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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 旧城(一) 几年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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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做什么?”何在望狂躁地按着门铃,“八百年了还不出来?!”
“好啦好啦,毕竟是人家家里,”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神采飞扬道,“说不定在收拾东西呢?”
门锁咔哒一声,大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几乎头顶着门框的人走出来。那人浴袍大敞,头发还滴着水,显然刚洗完澡,正是方呇。他一副练得极好的胸膛就这么大剌剌敞开着,甚至还冒着些热腾腾的水汽。
方呇:“你们来了。”
三人:“……”
何在远先笑了出来,“大中午的,见我们前还要洗澡吗?”
何在望推了他一把,“都是熟人你发什么骚,让我们进去。按了半天铃你也不应,你聋了吗?”
方呇让三人到客厅里,挥挥手招来三个杯子,给他们挨个倒上,算是赔罪。
圆脸女孩左顾右盼着,“以航呢?”一副雀跃的模样。
浴室门正好被推开,盛以航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挽成发髻,身上松松垮垮挂着一件T恤和裤子,脸红扑扑的,似乎有股难言的倦意。见到三人,他愣了一下,冲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
“你……”何在望目瞪口呆,说出了三人的心声,“盛以航还在养病,你他妈……你是人吗?”
方呇提着一个哑铃直起身,“什么?”
何在望:“没、没什么,就是……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盛以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经过一个月的居家休养,他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盛以航接过方呇递来的水,道:“锻炼。加强没被念力替换的肢体力量,有助于身体的恢复。封印之后,念力能起的作用很少。身体还是强健些比较好。”
何在望:“噢噢。”
方呇也在盛以航旁边坐下,“他身体底子好,所以恢复起来也快。”说完,他搂着盛以航的腰,在后者唇上亲了一下,“你们吃饭了吗?”
“……”何在望翻了个白眼,“本来没吃饱,刚刚忽然饱了。”
方呇冲何在望笑,“真假?我家空气这么香甜,我不得收你点伙食费?”
何在望简直要发作,方呇及时正色道:“给你介绍一下。他们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何在望你认识。这两位美女,大眼睛、很可爱的这个是谢非青,我之前与你提过。长头发、蓝眼睛的这个是……”
何在望:“你不准对在远姐油嘴滑舌。”
方呇面不改色道:“何在远,旁边是她的妻管严。”
盛以航朝他们道:“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
盛以航的视线忍不住落到何在远身上。她体格瘦小,脸上一点肉也没有,显得颧骨有些高。她头发非常长,在沙发上甚至还能盘上两圈。她的腿上有一副银色的金属格架,像削皮刀的刀片那样夹在腿的两侧,恰到好处地贴合着骨肉。是定制的外骨骼,用来辅助行走的。
盛以航抬眼,正好跟何在远对上视线。何在远抿唇笑着,“我有旧疾,不能走路。是当年离开米尔斯城的时候留下的。”
何在望:“姐姐……”
何在远道:“这又不是什么忌讳。更何况,方呇说‘有要事’,要紧事绕来绕去,无非也绕不出念力和观神。米尔斯城的事,终究还是要告诉以航的。”
“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这么沉重,”方呇道,“航也去过米尔斯城,我们可以先听听他的版本不是?说不定隔了十几年,变化也很大呢。”
盛以航指着自己,“我?”
方呇赞同地点头,“对啊。”
盛以航一脸写着“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环”,谢非青忽道:“咦?可是那段经历我们不是找林讶问得清清楚楚了么?怎么还要他自己说?”
何在远肘了谢非青一下,后者“啊”的,默不作声了。盛以航瞥了眼方呇。这是在试探他的记忆还有多少。
盛以航道:“我没忘。不过,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故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方呇发现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奇道:“我讲?”
何在望:“难道我讲?讲我怎么卧薪尝胆吗?”
方呇:“你只有前面的卧薪尝胆,没有后面的发愤图强。”
“好好好,”何在望怒笑,“哎呀,谁有我们伟大的‘神的意志米迦勒’孔武有力、盖世无双?带领小的们走出大沙漠,走向祖国大好河山啊。”
盛以航:“米迦勒?”
