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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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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一月有余,基本弄清楚这宫廷礼仪,乔韵便去拜见召浅。在宫殿外,他第一次看见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美人奸臣”朝忆。
史书上记载他“面若好女”“心狠手辣”,甚至还暗示过他与端文帝召浅的关系不大清白,似乎有某种倾向。他这人生性爱淫乐,尚未成家日日沉溺于风花雪月。据说当时男风盛行,他最爱的便是体格健硕的男子……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叫人不免面红耳赤。
不过,他不愧是被史书强调的“美人奸臣”。那张脸好看到了模糊性别的地步。他眼尾长,微翘,活似一朵桃花。他右边美眸之下,一颗浅红的小痣,像朱砂一样点缀在他脸上。他此刻着一身官服,腰间还系着一块有“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之字的羽林卫腰牌。
君子衣冠正,可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却怎么也不能和这严肃干练的身份匹配起来。
“见过殿下。”朝忆微微欠身行礼,那声音如珠玉圆润,又似箜篌悦耳,似笛音空灵,又似洞箫柔情。
他好像天生有种吸引力,引得人想要向他深处探寻。乔韵不自觉看呆了,站在原地不动。
“殿下?!”朝忆招了招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乔韵登时回神,笑了笑:“朝大人好。”
朝忆也笑了笑。
朝忆如今的官职,应当是羽林卫将军。羽林军直辖属于皇帝,是一支担任护卫皇帝或皇宫、首都警备任务的特殊军队。由于这支军队承担任务的特殊性,所以在人员选拔上极为苛刻,除了会各种武艺外,在思想上必须忠于皇帝。在出身上,除了要求这些人出自“良家”外,甚至还有大量的阵亡官兵的遗孤被收入这支军队,故被称为“羽林孤儿”。这些人从小受皇帝恩惠,长大后必然对皇帝效忠。所以,这支军队不但战斗力强,且对皇帝忠心耿耿。自古羽林卫中的佼佼者多是名垂青史的大功臣,如有卫青之属。然而,这朝忆是个大例外。他所干过的恶事数不胜数,以至于《奸邪列传》中他一人占了大半篇幅。
史书记载他不仅卖官鬻爵,还杀害忠良,比较有名的就是千古奇冤赵长吉案。赵长吉案涉案人员极广,致使京城流血漂橹,尸横遍野,贤臣赵长吉本人也被俱五刑,腰斩于市。另外,他还蛊惑君王,趁着文帝春秋已高,将一干与他政见不合的大臣全都捉到了围猎场上,使他们与野兽相斗。若有敢逃走者,他便搭弓射箭,一击毙命。他有如此恶行,自然逃不过一死。只是史书上对于他的死法历来破有争议:一说是朝自缘在文帝时便给怀帝下毒致其死亡,然后与高氏皇后谋划篡位后来被“清君侧”的温树程等人杀死。二说他在怀帝登基后不久就莫名死亡。经过同期史料与民谣对照,第二种说法得到史学界的广泛支持。然而这朝忆的死法究竟为何,不得而知。
不过,瞧着朝忆如今的样子,他死时,应当不过二十六岁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最终会死,乔韵心中泛起了痛。
“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乔韵刚想走进去,便被朝忆叫住。他回头,朝忆丹唇轻启:“陛下近日正在气头上,您还是不要触了他的逆鳞才好。”
乔韵的脚步霎时停住,”为何?”
“殿下是问陛下为何如此?正是因为颜氏一事。”朝忆眯起眸子,“颜氏一族私吞良田,卖官鬻爵,害得百姓无以为生。今年又是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击鼓鸣冤,将状告到官府去了。此事本要被颜氏压下,谁知阴差阳错叫御史大夫洞察去了。这不,如今颜氏东窗事发,陛下大怒。”
“这……”想到自己才挑选了颜明绾作为自己的妃子,乔韵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这不对啊,在历史上,颜家的恶行是要在怀帝驾崩以后才被世人所发现,这……这怎么还提前了呢?
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性?
