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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 回归 这年天气怪 ...

  •   这年天气怪。天气要冷,不是晴冷,而是阴一阵,雨一阵。

      外面又在绵绵雨。台风在路上了。何在望的办公室有一扇大落地窗,可以俯瞰永安的三街四道,直接到磁轨道上去。他坐在会客沙发上,一头瀑布般黑长的头发铺在他旁边,头发间半露一双荧白的腿,侧蜷在酒红色绒布上。这双腿上的肌肉早已萎缩殆尽,只剩下两杆细细的骨头贴着皮,貌似骷髅,并不好看。

      黑发的主人有一双晴天的大海般淡蓝色的眸子,鼻梁高挺,睫毛长直,像小马驹的眼睛,不太是典型共邦人的模样。她熟练地给何在望泡了一杯茶,置到茶托上。

      “喝吧。”

      何在望嗅了嗅茶汤,“在远,这么好的茶,你从哪里弄来的?”

      何在远浅笑了笑,“香么?”

      “好香。”

      一道幽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喝不到……”

      在远道:“那还真是可惜了。这是温姨姨珍藏的陈年正山小种,为了庆祝以航离开那个建得比监狱还结实的医院,我才特意拿出来的。”

      方呇啊呀了一声,“遗产都越喝越少了,我这不得带正版继承人去品鉴品鉴?”

      “当然欢迎,”何在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在这等你们。”

      何在望扬眉道:“盛以航能跑那么远的地方了?”

      方呇哈哈干笑两声,话音低沉了些下去,“还不行。说实话,他现在走路都有些费劲。出院也是我看不下去要求的罢了。”

      “人能在就好,别的也强求不来。”何在望叹了口气,“之前他消失得那么干净,一点痕迹都找不到。这次忽然出现,全身基本都银化了,左眼还……云下安全部的人说他是观神,闹了半天要杀他,只能给他做了个大封印。可封印后哪还有他自己的部分剩下,他……”

      何在远给他满了茶,“能回来就是好事。”

      方呇没接话。在远剜了何在望一眼,后者这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多,刚好方呇那时不时有哄笑声传来,何在望连忙找补道:“好在今天柏灵星和许可来找盛以航,在你那玩得还开心吧?”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何在望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方呇拔腿疾冲,房门在门挡上碰撞出雷轰般的动静。

      方呇大喊道:“航!”

      盛以航坐在床上,一手捂着眼睛,半伏在床铺上。方呇大脑一空,身体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盛以航的肩膀。

      “航?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盛以航抬起头,一双眼眸清泠泠地看着他。右眼是银月般的清白,左眼却是一片深邃的黑色,深不见底,看不见瞳孔。这不是人眼会有的黑。盛以航左手抓着一条毛巾,是临时做的眼罩,看样子是松了掉下来了。

      盛以航一手搭在方呇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你捏得我好痛。冷静些,不是我。”他指向地面,“是柏灵星晕过去了。”

      方呇转头,这才看见柏灵星昏倒在了地板上,许可将她搂在怀里,左右不知如何是好。方呇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紧张得发痛。

      方呇走过去,“刚刚怎么回事?”

      许可见是方呇,连忙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原本在聊天,说话说着说着,星星就晕了过去……难道,难道是因为我们没吃午饭吗?”

      盛以航道:“她看见我的眼睛,晕了过去。”

      二人看向盛以航。方呇瞥了一眼许可。他没有质疑,说明他也暗暗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柏灵星哼唧一声,很快就睁开了眼。

      “哎?”她扶额道,“我怎么看见了天花板……我是躺着吗?”

      盛以航:“你晕过去了。”

      柏灵星被扶起,跟许可同在一旁的椅子上局促地坐着。盛以航闭着一只眼,方呇走过去,帮他重新将毛巾绑好。

      “这么久了,眼罩呢?”盛以航随口抱怨道。

      “忘在办公室了。让何在望晚上给你拿过来。”

      方呇顺手捋了一下盛以航的头发,坐在他旁边。他回来时头发一直长到腰,质感很特殊,又滑又韧,剪刀都剪不断,干脆不剪了,平时扎着个低马尾。盛以航看向柏灵星,道:“我的眼睛一般不会对人有这么大影响,我想是你的制式比较特殊。”

      柏灵星怔了怔,“【预知】么?”

      “对,”盛以航淡淡道,“这只眼睛看过很远的东西。你可能跟它共鸣了。”

      何在望问:“什么东西?”