何在望朝方呇扬了扬下巴,“喏。”
方呇张着嘴,竟罕见地哑口无言,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何在望“哟哟哟”了几声,“你还知道不好意思?真是活久见,盛以航,你也是让我开了眼了。”
“啊,很久很久以前,”方呇忽然大声道,“久到——大概就差不多那么三十年前!”
何在远笑翻,“转移话题也太生硬了。”
方呇充耳不闻,“和在座各位一样,我是个孤儿。当然,航,不包括你。不知道你们几个怎么样,反正自有记忆以来,我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直到去了米尔斯城前。”
“那是一个监狱一样的地方。或者直白些,就是个监狱。”
那段记忆那么遥远,早已像晨起前最后一个梦那样迅速褪色。有很多次他都以为,可以永远摆脱那段人生,如同一个真正的孩童落入这个世界;但同时也有很多次,这个想法都被证明是错的。他们的来历已经成为了原罪,镌刻在身上。
他不记得自己的生父母是谁,是怎么去到那个地方,又是怎么学会说话和认字的。他一出生就属于那个阴暗的沟槽。狭小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个装排泄物的木桶,一块久未清洁而散发乳臭味的毛毯,他每天枕着臭味入睡。冬天的时候冷得睡不着,夏天的时候会捂出痦子。
每天早晨,一缕如丝纤细的阳光会照在角落的蜘蛛网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坐在角落,手里摊开着一本已经被碎成几段的残破小书。金色微卷的头发长到了肩膀处,肮脏和油腻把头发卷成了绺。孩子抬头,看着角落的那个那只小小的蜘蛛。
他的容貌极美,睫毛在金色眼眸上遮出阴影,五官精致得无法分辨男女和人种。哪怕脏污,旁人仍会被这圣洁的美丽惊艳。孩子脸上神情淡漠,却并非呆滞,而是超越年龄的超然。他嘴角更是常挂一抹嘲弄的笑意,好像在他眼中一切都很可笑。
关着的木门摇摇欲坠,似乎一脚就能踢烂,外面用比小臂还粗的铁链锁着。走廊上传来其他孩子的鬼哭狼嚎,由远及近。那孩子嘶哑地哭喊着“不要”、“修女求求你”。一个脚步沉重的大人拖着孩子,从他门口经过了。
男孩没有动弹。这是每天都会上演的场景。偶尔的公开活动上,男孩女孩,无论岁数都会被凑到一起。他会听到一些关于“那个”的消息。“那个”有很多名字,有的说是“决斗”,有的说是“圣战”,有的说是“我之证明”,关于其内容的小道消息也五花八门,但共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参加了“那个”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男孩就当他们是死了。
他们的教育者鲜少出现,但他们也并非完全是野人。会有戴着方形修道兜帽,浑身用黑白希腊式修道服裹得严严实实,不知男女的人来给他们喂食、讲课。可能听着听着就会识字了吧。有一些书本被扔进来,他年纪小,总是抢不到最好看的,多数时候都在看那些没人要的、最无聊的书。
无论是“决斗”还是“圣战”,故事书里的主角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青年,从来没听过一群三五八岁的小孩子去做这些故事的主角,因此他对这些言论向来嗤之以鼻。有人就问他“那你觉得‘那个’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然后就会被比他长些岁数、也健壮得多的孩子推倒在地上,扯他的头发,往他身上抹污物,最后抢走他的晚饭。
门上的锁链响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地把书塞到了毯子下面。书本不完全是违禁品,但他们被允许看的书都极其乏味,不是神啊就是天堂啊地狱什么的,他从来没见过书里说的这些东西,看不出什么趣味来,因此手头上的书都是他从其他人身上顺过来的禁书。那些人又笨、手脚又慢,他从来没被发现过,地毯下藏满了他的战利品。
一个教育者进来了,一双蓝眼,直勾勾地看着男孩。
这些教育者们绝不会单独去到某个孩子的房间,哪怕间或把孩子们放出去,孩子们也只会发现咔哒一声门锁开了,然后怯生生地把门推开。这样单独来找他,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件事。
男孩咽了口口水。他嘴上说着不相信“那个”是圣战,但孩子们一去不复返是事实。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那人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道:“出来吧。”
他们都没有名字。没有人会充满爱意地用他们的名字呼唤他们,这里只有恃强凌弱,所以他的名字很多时候是“杂种”、“怪物”或者其他无法入耳的词句。男孩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那人身后,离开了房间。
那人走元。男孩时不时跑两步才能追上。他回头,鸡槽一样狭窄通道中,无数紧闭的小门里,最末端那一扇打开了。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他很害怕。心里又隐隐觉得,死了也行。他憎恨这样的日子。