算了,别管什么必然偶然了,现在他已经被牵扯上了。还是走快点好些。
“谢大人提醒了。”于是他没了前进的心思,加快脚步悻悻而归。
此夜乔韵无眠,见月色入户。撩开窗帘,风起雨落,窗外落花蹁跹。那端朝旧事皆回荡在脑海里。
天寿十年,天大寒,闹□□,百姓无以为生,皆相食。太子故于人间察,见一妇。妇骨瘦如柴,面色饥黄,唱时人作之《菜人哀》: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人饥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
三日肉尽馀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妇得终老。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故无奈而去,去时,其夫迹已绝。妇已断臂悬于市中矣。
感百姓之疾苦,故决心改革。然而变法触及私门之利。故于天寿十一年出逃。同年,故兵败,自刎于江州。不久,天京大乱,匈奴破城门杀炀帝,北端灭。十六年后,宗室子浅举国南下,重建端朝,定都周川,史称南端,召浅便是文帝。
甘露早年,文帝数次派遣大将朝路生北伐,收复大量中原失地。然而朝路生谋反,最终被诛。朝路生死时,妻子尚怀着遗腹子。文帝便将其妻收系保宫。待其妻产下一子,文帝为他取名忆。待到朝忆及冠时,文帝又亲自为他取字“自缘”,有望他“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之意。
可是,无人知晓文帝对朝忆真正的感情,是真的疼爱他,还是忌惮他。
乔韵有些心痛叹惋起来。在那个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时代,是不允许有召故这种理想主义者存在的。尽管他是仁心太子,尽管他只是想要除去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豪强势力,却依旧敌不过时势,最终只能淹没在历史的滔滔江河之中。
而朝路生,无疑是悲情英雄。他出生于难逃的路上,故被父母命名为“路生”。朝路生七岁时慈父见背,母亲带他改嫁。他长大后通晓了身世,含泪辞别母亲来到周川做了当时还未登基的召浅的幕僚。朝路生自幼生活在端匈边界处,知晓民间疾苦,便立誓要打退敌军,收复中原失地。他所带领的军队,因旗帜为黔色,故名为“黑旗军”。黑旗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有“不死之军”之称。他们一出征,真正是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却胡人数百余里,重振大端国威。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黑旗军战功不断积累,召浅逐渐起了疑心。再加之当时朝堂之上有无数人对其不满,使得朝路生举步维艰。终于,有人告发朝路生私屯军田,使召浅大怒,下令命朝路生回京受罚。朝路生自知死期将至,便率部队反击,最终失败,朝路生伏剑自刎以死。黑旗军最终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至今也只保留下一些旧部听候差遣。
倦意忽然袭来,势不可当,乔韵便躺回床上,重新入睡。
“传说于甘露七年在保宫生下的孩子,将会成为霸星。若霸星的血溅在这把镇国宝剑上,将会颠覆江山。”高台之上,全身染满鲜血的人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缓缓走向了那把镇国宝剑。
“据说前朝末年,暴政使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高祖皇帝令人锻造了这把宝剑,率兵亲征,从此局势大变,我军势如破竹。高祖建立大端王朝以后,遂将此剑定为镇国之剑,受子孙之敬拜。”那人笑了笑,笑中却尽是嘲讽:“今日一见,不但不比鱼肠、湛卢之属,就连一般宝剑,也比不上……”
“你,你这逆贼,竟敢诋毁镇国之剑!”
“我便是要如此,你又敢怎样?”他拔出剑,剑身在晨辉之下,似真的有无尚神力。
“你……你若敢毁了此剑,当心你的九族!”
“九族,”怎料此人哈哈大笑起来,“九族,我自幼时起便只一个人了,哪里来的九族?”
“你!”
“放下,自缘!”正此时,听有人高喊。此人拨开人群,俨然是一身龙袍,戴着冕冠的帝王。
“都退下。”他眸中冷冽,命令着身后的百官。
“陛下!”
“退下!”
众人被迫离开,而帝王伸出手,对着仍执剑的人柔声说:“不要……自缘,下来,好吗?”
“阿行,我……”那人的眼中掠过一丝悲哀,抹了抹脸上溅到的鲜血,“我……”
他忽然又笑了笑:“我们比试一二,我输了,就听你的,好吗?”
见他终于有了回心转意的态势,帝王含着泪点了点头。他将镇国剑丢了过去,剑身极重,然而帝王毫不费力地接住。
他拔出自己早就配好的剑。
“自缘……”
他不等帝王话落,挥剑直击他心去,他赶忙弯腰躲开。然而他的剑又很快向同一方向刺来,又野又狠,帝王从未见过这样的招数。
“为何……”帝王一惊。
“人到了这种时刻,还能讲究得了招数吗?”
