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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 故里(一) 翻旧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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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在望道:“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很惊讶。”
“大部分内容我是第一次听,我还是比较惊讶的。”盛以航客观地点评道,“这样一段经历放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绝无仅有了。”
谢非青道:“如果不是这样,共邦也不太可能把我们留下。米尔斯城至今还是一个谜团。”
何在望:“这个嘛……”
何在远说出了何在望的心里话,“从林讶店长那拿到的信息来看,米尔斯城不算什么谜团了。”
谢非青“昂?”了一声,盛以航插进一句话,“她怎么讲的?”
盛以航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方呇一旁揶揄道:“你还需要她的版本?”
“别吵,”盛以航一巴掌按在方呇脸上,“我一直很好奇从她的视角看整件事是怎么样的。当时她精神状态不好,那之后也没机会跟她说话。她怎么说?”
三人又看向方呇。方呇道:“我给你们框框讲了一个小时,嘴皮子都磨秃噜了,还让我讲?”
何在望:“是你杀到林讶面前她逼她讲的,我们都听的转述,这让我怎么讲?”
盛以航:“为什么忽然会对这段事感兴趣?”
“痛失所爱,自己不想疯,总得找个别人发下疯吧,”何在望收下方呇一记眼刀,“好吧,这是另外一件事了。本想等你们说完再讲的。晓西前两天不是来看你了么?”
杨晓西早在盛以航出院前就来看过他,她没什么变化,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风风火火地来了,风风火火地走了。只听说他们在探索一个新的地方,跟死灵鲸有些关联。
何在望:“她的制式比较特殊,【对话】可以跨越生死时空物种语言进行交流,最近被征用去当翻译官了。说起来,那个地方还跟你有些关系。”
盛以航似乎不算意外,“怎么有关?”
方呇道:“是你的云端家园。”
盛以航失踪后一年,按法律以死亡计,他的云端资料全部统一收缴处理。而盛以航的家园浸泡在一汪深海之下,在那片灰黑的海底里,他们发现了一座悬崖。
悬崖极深,下方有一大片岩石盘旋形成的深洞,像是被巨力拉扯,让石头像水一样被抽到了海底深处,才形成了这个洞口。无论怎么往里看,都看不见任何光。这是一个真正的海底黑洞。时不时的,这黑洞旁就会徘徊着死灵鲸的影子。
何在远给盛以航满上了茶,“你也知道这件事。”
“亲眼见到死灵鲸时意识到了,没来得及说。”盛以航总是很难意识到自己口中的话会让听者有多伤心,“你们了解到哪里了?”
何在望道:“上周晓西刚去当翻译官,你觉得呢?”
盛以航“哦”了一声,“离答案很近了。”
谢非青有些抓狂了,“你不要再卖关子了!”
“事情很简单,所有线索其实都在你们面前了。”盛以航伸出手指,“一,你们已经知道了,死灵鲸可以在云下随意跃迁。二,空时域可以干扰到云端空间。那么,死灵鲸无法被云下设备检测导时,它会在哪呢?”
三人倒吸一口气。
何在望怔怔道:“你是说,死灵鲸可以在云端空间和现实自由穿梭?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数据和物质怎么可能这样相通?”
盛以航点到为止,“因为有星桥。”
方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念力本质上是另一个宇宙的能量,那观神作为非我族类,不遵守我们的科学也正常。”
盛以航见他们确实震惊,遂半岔开话题半补充道:“这跟米尔斯城也有些关系。”
谢非青已经力竭,“这居然有关?”她曾切实在那度过了童年,居然了解得还不如盛以航多,这显然令她十分懊恼。
盛以航瞥了方呇一眼,意思是让他快讲。
方呇无奈道:“你那时不是以云流的身份找我帮忙,要我去对付山之主吗?我当时压根不知道你是谁,就……”
盛以航补上了方呇难以启齿的部分,“提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我去米尔斯城找一份资料。你说得很不清楚,而我作为未成年无法出国,你想的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好顺便看看我是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林讶陪我去的。”
方呇硬着头皮道:“毕竟是你要求的。”
盛以航满意,“那是。”
路边茶摊,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甜美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瘫在竹凳上。她的面前摆了一杯浓郁的薄荷红茶,还有一小碟吃了一半的香软洛卡姆软糖。
夏日的善见都不算热,干燥的空气配上雪山上流下来的风,街道里时不时会有一阵舒适的凉意。从房屋的遮荫下看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大多只穿了件长袖薄褂子,领口都松松垮垮敞开了来。她表现得如此萎顿,与热度无关,纯粹是因为她压根不想来。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她在桌面上滚动着自己的脸,把正脸对着敲桌的少年。来了此地之后,少年已经换上了本地的服饰,此时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袍子,一只手臂从里穿了出来。内里白色单衣的领口也大剌剌地敞开着,胸口薄薄的肌肉清晰可见,哪怕他戴着口罩,露出的异瞳眉眼和柔顺发丝也足以看出其容貌俊秀。若非眼前这个人是个具体年龄不详的未成年,而且脑子有毛病,林讶可能已经开始幻想一出年下言情小甜剧了。
“找到了?”林讶闷声问,说话的时候头一上一下地点着。
少年摇摇头。林讶问,这个姿势让她差点咬到舌头,“那你刚刚去了那么久是干嘛了?”
