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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 旧城(二) 彼时还是“ ...

  •   彼时还是“拉斐尔”的何在望算是比较热衷于做“牧童”的一个天使了,原因无他:他不想去“规训”。尽管多半领回来的“羊”会在一个月内就被这个封闭的米尔斯教堂内的其他人杀掉,他也乐此不疲。

      “我给你解释些这里的规则吧,看能不能让你活得久一些。”拉斐尔看着面前的男孩,换上合身的白袍后,这个男孩看起来就像是流落人间的小天使,“首先,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去参加一个叫‘规训’的狩猎行动,目标都是恶魔,我们作为母神宠爱的孩子,有义务去为她分担狩猎恶魔的责任。

      “在这里一共有七位‘天使’,他们都是这里所有人中最强的几位。天使在任期间,可以优先挑选规训任务,为了抢夺这种优先权,会有其他人向天使发出挑战。每个月其他人都可以发起至多三次没有人数限制的挑战,可以发生在任何时间地点。这个月我已经接受过三次了,所以一直到下个月为止你应该还算是安全的,以防万一,还是不要离我太远。”

      男孩看着他,“母神是什么?”

      “……”拉斐尔默了默,“没人跟你讲过吗?就是每天晚上都会诵读的那些故事。”

      他好像有点印象,“狩猎恶魔应该是很正义的事情吧,为什么又要引入挑战这样的斗争制度?大家不应该齐心协力一起去讨伐吗?”

      拉斐尔被问得哑口无言,甚至有点惊悚。看起来那么乖巧的一个小孩,说起来话怎么这么犀利?他补充道:“我再说一件事情,这个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谨言慎行。这里存在着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你必须对你的一言一行负责,谨遵规则。”

      “怎么,说错话了还有人揍我?”

      “你最好不要知道,”拉斐尔已经开始为这个小孩汗颜,他头一次质疑自己是否不应该领这个“羊”回来,“冒犯了眼睛和耳朵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男孩撇了撇嘴,拉斐尔知道这小子铁没有把这事放心上。所有的规则都是口口相传下来的,没人知道完整的版本,若不小心,很容易就中招。等你吃了苦头你就知道了,他心说。

      他在教堂里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这片区域并非只有一个教堂。教堂只是最中间的一栋建筑,在东南西北处,还各有四片仓屋,用来存放各类物资,更外围的,则是高不可攀的城墙。没人知道城墙外是什么。教育者们依旧时隐时现,他们负责处罚规则的破坏者,定期考核每个母神孩子的语言文学、艺术、礼仪乃至算术这种对他们根本无益的各类知识,而最终的考核水平决定了他们挑选“规训”的顺序。最难、被无数尸体累成的规训往往会被剩下,继续用尸山血海砌造。

      男孩在迅速适应了新环境之后,曾放下豪言,他要“成为‘米迦勒’”。米迦勒和加百列是七位天使中,比其余乌列、拉斐尔、拉贵尔、雷米和沙利叶五位天使有更优先选择权的两位,而历代米迦勒又往往比加百列声誉更好。他放下此等厥词,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拉斐尔连白眼都懒得翻,该干嘛干嘛去了。

      教堂里的孩子数量大约稳定在百人左右,由于规训,每个孩子在这都是末位淘汰制,只要是最后几个挑选规训任务的,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位于不同层次的孩子之间常常会发生组团暗杀、团体内讧,几次死里逃生后,男孩总结了不少如何不被干掉的经验,性格倒没怎么被磨平棱角。在不算太长的数年间,有无数辗转难眠的夜晚,无数提心吊胆的瞬间,真要一一数下来,大约只有三件事书写下了这段经历中最瞩目的起承转合。

      第一件,是他来到教堂的第二年,就去挑战“红发的米迦勒”一事。

      这里的孩子多半没有姓名,除了天使,大部分人都是用一些外貌特征作为代号,比如小方呇,头两年里,拉斐尔和彼时的何在远都是叫他“小金毛”。而由于天使的位置常常发生变动,每一任天使也会有一个独特的修饰语。“红发的米迦勒”便是如此。

