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四 故里(二) 马蹄敲在石 ...
-
马蹄敲在石路上,规律的咯嗒声响起。偶尔,树枝里摇摇晃晃漏下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讶把枕着的毯子扯出一个角,盖住了眼睛。毯子不算很厚,在毛织的细密网格中,她可以窥到两边渐远的白墙红漆,枝头的碧翠鸟儿。夏季,梵真路旁有一条季节性的小溪,水声潺潺。人影渐疏,他们离城了。
马上的生活令林讶非常不适。除了上厕所,吃喝都在马和六蹦子上解决。白天热,夜晚冷,没有水流,两个人没法洗澡,好在也不出汗。晚上在旁边生堆火,就在车上背靠背侧躺着挨在一起睡了。
林讶来云下生活没几年,一直待在山城开她的小店,没想到第一次出国就遭这种罪。她侧躺着,耳边是篝火的噼啪声,身后隔着两张毯子的厚度,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声。她瞪着眼前的铁挡片以及上边的星空,愣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单纯就是睡不着。或许是条件太差。
绝对不是因为白天睡多了。
她尽量减少动静,慢慢地翻过了身。这辆小车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个人采取平躺的睡姿,她只能换个方向,看着少年露出的白皙脖颈,继续侧躺。
星星很亮,但没能亮到让人眼识别出色彩,很多颜色只能靠林讶脑补。她记得少年的左眼是金色的,右眼却是黑色的,很神奇。他似乎太不太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也很少主动跟人对视,但不是因为性格内向,他的肢体语言很自信,更像是出于别的原因。洗漱时,他也是一个人走得远远的,哪怕在睡眠中的此时此刻,也从未摘下过口罩。
这么神秘。林讶心想。反正也睡不着,她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干草,直起身子。二轮车轻轻晃了一下,她僵在空中,少年没有醒,她放松下来。
星光下,少年柔软的发丝从脸侧垂下,掩在脸颊和紧闭的眼睛上,看来已经睡熟了。林讶抻着脖子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云流忽然蜷缩了一下身体,嘴里还说了句什么。林讶吓得魂儿都飞了,以为自己猥琐的偷窥行为被发现了,然而好几分钟云流都没有再动作,林讶猜他只是在说梦话。她心有余悸,正想躺回去继续发春秋大呆时,少年轻声喊了一句“杨伯伯!”
林讶缩了缩脖子。喊归喊,少年却没有醒。他紧紧地抓着身上的毯子,被梦魇住一样梦呓着。
“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太痛苦,林讶忍不住爬过去看看他的情况。夜色中,她见到几点亮光从他的眼角滑过,她再也无法忍受他那悲哀的呓语,把手搭到少年身上,试图把他摇醒。
“云流?云流?醒醒,别道歉了。”
然而林讶没想到的是,她的手一搭上去,云流就惊醒了。他倒抽一口气,坐了起来,反手抽出一把匕首,见是林讶,匕首倒僵在了空中。他看着林讶,渐渐清醒,默默把匕首转了个方向,插回腿上的绑带处。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林讶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就结束了。两人挤在小车上,氛围一时有些尴尬。云流抹了两把脸,泪水和汗水混在了一起,他说:“我去洗个脸。”
车晃了晃。林讶看着他走入夜色的背影,二轮车上的空间又变得宽敞舒适了。她叹了口气,倒了下去,几根干草飞了起来。
差不多有半个小时,云流才回来,身上带着清新的水汽,头发尖滴着水,看样子是干脆洗了个澡。他站在二轮车旁,低头看向睁眼看星星的林讶。
“你在这睡吧,”他道,“抱歉,刚刚打扰了。”
“这么客气,”林讶眼睛骨碌一转,跟云流对上视线,“是我听到了,虽然我也不是故意听的,但也不好意思了,咱俩就扯平吧!你上来睡,不然怎么能睡得好?我是因为白天睡多了,等会就好了。”
云流摇摇头,背靠着二轮车坐下了,脑袋从车挡片边缘像日落一样降了下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她说,“我都会听的。”
云流也没睡着。他道:“那不是我的错。”
“这样吗,其实这也不是……嗯?!”林讶撑起了上半身。这个开场白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云流正借着月色擦他的匕首,“你不需要跟我说什么,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只是如果那是我的错,我会好受一点,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怪罪。”
林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云流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得非常清楚。他非常清醒,也不需要旁的人的安慰。林讶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的清醒,这反倒像是云流在安慰她了。
“好了,睡吧。”最后少年道。
路途上的事情乏善可陈。三四天的赶路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路也早已看不到了。全靠云流时不时拿出指南针辨别方向,他们才没有彻底迷路。
白天的沙漠非常热,晒在人的皮肤上好比煎烤,非常难熬。扎巴和觉姆们给的毯子可以遮阳,但热量依旧会传递到他们身上,只能说聊胜于无。等到他们终于走入大片的绿叶丛中时,两人同时都松了口气。
马叫让夏。让夏开始啃草。吃了那么多天的干草后,好不容易见到新鲜的绿叶,它几乎走不动道。云流一直在前面拉着缰绳,让夏也是啃两口走两步。
云流在垄间行走。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片绿叶丛像是人为种植于此地的,林讶伸手,扯下一根枝叶,捏在指尖把玩。这个叶子看着着实平平无奇,呈鹰爪状,听着很帅气,其实像是杂草。林讶看着手上的杂草,她来云下前打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种疫苗,考虑到云下病毒的物种多样性,她还是不要顺手把草叼嘴里了。
让夏不到处啃草了,摇头晃脑地走着。云流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反身骑回了让夏身上。他们又走了几分钟,林讶把浅色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阳,她晃了晃水壶,道:“好像没水了。”
云流拉紧了缰绳,但让夏甩着头,口里吐着唾沫。林讶察觉不妙,正要问怎么一回事时,云流竟很镇定地回应了她的话。
“有植物的地方就会有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让夏怎么了?”
