵又回归了一个人转悠的状态。
“娘,似乎真的不是他。”走远后,高皓引看向了身边的贵妇,不甘地说。
“我放才亮出的那串珍珠友和也有一串,况且,他好似真的不知友和已逝的消息。”她方才故意将高呈欢已死的消息透露出来,就是要试探此事究竟是不是召华行所为。如若是召华行所为,此事虽未传到京城,想必他也知道。但就方才召华行的反映来看,他似乎真的不知情。
“不是他,又是谁呢?”贵妇也充满疑惑。
被高皓引和贵妇刚才一顿阴阳怪气,乔韵现在地心情极差,不知怎么回事就绕到了假山附近。这时,有个小孩追着皮球从假山中跑了出来。皮球滚啊滚,刚巧滚到他的脚前。
小孩不知怎么回事绊倒了,刚好砸在一块石头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没事吧!”见不得小孩子哭得乔韵立即伸手去扶孩子。孩子仍是哭着,捂着额头。
“成儿……”循声而来的妇人立即跑过来抱住儿子,“让母妃看看,伤着没有啊?”
孩子挪开了手,额间俨然肿了起来。
“成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声音中虽然略带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妇人赶忙对着周遭的人说:“还不快去取些药来。”
“是。”宫人们立刻折返回去。
“不哭不哭,母妃叫人去取伤痛药了。”她又哄着唱起了歌,晌久,那哭声才停止住。
她站起了身,对乔韵说道:“见过长皇子。”
乔韵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这妇人身着一身华丽宫装,然而却面色惨白,骨瘦如柴,只在轮廓间能看出曾经的丽色。
“见过娘娘。”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娘娘,但乔韵还是这么说。
“成儿,这是你的嫡兄。”乔韵这时才听清原来她刚才叫的一直是“成儿”,成儿……
史书上记载:“端文帝有三子,温皇后生怀帝,姬氏寒酥夫人生质帝,宫女蓝氏生三皇子华珉。”
那么眼前这个妇人,正是有名的“第一美人”寒酥夫人姬氏,而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不到九岁便被毒死的端质帝。
乔韵整个人都震惊了,姬夫人这模样,哪有半点符合“受尽荣宠”的啊!
召浅一共只有三个儿子,长子华行,次子华成,幼子华珉。华珉早夭,留下了的只有华行和华成。史书记载姬氏夫人病逝以后,高皇后将华成过继到自己名下。召浅驾崩以后,召华行登基。召华行即皇帝位不过二十一日暴毙,于是高皇后顺理成章地扶华成登基,自己临朝称制。她野心极大,一度想将“召氏天下”变成“高氏天下”,奈何她骄奢淫逸,被自己豢养的面首所背叛。面首将一切告诉了华成,华成道“朕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言被高氏身边人听去,诣之于高氏,她大惊,与其兄同谋毒杀华成。华成死后不久,此事被人揭发。大臣温树程率众元老发动宫门政变,诛杀高氏一族。自此,周川再无高氏。
看着还在母亲怀抱中的华成,乔韵的心顿时有些痛。
他若是一直和母亲享受岁月静好的生活该有多好?可……瞧了瞧如今饱经风霜的姬夫人,恐怕就算他们母子没有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应当也没什么好日子吧?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帝王的宿命。
“见过嫡兄。”华成的声音很稚嫩,刚才哭过,大眼睛红红的,很是可爱。乔韵将方才捡起的球递给他:“来,好好玩吧。”
“谢谢嫡兄。”小孩子接过球,明明才刚哭过,现在却像是没了什么痛感,又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长皇子,那我也就先陪成儿了。”姬夫人朝他笑了笑,乔韵点点头。
在皇宫里转了好几圈以后,乔韵发现自己又转了回来。乔韵心道差不多也看个遍了,正准备转出去,却见一孱弱的身影慢慢地挪到河边。她的衣着,分明是……姬夫人?!
姬夫人将自己的裤袜挽起,缓缓将双脚探入冰凉的水中。乔韵一惊,想要去制止,却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她只是不耐夏日酷暑,想要些清凉。但见她一步步往水中央走去,他顿时明白姬夫人的意图。他立刻冲上去,可那句“不要”还未说出口,他竟然顿在了原地。双腿有些瘫软不能行走,嗓子也哑然无声。有种耳鸣的感觉,四周也变得昏黑,好像有什么在侵夺他的身体……
他隐约感受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四顾,然后离开。
为什么?……他在心中这般想,可他渐渐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