      她有一头鲜艳耀眼的红色蓬松长发,年纪比他大不少,身体已经经过了青春期前段,体型高挑,肌肉线条紧致流畅,充满力量感。她有一把非常中意的长剑——这把剑跟普通的长剑不同,它是一般长剑的放大版,背在背上的时候,剑尖距离地面堪堪几公分,非常难用。她第一次在仓库看见这把白铁长剑时,长剑蒙着岁月的厚沉,已经没有了光泽,但她对其一见钟情。极为艰苦的锻炼之后,她拿起了那把剑。后来她用这把剑指着瘫坐在地的前任米迦勒,跟他说,“让命或让位”。

      顺理成章的,她成为了现任的“红发的米迦勒”。

      男孩对“红发的米迦勒”发起挑战时,拉斐尔冷汗都流了一身。这小子好不容易熬过了第一年的毕业规训,终于摸到了在这里生存的门道来,怎么突然想不开去挑战别的天使?天使间一般关系不错,因为没有太大的竞争,彼此也会在其他人发动美其名曰“挑战”的腌臜群殴偷袭时照拂一下,他来这么一下子,哪怕拉斐尔在,也很难保证“红发的米迦勒”不会一怒之下把这逆子劈了。

      “红发的米迦勒”挑高一边的眉头,越过面前的小不点,看向他身后瞠目结舌的拉斐尔,“拉斐尔,这是你默许的吗?”

      拉斐尔很心累,这一年来已经处理过好几件类似的事情了。他说:“您大人有大量,就放他一马吧。”

      “我不,他自己找上门的,”“红发的米迦勒”说,“对吧,小不点。”

      男孩道:“拉斐尔,你别插手。”

      拉斐尔差点暴起。别插手?那就不插手!反正就算这小金毛死了,他也是白白躲了一年的规训,横竖不亏。

      “红发的米迦勒”取下了背上的长剑。剑身在轻巧的剑花中发出锋利的光亮,她说:“正好,这个月又能少一个麻烦的挑战。”

      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大圈。发起挑战是常事,如此光明正大的,几年都罕见一次。每一位当任的天使都不是吃素的,没有人能正面抗下天使的神力,若想让他们让位或让命,只能先下毒让对方状态不佳、或者通过人数的差距趁其不备偷袭。更别提这种一看就是送死的挑战了,哪怕结局已然注定,看热闹毕竟不嫌事大,很快这个露天大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天男孩被整整揍了一个日夜。他有一把短刀,从早上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彼时已从人头攒动、到门可罗雀。

      “红发的米迦勒”不停地把他揍倒在地,然后说“再来”、“姿势不对”、“腿站稳”、“我刚刚怎么说的?”。拉斐尔心领,但还是不太放心,在一旁也看了一个日夜。

      男孩不断倒下,又马上爬起来,不知疲倦地往上冲。到了深夜,他的体力肉眼可见地耗尽了,拉斐尔好几次想说别犟了算了吧,但没有说出口。无论身体如何疲惫,那个孩子眼中都是永不熄灭的坚决,他坚信着每一次起身攻击,都有可能把对方击倒,就算不能击倒,他也能获得进步,然后在下一次击倒,或者下下一次。

      年纪尚小的拉斐尔在午夜的昏昏欲睡中忽然醒悟过来,为什么这小子一开始就跟所有他见过的“羊”不一样。羊是甘于篱下的,可以被圈养的。这小子不是。他会质疑任何现存的规则限制——直到逃出这个监狱。

      他会成功的。拉斐尔迷迷糊糊地想道。他记得教育者们最爱说的一句话:最正确的结构会以最美丽的形态出现。所以他们会毫无道理地要求这些孩子在各方面都臻于完美。无疑,最少从外表和目前的课程成绩来看,这孩子都是最“美丽”的。

      他蹲在路边睡着了。清晨第一缕光越过城墙落在他眼睑上时,一块石头把他砸醒了。他抬头,揉了揉眼睛,“红发的米迦勒”一手扛着长剑,一手抛着一块小石头。就是她砸的他。

      晨光中,她挂着满额星珠,轻喘着气,神采奕奕。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摊在地上的小孩,“你去看看死了没。”

      “我才不去。”拉斐尔说。反正应该是太累了,某次被打趴下就睡着了吧。

      “红发的米迦勒”耸了耸肩,“那我走了。”她转过身,走了两步,背对着正在伸懒腰的拉斐尔,道:“等他睡醒,叫他来找我。”

      “啊,哦。”拉斐尔说。

      后来拉斐尔还是把他捡回去了。刚挑战完名声在外的“红发的米迦勒”,保不齐有人看他不顺眼再把他弄死。这里的人的想法都是不可揣测的,他们彼此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男孩睡了整整两天两夜,醒来后去找了“红发的米迦勒”,从那之后,在她手下遭受着惨无人道的训练,一直到离开这个地方。他看得倒是清楚,在苟命王拉斐尔手底下他不会学到太多这种实质性的拳脚功夫,这个拉斐尔自己倒也默认了。

      一年后,男孩再次向她发起挑战,在开始前,“红发的米迦勒”问他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成为“米迦勒”。

      所有人都在。无形的眼睛和耳朵也在。金发金眸,如天使般纯洁美丽的孩子环视所有人,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道:“因为这样是不对的!”