话语冷漠,可是眼眸中却又有无尽伤痛。
帝王分心去找他的破绽时,他却已经看出自己的破绽,根本不由分说直杀来。帝王用力挥挡,双手死死抵住剑刃,鲜血汩汩流到他脸上。
“你是对我动了杀心吗?”帝王苦涩地说道。手上的动作却缓缓松懈下来,让剑刃压得越来越重。
“那也好,自缘,哥哥……”
他放弃了,等待着那把剑隔开脖颈,可该来的却没有来。
对方扔开了剑。
“自缘……”帝王站起身,却见他捡起掉落在自己身边的镇国剑。
“不要……”帝王拼尽全力地喊。
他转过身去,没在回头。他一步步向高台走去,走回寸寸金辉里。
“不要!自缘,不要!”帝王顾不得体面,上前去想要抓住他,然而他回眸,浅浅一笑。
他手起剑落,鲜血自颈间喷涌而出,溅红一地。帝王终于冲到了他面前,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帝王的泪水若断线的珠子,鲜血仍在喷洒,染红他的脸和朝服。他拼命按住尚在流血的伤口,然而那无济于事,鲜血于他指尖上流。
“我骗了你……”怀中人的唇已经惨白,可他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其实钦天监说的是:于甘露七年保宫中出生的霸星之血洒在……洒在那镇国剑上,将会……保你子孙帝王万世之业……”
“不,不要……”帝王握住他的手,“我不要帝王之业,我就要你,我就要你!”
怀中人依旧在说:“用我的血,来祭你的江山。祝你永享极乐,坐拥万里江山……”
乔韵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早已经被泪水填满。方才梦中保存着的心碎之痛仍旧在奏效,叫人实在是缓不过来。
说来也真是奇怪,尽管这么痛,除了几个模糊的瞬间,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本要做皇子之妃的颜明绾因家族被连累,同家中女眷一起被赐死。因边疆缺乏劳动力,颜氏一族十四岁以下的男子被迁往该地屯田,以满足屯戍之需。至于十四岁以上男子,不必说,一律腰斩。
乔韵不敢出面,因为他猜不透这个吃人的社会,生怕走错哪一步就叫人给杀了。他日日和袭兰等宫人待在一起了解时政,对外则称病。反正这个召华行身体孱弱的好名声远扬在外。
“瞧瞧,这长皇子又病倒了,这是个什么事?”
“当是如此。毕竟那颜氏是他那未过门之妃,生怕被牵连而惊惧攻心了吧……”
……
乔韵今早刚迈出门,门槛还没离远,便见几个宫里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没想到还有这样大胆的人,在正主门口说这事。
那几个宫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望,见着他了,立刻下跪。
“参见殿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说:“你们这群宫人,日日不想着如何做好分内之事,反而日日在背后嚼舌根子!”
“请殿下恕罪!”
那几个宫人齐刷刷地跪下。
乔韵也不是真心想罚她们,只是觉着在背后被讲坏话有些不舒服。见此,他也了无脾气,只是说:“起来吧,下次不准再犯。”
“是。”那几个宫人起身,立刻跑远了。
乔韵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等到了未央宫,他让那群人都退下了。他走到宣室殿外,又见着了朝忆。
“殿下。”朝忆笑了笑,欠身行礼。
“朝大人好。”
木公公正出来,见了他立刻热情相迎:“参见殿下!”
“公公好。我这大病新愈,想要来拜见父皇。公公可否帮我传唤一声?”
“那是自然!”
于是片刻后,木公公笑着迎他进去。
乔韵走进去,跪下行礼:“参见父皇。”
“起来吧,赐座。”乔韵总觉得端朝的正坐很让他不适,奈何召浅面前,不能表现出分毫。
“行儿,身子可好些了?”想来他是十分了解自己这长子,上来便如此问。
乔韵点了点头:“这两日多有大雨,儿臣不能忍受其侵扰,这才又病了,不能及时拜见父皇,还请父皇恕罪。”
“无妨。”召浅笑了笑。
“说来那颜氏也是作恶多端,处置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只是苦了行儿你了。不若,叫宗正在为你选一位新妃?”
这话给乔韵吓一跳,他连忙说道:“不必,不必了父皇!”他解释着:“儿臣如今只想拜读圣贤之书,至于婚姻之事,暂且不想提及。更何况儿臣是身体孱弱之人,只会白白耽搁了人家姑娘。”
召浅拧了拧眉:“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朕的嫡长子,将来该继承朕的大统,哪家姑娘会觉得嫁给你是被你所耽搁?”
乔韵还想着再装一装,召浅却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已经说了自己在拜读圣贤之书,那朕便考考你。”
考……靠!
“这……”一顿套话,乔韵没想到把自己套进去了。他竟然要沦落至此。
“先生可教过你断狱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