      方呇一把捂住耳朵。这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刚刚他跟何在望的通话一直没断。方呇道:“问问问,就你问题多。”

      见三人投来视线,方呇解释道:“是何在望。”

      何在望道:“不是,他回来以后对过去两年多一句话都没提。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方呇高声道:“啊知道了,你记得把我办公室的眼罩拿回来啊。先不聊了,挂了。”

      他挂断电话,一低头,盛以航正抬眼看他,眼带笑意,“怎么,你不想知道么?”

      方呇脑中一空,冷汗瞬间湿透了背,“你听得到?”

      “我也没这么全能,”盛以航道,“这不难猜。”他转头看向柏灵星和许可,“你们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吧。”

      “没有没有,”许可连忙摆手,“我们就是想着好不容易能见到你了。”

      柏灵星沉默着,许可错愕地看着她:“不是吧,难道你真的是……”

      “我今天正好打算向你们说明。”盛以航浅笑道,“这是我回来的重要目的之一。今年是哪一年?”

      许可不愿先开口。盛以航回来一个月,不是被云下安全部发现后在忙手续,就是忙封印,之后是无休止的养伤,这期间根本没有接触过外界。盛以航这样问,肯定是方呇没有跟盛以航说过时间。许可不好先说。

      方呇片刻才道:“39年夏。你消失后又过了两年。”

      盛以航垂眸,不算意外,只是有些不满。他嘟囔道:“果然没法选得那么精细。”

      方呇:“什么?”

      盛以航摇摇头,“我知道观神是什么,我也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柏灵星,我全部说与你,你回去再告诉你父母。”

      在众人的惊愕中,盛以航接着道:“他们从异界的星空而来。或许是平行宇宙、多重宇宙,总之,他们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生命。这些‘观神’作为锚点和种子,打通了两个宇宙之间的能量流通,所谓念力,实则是另一个宇宙的力量。

      “他们选择太阳系,是将这里看作了能量的培养皿。我想他们对时间的感知与我们很不同,恒星的能量他们要,观神在地球上繁衍出来的能量他们也要。仅仅对抗观神不能釜底抽薪,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在地球轨道上,观神的源头。将其堵死,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柏灵星瞪大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盛以航道:“记住了吗?”

      柏灵星咽了口唾沫,“记住了。”

      “好。”盛以航平静道,“怎么堵死这个源头,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二人忧愁地走了。方呇送人回来,盛以航刚在床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方呇拿过床头常备的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喝水么?”

      盛以航低低地嗯了一声,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方呇给他喂了些水,心中一股闷痛。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麻烦你了。”盛以航捧着杯子道。

      方呇挑了挑眉,低头在盛以航脸上亲了一下。盛以航抬头,方呇道:“上次说好的,再说这种话我就亲你了。”

      盛以航笑了。方呇道:“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们做什么?”

      方呇自然是从不怀疑他的,“我没跟你说现在是两年后,你会不高兴么?”

      闻言,盛以航看向他。方呇眨了眨眼。他简直无法盯着这双眼睛看太久,一双水粼粼的眸子,冰锥一样,穿透他整个人。

      “不会,”盛以航道,“回溯时间本来就不是很……你想问的是别的事情吧。”

      方呇一把捧住盛以航的脸,后者震惊地望着他。

      方呇忽然爆发道:“两年——整整两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那么突然的、那么突然的……如果我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见到你,我绝对不会带你去嘉年号。我一直在找你,明明他们都回来了,明明我都能拿到你的信,可是我就是找不到你。”

      方呇头越来越低,埋在盛以航的肩头。盛以航撑不住他的力,两个人一起倒在床铺上。

      盛以航搂着方呇的头,抚着他的头发。肩膀润湿了。盛以航看着天花板,淡灰色的平面,好像他曾在哪里看见的海。海上,有人站在枪林弹雨的舰船上,有无数绝望的对话。

      盛以航喃喃道:“我见过。”

      方呇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是很令人安心的重量。盛以航知道他在听,“我见过你站在驱逐舰上。我见过你与何在望说,你觉得我还活着。”

      方呇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而湿润。盛以航继续道:“我还看见你与我说,爸爸走了。晓西也走了。我看见你孤身一人,一头白发。你也走了。我看见海枯石烂、高楼崩塌,我看见太阳在新星爆发的光芒里泯灭。我变成一颗星子,在虚无里流浪。”

      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的字句几近呢喃。方呇面色沉了下去,他撑在盛以航上方,俯视着盛以航。盛以航睡衣散开了些,露出一片苍白的胸膛。那皮肤却如同墨点入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渐渐化了开去,像烟尘隐入云雾。灰白的云光从窗外照入,一片莹莹闪烁的星子弥漫在昏暗的室内,若不留意,还会以为那是尘埃。方呇知道不是,这是真正的星辰。

      自从盛以航回来,他时不时就会进入这种神识涣散的状态,就连形体也随之溃败。封印虽然会令盛以航十分虚弱,摸索下来,竟也是唯一能将他锚定与此世的方法。

      “航?”方呇轻声唤道,“航?”