      “没有人觉得这个地方很奇怪吗?既需要我们的力量,又在我们之间挑起矛盾、让我们彼此斗争。”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口齿不清,他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就是错误的,肯定是有哪里不对。既然那些人不肯正面作出回应,那我们就闯出去!太阳不是从城墙上升起的,星星也不是从城墙上落下的。成为米迦勒,我就会有这个力量!”

      他还以为是因为成为米迦勒才这么强大。“红发的米迦勒”敛了笑容,看着他良久,把长剑卡回了背上的卡袋上。

      她举起双手,平静道:“我让位。”

      一片哗然。

      眼睛与耳朵无处不在。通过全息投影永恒立在众人头顶的天使名单跳了一下,“米迦勒”后面的代号变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现在那个代号变成了如今的“米迦勒”的:0808。

      他在嘘声中,成为了最年轻的米迦勒。

      这位最年轻的米迦勒只当了一天。第二天再去看天使名单时,“米迦勒”后的代号空了出来。拉斐尔和何在远找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绝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最年轻的米迦勒冒犯了眼睛和耳朵,消失了。

      米迦勒的位置空了一个月。孩子们来来去去,拉斐尔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令他意外的是,一直没有教育者出来处理空缺的米迦勒席位。以往从来没有出现过天使冒犯眼睛和耳朵的情况,教育者那边说不定商量不出什么对策。拉斐尔暗自幸灾乐祸地想,原来这些个教育者啊规则啊,也并非坚不可摧的。

      某个宁静的早晨,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拖着块与他几乎同高的石头出现在了教堂门口。不知是谁凝神一看,终于勉强从红色中识别出了一张人脸,他当即喊了出来:“消失的米迦勒,他回来了!”

      “米迦勒”回来了。

      拉斐尔闻声而至,先是惊讶于“米迦勒”死而复生,接着就被他身后那块石头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人头,脸上缠满了绷带,大张着嘴,所有的痛苦都被凝固在这块巨石上。

      他认识这个东西。所有人都认识。只不过他们是从一纸简单的描述文字中认识的:北有高山,巨石盘踞,为非作歹,屠害生灵。

      这个规训已经前后有不下三十个人丧命其手了,现在往往会被剩给考核中排名最后的孩子。

      拉斐尔两步上前,“米迦勒”面无表情,不知作何想法。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只是那个小不点已然长高了不少。

      拉斐尔:“还行?”

      “米迦勒”:“你看我像行吗。”

      能回怼就说明还不错。拉斐尔说:“你把这玩意儿带回来做什么,又不能换什么奖励。”

      “米迦勒”拍了拍身后的石头,在上面留下一道血手印,面向乌泱泱的人群,“红发的米迦勒”也在其中。

      “这是为了告诉你们两件事。你们最害怕的那个恶魔已经被我解决了,”他嘹亮的声音如圣歌在教堂内回荡,“作为新一任米迦勒,我只会接最难的规训!第二件事,你们现在知道了,冒犯眼睛与耳朵,并不会消失!”

      他的言下之意,规则并非牢不可破,监狱之外并非人不能及。人群中,“红发的米迦勒”终于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仿佛是那天的挑战后,那句“我让位”在此刻延续。

      拉斐尔没想到自己会在他一回来就替他捏一把汗。过去一个月竟是久违的平静时光。他说:“你小心再消失了。”

      “米迦勒”笑了,肆意潇洒,“那就再来。”

      意外的是,眼睛与耳朵的守卫者没有再把他带走。他成为了“被宠爱的米迦勒”。后来这个称号经过几番演变,变成了“代表神明的米迦勒”,最后确定成了那个最耀眼的称号——“神的意志,米迦勒”。