林讶所在的二轮车被颠了一下,她不得不抓紧车的拉杆保持平衡,整个人几乎俯在拉杆上。
“不知道,”云流说,让夏扬起前蹄,嘶鸣起来,“抓紧。”
话音刚落,让夏就冲了出去,在绿野中狂奔起来。林讶死死地抱住了拉杆,哪怕让夏的尾巴疯狂抽打她的脸,她也没敢松手去拨弄。
让夏突然开始发狂。云流紧紧夹住马腹,手上拉着缰绳,试图胁迫让夏停下。但素来脾气温和的让夏对他的指令没有一点反应,他只能采取下策:让马自己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于是他们被马拉着在丛野中狂奔。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侧方传来,云流条件反射,向后一仰一蹬,反身跃至空中,在地上滚了两个圈,落在了一旁。
一支箭从天而降,射穿了让夏的脖子。
它死了,惯性让它往前俯冲了一段,才侧倒在沙尘地上。二轮车被拉着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横飞出去,云流伸手一指,一股力稳稳地托住了车子,缓缓放到了地上。
林讶仍死死地抱着拉杆,直到降到地上,才敢偷偷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慢慢坐了起来。
云流毫发无伤。让夏倒在车前,利箭射穿了它的脖子,血已然流了一地。
“这是……”
云流微微抬头,示意她往后看。林讶转过头。不知何时,一座巨大的城邦竟凭空出现在了这片无人的沙漠中。灰砖筑造的城墙有近四五十米高,围城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让夏倒下的地方,刚好是在城堡紧闭大门的正前方。
云流抬起头,朝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城墙的最高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烈阳中若隐若现,只有一头长发和背上反光的箭矢在他们的视野中一晃而过,消失了。
风中,他们的前方是巨大的铁门,身后是一片绿叶丛和一片未熟的麦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未知来处,未知去处。
林讶指了指这座城堡,“迷城?”
“看看能不能进去。”
云流一挥手,将二轮车连同让夏的尸体被起,放到城墙边上。云流经过林讶身边时,在她身上轻轻一拂,带着她一同落到城门口。
门打不开,云流把手搭在门缝上,打算强行破门。手上刚凝了念力,城门噗嗤响了一声,缓缓朝外打开。
二人退了两步。城门开了只够一人通行的缝。阳光刚好,顺着门缝照在他们脸上,云流微微眯眼。一位红色长发的女子朝他走来,灿烂的逆光里,看不清面容的细节,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一个年纪跟云流相仿的少女。
“你好。”云流道。说完他便意识到不对,因为他一直在跟林讶说话,刚刚脱口而出的是共邦语。这里已经是巴蒂达的地盘,这个地方是非云端国家,他们不可能装有芯片,更别提听懂他的话了。
果然,对方很疑惑地重复了一下“你好”这个音节,随后道:“你们是谁?”
她说的是西海联盟通用语。云流重新用西海联盟通用语说了一遍,“你们好。我们迷路了,刚刚是你朝我们射箭吗?”
“对。”少女往前挪了一步,站到了阴影里,二人终于能看清她英气的样貌和灵动的表情,以及身上纹了金丝刺绣的牧师服。少女有一头红发和蓝色的眼睛,并不是巴蒂达人的长相。
她扬眉道:“我在上面看到你们的马在发疯。”
“谢谢,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云流道,“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能否施舍一些水和食物吗?我们还有一段旅程需要走。”
“噢,当然!”少女大笑,“我见到你使用神力了,你也是神明眷顾的孩子。我们非常欢迎你们!”
林讶和云流对视一眼。云流道:“非常感谢。请问这里是?”
红发少女朝他们做了个欢迎的姿势。
“欢迎来到米尔斯城。我去找人给你们准备食物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