      见盛以航意识回转了些,方呇低声问道:“你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吗?”

      星子归拢消退。盛以航顿了顿,道:“也许是吧。”

      方呇悄悄舒气,“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盛以航侧过脸去笑了,白发在深蓝色床铺上散开如扇,“我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有什么好?还得遭这种罪。”

      盛以航道:“我知道。还是想见你。”

      方呇摩挲着他的面颊,细细打量着,半晌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是我爸的事吧。”

      方呇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盛以航不言,方呇道:“九个月前,他失踪了。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拿走了些东西,照片、研究资料什么的,没有留信。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行踪,但我不认为他不在了。”

      方呇抱着盛以航,二人躺在床上,仿佛回到了两年前深谈的那个夜晚。

      “当时卫统和摄影师都伤得很厉害,卫统尽力保住了没有截肢,但摄影师还是死了。”方呇跟他仔细数着回忆,“那之后我们正式展开了对死灵鲸的捉捕。死灵鲸就是带你走的那个观神。柏灵星、蔺知礼他们,甚至郑智辉都有参与。”

      “结果不太好?”

      方呇长叹一口气,“不好。死了非常多人,我从它身上带了一块肉下来,但是研究不明白。唯一知道的有两条,一是它可以在空间中自由跃迁,期间不会留下任何踪迹;二是,它的制式确定与山之主的【新生】相反。

      “死灵鲸如今仍在世界各地流窜,好在它仰赖于水的存在,通常波及的只有沿海城市。永安为它设置了一条警戒线,一旦在那附近出现,我们会立马收到通知。”

      盛以航:“我能知道它会从哪出现。”

      方呇瞪大了眼,随即苦笑道:“我就当做没听见。”

      盛以航以为他不信,刚要开口,方呇打断道:“我不想再见你卷到这种事情里了。至少现在不行。”

      盛以航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方呇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搂到怀里,“知道。我知道。”方呇的声音颤抖着,“你给我点时间。就一点,一点点就行,好不好?我求求你。”

      盛以航只好点头。方呇没有松开,盛以航由他抱着,“后来呢?”

      “后来,”方呇缓了缓,“当年的极光大会,死灵鲸现身了。两年前是第五十届,办得很隆重。那次非常惨烈,甚至云上与会的人都有波及,死伤差不多以万计。那之后,所有云端国家都对观神入侵高度警惕,远洋邦联内部也因此彻底分裂,陷入内战至今。

      “之前云端那两个死者,你还记得吗?最开始我们以空时域对蜂箱的渗透造成二者死亡为结论结案。但这仍有个疑点,就是他们曾与某人有过一笔同样金额的交易。公主调查出那人来自西海联盟,其背后与新生科技的现任总裁朱尔利斯·莱恩有关。两年前的极光大会之后,西海联盟与我们之间矛盾加剧,新生科技有蜂箱的关键技术,也对我们进行了封锁。

      “莱恩这人,背景非常复杂。他二十五岁横空出世,在任五十年间将胚胎基因编辑技术推进极深,哪怕是共邦的蜂箱,在受精卵培育上用的也是新生的技术。按理来说这种天才在上学期间就会被人发现,我们查来查去,其早年的学习生涯竟然一点痕迹也没有。现在各国都处于相对闭锁的状态,更复杂的调查也难以进行,他的过去非常可疑,我们却仍一无所知。”

      盛以航皱眉,轻叹一口气。观神的事他能解决,政治引起的问题,那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渺小的人在宏大的时间里,只能像落叶那般,任尔东南西北风了。

      方呇问道:“你在想什么?”

      盛以航道:“真他妈烦!早知道等你们乱完我再回来了。”

      方呇笑得发抖。盛以航不满道:“笑什么?”

      方呇道:“反正也没办法,咱们就在乱世里摸两年鱼?”

      盛以航不说话了。方呇道:“你到底捏着什么小九九?这么争分夺秒。”

      “你不是不要听?”

      方呇纠结了一下,“我怕你说了我心脏受不了,我又怕你不说背着我偷偷准备。”

      盛以航:“我不会。”

      “是不会说还是不会偷偷准备?”

      盛以航无奈,“不会偷偷准备。你看我现在这样像能偷偷准备的样子么?我连芯片都没有了。”

      “……”方呇深吸一口气,“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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