      直到离开这个地方,他一直都是米迦勒。

      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年后。

      拉斐尔比米迦勒也大不了几岁,后者有自保能力后,拉斐尔跟他来往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密切,不过同为天使,倒也疏远不到哪里去。某天,拉斐尔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段时日没见过米迦勒时,心里忍不住又叹道,怕不是又不小心触犯了哪条规则,被带走了吧。

      非特殊情况,他们是有宵禁的。拉斐尔从走廊窗户看向外面的星空,已经快接近宵禁点了。他端着烛灯,走向自己的住处。悄无声息的,一声“喂”贴着他的后脖颈发出。

      条件反射地,他反手拍出一股神力,击破空气发出“砰”一声巨响。他猛地转过身,始作俑者正抱着臂,歪着头,很轻巧地躲过了攻击。

      是米迦勒。他一副“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拉斐尔反问:“你在搞什么?”

      米迦勒朝一旁歪头,示意他跟上来。拉斐尔不想去,米迦勒兴致勃勃地叫他去做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从米迦勒揭示了“消失”的真相其实就是去处理最难的规训后,遵守规则的神秘感已经大大减少。再加上米迦勒言出必行,很多因为过难而“常驻”的规训已经被处理得七七八八了,有时甚至会出现有人排不到规训的情况。拉斐尔有自信,哪怕现在因为触犯规则、第二天失去意识后被投放到荒郊野岭,他也有自信能活着回来。

      拉斐尔还是去了。没办法,自己捡的还能不管怎么地。

      这个教堂非常大。地上的区域弯弯绕绕,没想到地下的部分更为曲折。米迦勒跟回了老家似的,轻车熟路,还穿过了几个贴着禁标的门。拉斐尔心已经死了,麻木地跟在后面,他想他这辈子倒的头等大霉就是遇见这个人。

      他们停在一扇破旧大门前。门有数米高,上面布满灰尘和蜘蛛网,怕是至少一百年没人造访过了。米迦勒和拉斐尔同时把手虚覆在门上,用神力轻轻推开了大门。

      灰尘和霉味扑了上来。二人用牧师服的袖子挡着灰尘,克制地咳嗽了两声。烛火已经熄了,拉斐尔甩手,挥了两朵神力焰火出去。他之所以被称为“操纵的拉斐尔”,就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可以把神力实体化、并附着在物体上以操控物体的人。后来有很多人学习他的方法,但除了极少数几人,都用得远没有他好。

      当然,在离开这个地方、做了无数研究后,拉斐尔才知道这是跟他的天赋制式【交织】有关。但这都是后话了。

      神力焰火照亮了门内的空间。弧形的书架把他们围在其中,书架上满是各类古籍,光这么看,都觉得那些书已经旧到掉渣了。

      “你还怪好学的咧。”拉斐尔点评道。

      米迦勒翻转手腕,门被他用神力轻轻关上了。屋内不算大,一眼就能看清全部,他的神力也外放着,暂时不担心有人来。他晃了一下手指,两本书从地上飘了起来,定在了拉斐尔面前。

      “很久之前,我就在想,这里是哪里。”米迦勒在书架前漫步起来。

      拉斐尔用神力接过书,翻了起来。书这么脏,他绝对不要用手碰。他一边翻看,一边道:“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是谁’、‘我要去何处’了。有屁快放,我要回去睡觉。”

      米迦勒挥拳,“要不是其他人比你还傻逼我就揍你了。”

      他又说:“你有没有意识到,所有的考核都只涉及哲学、音乐美术这种艺术,生物天文数理,还有他们那狗屁不通的神话,但是都没有涉及到两个东西。”

      “什么。”

      米迦勒站在他的正前方,朝他张开手。

      “世界,还有历史。”他说,眼中是兴奋得几近疯狂的光,“我们既不知道空间上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时间上我们在哪里。你能想象吗,墙外的世界?”

      不能。每一次他们去规训,都是前一晚在床头留下字契,做好准备,第二天一醒来,便会出现在恶魔的所在地。回来的过程也差不多。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是离散的点,字契就是传送符。至于历史,他从来都没想过,光是活着已经让他废够多心思了。

      “所以呢?”