“混入当地。”少年说。
他说的居然是法阿兰若的官话泊西语。他出去逛一圈就学会了?这还是人吗?林讶惊讶归惊讶,但全身没有一块肌肉动了,仍安详地瘫在桌子上。法阿兰若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装脑中芯片,如果能学会当地的语言,那对于他们寻找目的地自然是很有帮助的。
说到这个,林讶就来气。其实原本无论怎么排,也不会把这个任务排到她头上的。但就是面前的这个人指名道姓让她跟着来,她才不得不来的。
她道:“接下来怎么办?”
云流伸手,捏起一块开心果软糖。林讶道:“你吃我的,给钱。”
“所有钱都给你们了,”云流道,“要钱没有,烂命一条。”
你看,就是这种精神状态。
云流嚼着糖,忽然顿了一下,他吐了吐舌头,吐出一张湿了水的纸。他捏着纸的尾巴,把它从嘴里扯出来,侧着脑袋读上面的字。
“……你那个怎么有纸?”
“我怎么知道?”
林讶右手摸索着摸到了桌上的碟子,一把抓起所有的洛卡姆软糖都塞进了嘴里,咔吧咔吧全嚼了。
“只有你那个有纸,”林讶含糊不清道,“写的什么?”
“梵真路往东南一百公里,”云流缓缓念道,“……‘Lee’。”
“谁?”
“不知道。”云流把纸条放回桌子上,显然很嫌弃。
“你要去吗?”
“我刚刚听到了一些坊间传闻。虽然没有人知道米尔斯救助中心是什么,但是东南方向确实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民间传说,”云流想了想,纠正道:“我觉得是民间传说,对他们来讲,应该是唬小孩的故事。”
“哦,说的什么?”
“善见都往东南邈远处,浩瀚无际的无人区白沙漠上,有一座迷城。进入到里面的人会见到无数金银财宝、圣上显灵,但只要那人有一丝贪念,伸手去拿财宝、或者是为了一己私欲许下愿望,就会被啃掉脑袋。”
“这么血腥。”
“民间传说都这样,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做人。”云流拢起一些衣袖,露出消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腕,“走吗?”
“我不走啊。一百公里能把我走死。”
“你会骑马吗?”
“骑马?你要骑过去?马都跑死了吧?”
“怎么可能。”
云流指了指位于善见都中心。那里有一栋新起没多久、高耸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高塔,尽管其仍是传统的法阿兰若建筑风格,但它甚至与圣殿宝迦寺所在的齐日萨巴山几乎一样高,这就多少显得有些大不敬了。
“亚述巴尼拔书藏,”云流道,“借个三蹦子。”
亚述巴尼拔书藏是共邦内的称呼,在法阿兰若,它叫亚述寺,因为它从表面看来,确实是一个寺庙。
白墙上盖着红色涂漆和金色拱顶。云流和林讶走到亚述寺正门,门口两边是转经筒回廊。往里走是十余米,便是一栋高大的金红相映的藏寺,其后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中央伫立着一座四角高塔,与善见都西北的圣殿遥遥相对。至于塔里是什么,就与他们无关了。
亚述寺里有几十人,对于这个大小的寺院来说,不多不少。他们是来这里祈福的。
林讶环视一圈,完全不知道该找谁。云流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角落里一个在给居民抓五彩米的扎巴走去。林讶看着他走到扎巴面前,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行了个礼,问了些什么。大概聊了几个来回后,云流走了回来。
“怎么样?”
林讶其实没抱什么期望。且不说三蹦子这种在云端时代属于超级怀旧服的产物在共邦已经灭绝了,旧时代的三蹦子要么烧油、要么烧电,而法阿兰若作为非云端国家,是烧炭的,他们哪里来的三蹦子?
云流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在那。他说我们可以直接过去拿。”
“居然真有?!”林讶不可思议。
“有倒是有,”云流迟疑道,“但是要马拉。”
“啥。”林讶愣道。
这个三蹦子不应该叫三蹦子。林讶站在亚述寺的隐蔽侧院里,数了一下面前的腿。三蹦子少了个轮,但前面套了一个四条腿的马,所以这是一个六蹦子。
“他奶奶的,”林讶忍不住骂道,“这不就是马拉黄包车吗?!”
“你还知道黄包车。”
云流稳稳地朝马走去。那是一匹矮种马,个头跟人差不多。马跺了跺脚,还算安静,云流走到马的身前,在它的鼻子上抚了一下,就这么摸了上去,而那马竟然闭上了眼,乖乖地让云流摸。
云流抚摸着马,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似乎很高兴。高原干燥的空气中,侧迎着夏日的炽阳,林讶看着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很难察觉的、轻松的笑容。只是极短暂。
林讶道:“你还会骑马?”
云流没有看她,轻松感已经消失了,“我总不能跟你挤在那里。”
这也确实。马拉着的二轮车里已经塞了一些马的干粮,还有其他扎巴和觉姆给他们放的人粮和毯子,一个人可以,两个人太挤了。云流扶着马背,轻巧地翻了上去,林讶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马上的少年。
“我能不去吗?”
云流手上已经握着马鞭,“若我十日未归,你自行离去。之后告诉方呇,我们的约定作废。”
云流抬起手,下一秒马鞭就要抽在马屁股上,林讶连忙道:“等等等等等等!你这人怎么这么自说自话呢?我不就问问吗?我说了不去了吗?真是的。”
林讶生怕他下一秒就离开,连滚带爬地爬上了“黄包车”。二轮车看着不大,躺上去居然刚刚好。脑袋后面枕着毯子,屁股下面是柔软的干草,带着阳光的味道,刚好缓冲了铁板的冷硬。林讶一躺下便舒舒服服地化成了一滩水,轻轻地跟着一晃一晃,云流见她没有动静,轻轻拍了拍马屁股。马载着他,拉着她,从侧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