穿过石廊,穿过偶尔聚集活动的大石台广场。那人带着他穿过石台广场,那背后有一扇素来被禁止通过的铁门。那人从门口旁点起一根火把,走进了黑暗的通道中。他们不知道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在他快要体力不支时,那人停下了。
那人侧过身,递给了他一把生锈了的匕首。男孩接过匕首,纯铁的重量拉着他的手往下坠。他的面前是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外面的阳光如此炽烈,眼睛所看到的明媚甚至让处于黑暗寒冷的身体温暖起来。
那人却道:“杀了场上那个人,或者她杀了你。”
说完,那人便退了两步。男孩转头时,房间内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身影。他站在房间里,眼前是璀璨的光明,他身上渗满了冷汗。火把在墙上摇曳着,他所在的这个圆形房间里空无一物,背后的门已经关上。
他的选择只有两个:在这里等死,或者上前送死。
不知静谧了多久。他拖着坠在身侧的那把匕首,大脑从空白中恢复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去。
看着那么长的通道实际上那么短。他巴不得这条通道永远没有尽头。每一个瞬间都有一年那么长,所有的瞬间加起来,好像又不超过短短数秒。
他站在门口。手在发抖。咬紧牙,他跨过了那条分界线。
刺目的阳光照进眼里,他眯起眼。这是一个斗兽场。他站在最底下,周围是一圈圈向天空张开怀抱的观台,上面空无一人。场上,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滩早已干涸的血污肉块中,冲他举着同样锈迹斑斑的匕首。
他慢慢走上前。那女孩跟他年纪相仿,扎着辫子,眼睛很特别,像猫一样的竖瞳。她冲他呲着牙,唾液不停地从嘴角滴到地上。苍蝇被地上的不明腐肉吸引,在他们之间疯狂四窜,男孩毫不怀疑他一张嘴就会吃进几个。
他们在烈日下僵持着,两人紧绷着脸,额头上全是汗。女孩皱着眉头,手上握着的匕首颤抖着。
“啊啊啊!”
女孩猛地爆发出一阵怒吼,提着匕首就冲他挥来。男孩被吓得一震,脚步错乱地往一旁踉跄了一下,竟堪堪躲过了攻击。他的心狂跳着,平时他总是作弄那些对他恶语相向的孩子,此时条件反射般脚一抬一绊,往前奔跑着的女孩就被他绊倒,脸朝地扑在了地上,匕首也摔了出去。
机会。只要他把匕首往下一扎,对方一定不会再有反抗的能力。男孩看着地上的那个躯体,脑中一片混乱。女孩显然也明白这一摔意味着什么,呜呜哭了起来。
她趴在地上,拱着缩了起来,抱着头呜咽,唾液在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不要杀我……呜呜……求求你不要杀我……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急促地呼吸着。一定要这样做才行吗?一定要杀了他们中的一个才行吗?他看着地上那些血块和骨头,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人的残骸。他完全想不明白,可是他真的太害怕了。他切实地厌恶着这一切,可是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当死亡真的来到面前时,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可怕。
他抓紧了手中的匕首。女孩的身体忽然扭曲起来,一条棕色长尾猛地从她衣服后摆抽出,咔咔几声响,她的吻部向前不断凸出,发出了鬣狗一样的粗哑喘息。她像狗一样低吼了两声,扑上来狠狠咬住了他的小腿。
剧烈的痛苦从他的身体里挤出一声吼叫,愤怒与疼痛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女孩死死地咬着他的腿,撕咬一样摇晃着头,他抱着女孩的头,把刀发了疯一样往她的身上扎去。
一下,两下。怀里的人在疯狂涌动着,但男孩身体里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把那奇怪的头孢得死紧。在不知道扎了第多少下时,女孩的脖子咔的一声断裂开来,被他揪着头发直接提起,尖牙在肌肉中撕出一条深深的伤口。匕首穿过女孩的肩胛,刀尖扎进了他的大腿里。
剧烈的喘息声。似人似狗的头颅被高举着,下巴已经脱臼,大张着往下淌血。温热的血液从伏在他身上的躯体上喷出,浸湿了他身上的衣物。失去活力的身体往一侧歪去,倒在了他脚边。
没有欢呼,没有鼓舞。没有宣告。什么都没有。胜利与烈日一样强烈地昭示着它们的沉默。
低沉的轰鸣声传来。
创造出轰鸣的物体庇护出一片凉爽的阴影,恰恰把他罩在其中。他抬起头,一个黑色的铁疙瘩就这么浮在他的头顶,风扇叶在它的上方旋转着,发出了他所听到的嗡鸣。
后来“操纵的‘拉斐尔’”告诉他,那才是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技术、科学的产物——直升飞机。
他登上了那架无人飞机。他从大地中央升腾,飞进了天空的怀抱。他看见了浩渺的黄沙,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原来世界是由沙子构成的。他要去哪里呢?