      饶是他装得再冷静,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抖。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狭小教堂里,他们学会了最卑鄙的手段,也高举过理想主义的大旗。但所有的这些,都远没有“外面的世界”这个词语诱惑。

      米迦勒示意他看他面前的书。一个模糊的,蓝色的,比任何手绘的圆都要更圆的圆形印在上面。书是用他们日常语言的古语版本写成的,最上面写的是“地球”。

      “这是什么?”拉斐尔颤抖着问。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纷杂的思绪在脑中卷成风暴,他不敢抓住任何一个可能性。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米迦勒笑道。

      他们用了一晚上,遨游于迟来的关于世界的真相中。人类几千年来对于这个伟大家园、生命之母的了解,如甘霖浇灌在他们萎缩的童心中。几千年文明的历史比最难消化的食物还要撑胀,挤满了他们的大脑。他们忘却了困乏,翻找着整个图书馆里的书,在各类奇特的知识中跃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米迦勒在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子,他把抽屉拉出,里面竟躺着一沓很新的薄纸。

      米迦勒愣了愣,冷汗瞬间淌下。他喊了一声拉斐尔,后者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叫我?”拉斐尔看着那纸,还有上面新鲜的墨痕,那墨痕甚至有刚擦出来的拖尾,他一震,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

      “有人在这里。”米迦勒说,“字是刚写下的。”

      拉斐尔大脑一片空白。他向门口处后退了两步,“我们……”

      “先别急,”米迦勒冷静地翻看起手上和抽屉里的纸,“那人要是想偷袭我们,早就动手了。我不知道他或她为什么不露面。说不定不是人。”

      “你这说得更可怕了。”拉斐尔简直被米迦勒的淡定折服。

      只要米迦勒不慌神,拉斐尔就没那么怕。他保持着警惕,也探头看那纸上写的内容。米迦勒看得很快,加上拉斐尔根本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专注,只瞟到了几个诸如“恶魔”、“饲养”、“门”一类的字眼,不成语意。

      那沓纸很快被翻完了。米迦勒深吸一口,“我明白了。”

      “什么?”拉斐尔真的很想回去,不知何物藏在这狭小之处的黑暗中的可能性让他非常紧张。

      “为什么这里的规则这么奇怪,为什么这么难的规训只能允许一个人去做,”米迦勒把一张纸递给他,“我们不是什么神明宠爱的孩子。他们在用我们养‘恶魔’,或者用‘恶魔’养我们,谁输谁赢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拉斐尔一头雾水。纸条顶额处用花体写着一行小字“密传知识”,正文晦涩的字句所书写的故事跟他熟悉的神话截然不同。“那他们设置规训又是为什么?”

      “养出一个神力集合体,用来开‘门’。”米迦勒说,“我快速过了一遍,‘门’可能是什么跟神界的通道。”

      米迦勒简单解释后,拉斐尔马上明白了上面的神话写的内容。大意是,这个世界光明与黑暗相生,神力从光明的神界落下,降临在位于黑暗世界——即人间的信使上,通过饲养这些信使,可以让光明来到人间。

      这跟他们平时学的创世神神话完全不一样,在那个版本,他们才是光明的信使。

      “什么意思?”拉斐尔混乱道,“那恶魔是光明使徒,我们才是恶魔?我们还是人家的食物?”

      “回去吧。”米迦勒说。他听到地上传来的晨钟声了。

      二人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地上。三三两两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二人对视一眼,不清楚彼此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什么。他们心照不宣地往教堂高处爬去。

      晨钟在教堂最高的地方,也是禁区之一,不过上去的方法并不少,大部分都是传言,有没有人真的去尝试过,不得而知。

      或许是他们的叛逆行为已经太多,眼睛和耳朵都为他们网开一面了。他们摸索着道路,太难跨越的地方就通过神力从建筑外侧蹬墙上,很轻松地就爬到了晨钟所在的地方。

      在刺痛的阳光下,少年米迦勒和少年拉斐尔一同蹲在晨钟周围柱子的阴影下,试图避开周围向他们压来的炎热而干燥的温度。

      他们沉默着,一同向外看去。城墙外,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小麦田,金黄色的麦浪中,黑色的铁疙瘩在其中起起伏伏,挥动机械臂割下一茬又一茬的麦子。西边是一片不起眼的绿色鹰爪叶,梦幻的嫩绿色延绵不绝,在金色沙海里随风摇荡。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里种的是幻草。那是巴蒂达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这个国家提供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幻草材料。幻草会被制成幻剂,成为除了他们以外绝大部分云端之下的人最受推崇的暴利商品。

      在无需语言的沟通中,一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他们会逃离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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