飞机并没有如那小小的他所愿,将他从斗兽场的监牢中解救出来,而是将他带往了另外一个地狱。
阳光穿过五彩玻璃窗,照在光滑的黑白格纹地砖上。远处有若有若无的颂唱,挑高到看不清的细节的天花板上刻满了复杂的雕花,一排排从白色大理石诞生的精巧天使雕塑立在两旁,没有瞳仁的眼睛无神地凝视着这个教堂。
门开了。
那个门经常会开,会有小孩被送进来,然后不做任何停留地关上。尽管大部分孩子都活不过头一个月,但是每次门开,还是会有人前去一探究竟。如果能成为其中某个孩子的“牧童”,只要孩子还活着,他们就可以免去至多一年的“规训”,从与那些可怖怪物的战斗中暂时解脱出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发孩子被推了进来,看着不过五六岁。有些人一看见他,扭头便走。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活不过一周,认领了也是白搭,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被送过来了。
男孩已经累坏了。他浑身是血,又脏又黏。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十几个身着金边白色牧师服的人在走着,衣服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细腻柔顺。无论男女,他们多半都是银发银瞳,只有颜色深浅略为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看着他,有的看了一眼就走,有的指着他窃窃私语。男孩仔细听了听,意外地能听懂,说的无非都是一些他的年龄、身上的污渍,还有令人分不清的性别。
熟悉的闲言碎语令他不安。他左右张望着,不知道是否该走进这座充满洁净感的建筑。
一袭白衣从天上落下,像是飘下来一样,落地无声。那是个银发银眸的少年,体格对那时的他来说非常颀长。男孩马上警惕起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后退了一步。
少年显然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视线上下打量着他,却没有令人不适的审视感。他说:“你跟着我吧。我先带你去梳洗一下。”
男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少年说:“我知道你听得懂我们说的话。我们都是从你来的地方过来的。”
男孩还在思考。这个停顿间,他听到周围有人发出了惊呼,似乎是认出了少年的身份。他仔细听了听,听到了一个类似于“拉斐尔”的发音。有点耳熟,但想不太起来是从哪里看到的。
另一黑发蓝眼的少女从旁走出,她容貌秀丽,身上有种难言的距离感。她走到少年旁,看着男孩,道:“他怎么长得不一样?金色的瞳孔?”
那个被称为“拉斐尔”的人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收他作‘羊’。”
“这么小,怕是活不过下一次‘规训’吧。”
“先带带看吧,反正我是‘天使’,‘规训’可以挑简单的做,难的就交给其他人……”
“你们在说什么?”
二人看向男孩。刚刚是他发出了疑问。他已经没那么警惕,但手还是下意识挡在身前。
“拉斐尔”道:“你所看到的这里大部分人身上都有‘神力’,这种‘神力’放在小一点的孩子身上就会让毛发和眼睛都变成银色,身体长大了,神力浓度减小了,就好了。但你不太一样,你的是金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拉斐尔”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在男孩后退前强硬地拉住了他沾满血污的手,“现在跟你说了也听不懂。先走吧。”
男孩抬头,看着那个拉着他的少年。少女看着他,背后是五彩玻璃窗。她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几年后,他们在一个东方的国度,获得了新的名字,成为了后来的方呇、何在望和何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